《拟相与》有个字

3、小时候抓过稻叽子

　　从车站出来已经两点多，钟未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在站前出租车站排队等车的时候，她勒紧背包的肩带有些虚冷，感觉肚子里一阵阵的颤动，就好像五脏六腑都在抗议般的叫嚣，头也有些晕眩。她穿着及膝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绿色的长线衫，有些薄，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冷颤，反而意识坚定了些。也就大概半个小时轮到自己，也算是还好的情况，站前向来是车多路堵，人多是稀松平常的事，省会城市都这么个样儿。好在如今的东站治安是安全的，虽然接站的人堆里还有各种拉客，可比起钟未高中毕业刚到这里上大学那会儿，出站便有一群人围过来一边拽一边吆喝着去哪里哪里吃、住、行、包工作，各种便宜优惠设施好，一不留神钱包没了手机没了的事更是见怪不怪，他们已经含蓄得很了。钟未读书的时候就特别厌烦上火车站，标配要是没有一副拒绝整个世界的表情、轻便的行装、敏捷的反应和速度，无论你是上了火车还是出了站回校，都像是打了败仗一样。
　　她大学毕业去了外省实习，又去了其他城市工作，几年蹦跶未果后回来早已物非人非：东站重新修缮一新，少了些激昂的各种拉客们，站前交通规范了，执勤的警察多了，各种便民设施齐了。喧嚣的东站依旧喧嚣，行色匆匆的人群里，少了些蛮横，多了些温和。她也是奇怪的，明明是厌烦的，恍惚间偏偏有些留恋那时候的赤南东站，那时候的人间烟火。那时候的人群那么努力，那时候的一切“我想”都那么有力量。如今自己是这温和的人群里其中一个，淡看世态炎凉，漠闻月满情缺。
　　到了住的地方，钟未租住在一个老小区，内部空间不大但很整洁，物业管理算是不错的。老小区有一个好处，街道生活配套很是齐全。她驼着包先去一家小店吃了些东西，等感觉到腹饱身体回暖，脑子也灵光了些。回想起刚刚的饿昏了头，她估摸着自己可能有些贫血了，回头买些大红枣回去吃吃，想着自己平时也不太注意吃食，回去百度百度也好。这一回神，想起来手机丢了这回事，赶紧结了账起身往旁边的营业厅奔去，挂了失。又想起来这个点吃了饭，到明天早上还差一顿，于是去了超市买了牛奶、面包和大肉粽，等晚上饿醒了吃也好。
　　饿极了有一个好处，吃饱后的幸福感能压倒一切焦虑和不愉快。钟未此时就觉得，肚子里饱饱的暖和和的，身心无比欢愉，有一种心满意足的畅快，莫名的很是开心，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就像小时候，到了稻子收成的时候，爷爷奶奶同意他们姊妹三人跟去稻田里帮忙的时候一样开心。
　　老家稻子只种一季水稻，家乡话叫谷，由于地势的原因，产量不高却是主要农作物，不似北方有两季、三季，产量可观。钟未的家乡地处丘陵地带，四季种植不同的农作物，每年的水稻收成这个时候是特别炎热的夏季。丘陵这样的地势，四轮的机器是用不了的，大部分都只能人抬和背。男人们抬着脱谷机按放在稻田里，把谷粒从稻穗上脱下来落到安置在脱谷机下面的拌桶里，再清理拌桶里的杂物，把净谷粒背回家晒干装仓，小孩子最是喜欢爬上脱谷机后面的木质拌桶坐边缘上，脱谷机运转起来带着拌桶一上一下的摇晃，小孩坐在边缘上摇摇晃晃的最是开心。等到大人们脱了一轮，停了机器捆稻草的时候，小孩趁机摆弄摆弄脱谷机，要是能抡转动起来，那便是豪气干云意气风发的一天了。女人们则用镰刀连着杆把谷穗割下来成把的堆放好，便于男人们成把的在机器上脱粒。收成的时候赶上了好天气大人们都是要争分夺秒的，夏天的雨劲大，要是谷粒儿熟透了来不及收就会被雨打落在土里；即使收回家了赶上连续雨天，谷粒儿不能及时晒干，会发霉长芽不能食用。如此一来，这小半年的辛苦便白忙活了，一家人这一年的食粮只能上街买，然而买来的大米要么劣质，难以下咽，要么贵得让人觉得，同样都是生活，吃的有些多余到浪费了。农村人最是心疼粮食，那都是自己白日顶着骄阳、夜里披着星露用汗水浇出来的。所以越是我们害怕的炎阳高照，他们越是高兴越是舍不得耽误一刻，汗珠从他们黝黑的皮肤里渗出来汇成一线，裸露的不时就蒸发了，有布料遮挡的慢一些，渗进布料流连一番。他们协作都是以把为单位的，男人用两只手能抓紧的一把，女人只能一只手，另一只手使用镰刀，一把的量要割好几镰刀才能够，往往一只手是抓不过来的，但大人们往往却能借着镰刀的势转身一放，刚好一次一把的横竖斜分的堆放好，这样做的效率可见一斑。男人脱谷粒儿最受累的是臂膀，仿佛失去知觉一般；女人割谷杆儿最受不了腰疼，就好像下一刻自己就会断成两截；身体其他部位的累，和这比起来，都是小事。所以他们快速劳作的时候，为了克服脱力往往都要憋着一口气，据说这样才能使得上力气。所以她的家乡话里，歇一会儿叫做歇口气。他们早上出门的时候会带上满满一壶水和几个水杯，放在阴凉处的田埂上，实在累不动了就去喝些水歇口气逗逗小孩儿。小孩们大一些的会在大人们歇一轮后抡着水壶回家烧开水再抡回来，农村的人再是怎么热都是能不喝则不喝冷水的，这个冷水的意思是未烧开沸腾过的水。他们其实也不懂什么微生物、有害物质、高温杀菌这些科学知识，在他们的常识里，只知道喝开水不容易生病。农村的小孩都是半放养状态，养得糙也有糙的好，六七岁的孩子烧水跑路却是不用操心可以帮些忙了，有时候懂起事来贴心的很。小孩虽然力气小，来来回回跑几趟也能供应大人们喝饱。说起来，钟未总觉得农村的孩子体能发育早，情商却相对慢，自己在上高中以前都好像什么人情人心都不懂，大人老师的话是一定对的，只想着满世界的山山水水、飞鸟虫鱼，怎么也玩不够。这几年在外面看到的孩子，却全然不同，一个个小大人起来贼精贼精的。要说他们也还不是懂得体贴别人心疼亲人，只是为着大人们喝水的时候顺便夸夸自己懂事之类，并且可以为此维持上一整天的不怕疼不怕累，仿佛若大人们晓得了自己被烫了、摔了就当不得懂事的称号了。也不觉得累，只要大人吆喝一声，跑的比兔子还快，一定马上就到位。小一些的也会趁着大人们喝水歇口气的功夫学着割谷杆，虽然都会割得一团乱，给大人们帮倒忙，但就是觉得自己割了谷杆就英雄了一般。大人回来了也不愿意把镰刀还给她们，直到被呵斥到一旁还要抢着割上几下才兴高采烈的跑开，被呵斥也觉得自己是英雄。要是不小心被镰刀或是谷杆伤了，就扔了镰刀偷偷的躲到一边把血擦了哈几口气，没那么疼了继续在稻田里寻自己的乐。
　　到了中午，女人先回家做饭，农村的女人灶上活儿都是麻利的，不多时也就好了，饭后大家戴上帽子也不耽搁继续收成。小孩们的活力就没那么快跟得上了，但稻田里的世界总是比较吸引人的，大概是生来就喜爱这稻子的清香，或者是一年才有的这几天欢脱格外有趣。大人们怎么不同意也阻止不了上午开下了的头。钟未还记得，她和弟弟总要信誓旦旦的跟爷爷奶奶保证，绝不在田埂上睡着，一定要帮忙，下午才能又跟着去。姐姐就自由的多，毕竟她的技能是：能帮着添水了。而他们，只能添乱。
　　稻田里有一种虫，叫稻叽子，长得有点像蝗虫，没有蝗虫那般的翅膀，不会飞，两条后腿很是肥壮，有点似蝈蝈的后腿，但是稍短一些，那么小的个头却能一下子跳到稻穗上，速度极快。小孩子最喜欢在稻田里抓稻叽子，以此作为谁最厉害的评判标准，钟未也抓过，从来没抓住过，倒是比她小的弟弟总能抓着。蹦跶累了就趴在田埂上寻蚂蚁、煮假假饭什么的，趴着趴着就困了，总是在眼见着就睡着了的时候被大人们吆喝着给端杯水过去，即刻也就醒了，揉着眼睛乐颠颠的给劳作的大人送水，满心欢喜，毕竟心心念念的帮忙是帮上了。等大人喝完将杯子拿回田埂上放好后，又能蹦跶上好一会儿了。下午这么被大人吆喝几次，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了，这一天也就在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的饭桌上结束了。至于洗脸洗脚什么的，早已经没了印象，大概对于小孩子来说，这些本就是不重要的事。那个年纪能记下来的事情不多，只是，每年的水稻收成那几天，钟未此刻想起来，记忆凌乱，情景和欢乐却是实实在在的，犹能体会。
　　家乡长大的小孩大抵都有这么段记忆，各家不同，大多相似。钟未的父母外出打工，钟未小时候就是现在人们口中留守儿童最早的那一拨。那时候家里老人健康的，年轻的都外出了，年终才回家团圆。家里没有老人的，舍不得几亩田地空置的在家务农，农忙了也帮衬帮衬家里没年青人的，过年了年青人在一起牌桌上结算工钱，倒也和谐欣荣，有一些挣到了钱的，干脆举家搬到城里，田地嘛也就响应国家号召，退耕还林了。到了近年，田地大多荒芜了，当年的年轻人习惯了外面的世界，当年的小孩长大了也在外面，能走的都走了，还有一些不愿意离开的老人在家乡守着，田地是种不了了，也只有屋边的菜园子还绿油油的。
　　小时候过年最是热闹，各家各户各种吃喝玩乐、祭祖敬神，都是小孩们的盼头。钟未前些年回去过年，已经人影不再清冷有过了。不过倒是去年回去稍微有了些人气，大家又兴起了一股回乡风，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只是不知这样转来转去，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的本心。
　　钟未的爷爷奶奶是实实在在的老农民，没读过什么书。钟未突然想到曾经看到的一个新闻，有一个什么公司与员工之间的纠纷，公司的人才选择包括户籍筛选，什么什么家对农村教育表示担忧。她忽然有些感动，他的爷爷奶奶不懂什么是教育，他们只懂得小孩子在田埂上睡觉会招来蛇虫蚂蚁的危险；他们不懂得体谅小孩子的本性，不懂用大人的语言规则去责问，只懂得没有必要责怪；他们不懂保全小孩子的自尊心，他们不懂得尊重小孩子的兴趣，却懂得成全小孩子的心意。农村的家长懂得不多，小孩子的童年有太多酸甜苦辣，却也一样健康的长大，长成了钟未这样社会普通的一员，没有大放异彩也没有危害社会。农村这条河，城市这条江，最终都只是融汇入海罢了。
　　钟未回到屋里，洗了一身的疲累，衣服也来不及洗，躺下沾枕头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