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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遇 方钧山初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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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钧山初次遇见林然,是在一场学生自发举行的游行抗议活动上。
看似轰轰烈烈的游行队伍,却在高压水枪的冲击下瞬间被冲散。
方钧山就坐在轿车内,冷眼看惊慌失措的学生们从车边匆匆跑过。被高压水枪喷出的水淋湿了全身,一个个皆是狼狈不堪,哪里还能看出数十分钟前他们曾趾高气昂的模样。无聊地看向窗外,好看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扣,嘴角懒懒地噙着一抹冷笑,“呵,百无一用是书生。”
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清瘦的男子身着长袍马褂,正护着背后的女学生,与面前气势凌人的军官争执着什么。女学生似乎是怕了,拉着男子衣角不住地抖。听不真切都讲了些什么,只能看见女学生皱成一团的脸和蠕动的嘴唇,大概是在说让男子和她一起先逃开之类的话吧。男子微微偏了下头,湿透的发丝一缕缕紧贴在鬓边。本该是狼狈的样子,却挡不住坚定的目光里透露出的那股子傲气。该怎么形容呢,像是幽谷中唯一一片遗世而独立的竹林,在狂风暴雨中仍不肯弯腰时倔强的模样。
“有趣。”方钧山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像是猎食的野狼终于找到了寻觅的目标,却又表面不动声色。
抬腿迈下轿门,不顾身后陈副官惊讶的呼喊,方钧山施施然在人群里逆行,步伐优雅地好似他今日不过是在庭院中散步一般。
靠近争执中的那几人,方钧山这才看清男子的面容。
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颇有些魏晋遗风的味道。
方钧山暗想,倒是生了副好皮囊。
见又有来人,男子眉心不自觉地皱了皱,退开半步,谨慎地抬眼打量着走来的方钧山。
看到男子警惕的神情方钧山挑了挑眉,这人,该不会以为,他也是来赶人的吧。
思及至此,他好笑地看向男子,目光瞥到对方苍白的脸色和冻得发青的双唇,不由高声喊道,“陈副官,披风给他披上。”
不明所以的副官依言,尽职地将手中的披风披到了,瑟瑟发抖的女学生身上。
方钧山:……
这个副官太蠢,他能不能考虑换一个。
无奈之下,方钧山只好脱下自己的外套给男子套上,顺便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副官一眼。
老实的陈副官挠挠头不解,咦,我应该没做错啥呀,老大这是啥意思啊?
本就盛气凌人的军官见新走来二人旁若无人的互动,怒气更甚,示威似地向男子扬起手中的配枪,“怎么着,还叫来帮手了?那也得看看他拼不拼得过我手上这柄枪。要知道,枪子儿,可是不长眼呐。”说罢还装模作样地往枪管吹了口气。
只是还没等他嘴上这一口气吹完,只感觉到一道残影带起一阵风,冰冷的枪管已然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只见面前的新走来的高大男子眼光冰凉,用仿佛在看死物一般的表情看着他,“哦?那也得看谁的枪更快,不是吗。”
方钧山面无表情地朝天鸣了一枪,吓得那军官顿时冷汗直流,闭上眼睛抖得如筛子一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直呼救命。
“走了。”方钧山嫌弃地收回配枪,转身招呼陈副官带着人一起回车上。
迈了几步回头一看,陈副官还在热情地邀请男子上车,可那人却是仍站在原地摇摇头不肯过来。
这人真是蠢的像块木头,方钧山如是想到,不由得脱口而出,“喂,蠢木头,这么个鬼天气你打算浑身湿淋淋地走回家,若是半路冻成冰柱子,可没人救你。再说了,喏,这位可爱的女学生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你想让她和你一样受冻?”
紧贴在男子身后的女学生很是配合地打了个喷嚏。
“这……”男子皱了皱眉头,显然已经在考虑方钧山一番话的可信度,“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方才多亏了你仗义相助,我……”
“我什么我啊,多大点事儿。一定要感谢我的话,那,你披身上的这件外套由你负责亲自洗好烘干送到我府上。”方钧山不由分说拉着男子就走,坏心眼地把亲自二字咬得极重。
男子沉默地扯紧了身上的外套。
上了车,方钧山扬眉望向坐在他身侧的男子,“lady first,女士优先。先送女生回去,没问题吧?”
“自然。”男子点点头十分赞同。
轿车一路平稳地穿梭在大街小巷里,车内的气氛也渐渐变得不错。
没想到之前受过惊吓,看上去呆呆软软的女学生上了车后缓过劲,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像个小麻雀似得一路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方钧山这才知道女学生叫江唤月,是北平著名学府的学生。而男子姓林单名一个然字,是负责她和隔壁班上的数学系讲师。说是讲师,可也不过刚毕业没几年,还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本是想来劝自己学生勿再游行,怎料到他自己不知不觉中竟也参与了进去。
被学生几句话就揭了老底的林然微微有些窘迫,原本白玉般的耳垂渐渐染上了粉红。方钧山坐在一旁视线不由得被吸引过去,轻笑,“可不是缘分吗,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是和你林老师一个脾气,当年要是没有一冲动瞒着家里跑去报名参军,今天可就没有我方大少尉恰好赶上护着你们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倒是默默将话题转移至自个儿身上替林然解了围。
林然低着头笑了,心想:谁和你一个脾气啊,睁着眼睛说谎连草稿都不需要打的人。
坐在副驾驶位的江唤月笑眯眯地扭着头看后座和谐无比的两人,原本圆圆的眼睛笑地弯成了月牙状。
将江唤月安全送至后小轿车又缓缓发动,在繁华的街道上转过几个街角,终于在林然的指挥下停靠在小巷口。方钧山不满地眯眼看向由于过于狭窄车子无法通过的幽长巷子,对于无法借着送他至家门口的名义从而弄清楚这呆木头家具体住哪儿的事实,心下一阵惋惜。
林然下了车转身道谢,方钧山靠在窗边,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替他捋顺了鬓角的湿发。林然吃了一惊,急忙扬起身子,攥紧了身上的外套蹬蹬蹬退了好几步。
收回手,方钧山也暗暗惊讶于自己的鲁莽,再一仰头却是坏坏的痞笑,“喂,木头,可别忘了,外套可要亲手洗好送到我手上。”说罢装模作样地端坐回后座,挥手让副官开车。
“等等,方少尉,衣裳洗好后我该送至何处。”林然见车开动追了两步,急切问道。
“城西梅馆。”
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影子,后座上的某人心满意足。
“陈副官,今儿个爷高兴,请你去聚福楼喝酒!”
传说中一顿抵半个月工资的聚福楼?!陈副官激动地血压直飚,简直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连脚下的力度都不自觉重了几分。
“哎!大马路上呢,控制车速!”方钧山急了,狠狠往前给了副官一个栗子,“注意行人安全!”
挨了一下的陈副官依言放慢了速度,脸上仍挂着傻笑,嘿嘿嘿,大餐我来了!
谁也不知,宿命的齿轮因为这次的因缘际会,缓缓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