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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喊魂 谁在找我? ...

  •   1
      我住在巫婆她妹妹房间的帐顶上——当然,这不是我的原意,但每回那巫婆用绿油油的眼盯着我看时,我都觉得胸口发紧——
      我总有些怕她。
      但我无处可去,我脑子不太好,记不住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当然也就记不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这帐顶上……这帐下面么,据说是巫婆她妹妹的床。
      但我从没见那床上睡过人。
      巫婆从不愿让人碰那床上的东西,我虽然住在帐顶,但那麻帐实在是太厚,而我也没那个胆子去掀那重重的帐帘,所以心一直被吊着——对帐里面的光景十分地好奇,却又对巫婆那双绿油油的眼珠心存余悸。
      我每天晚出早归,趁巫婆打着盹时从帐顶溜开一会儿,再赶在她睡醒睁开眼时悄悄地溜回来——虽然从帐顶下来到离开屋子的那段距离心里害怕得要命,但只要出了屋子,心里却又欢喜的要命。
      因为可以见到我可爱的朋友。
      每天可以分一点点水给我的露露;让我带漂亮发带的絮儿;总是喜欢扯我头发但又总能令人发笑的波波;还有爱哭的允儿;带许多食物给我们吃的阿么;还有偶尔会出现但只出现一下下就又不知道却了哪里的红衣人。
      我听露露他们管那红衣人叫‘姑姑’。

      2
      “看了吗?”波波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叶子在我鼻子下面戳来戳去,弄得我鼻子痒得很,伸手去抓,那可恶的叶子跟着可恶的波波的手便从我鼻子底下溜走了。
      “没有呢,”我揉着鼻子朝他扮了个鬼脸:“那巫婆比波波你还可怕,要是被抓到啊,咔嚓——”
      我用手在脖子上比了比,做了个割喉的动作,然后身体往旁边一歪,再迅速坐直了,朝波波一点头,坚定道:“——妖头不保!”
      绝对的死路一条!
      波波那瞬间脸色变得青绿青绿,背过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好心伸手要拍拍他,却没料到他躲得更远了。
      我听露露他们说,以前波波调皮常常化成原形跟着风跑去林子外头转上一转,有回被巫婆逮个正着,将他捡了要拿去烤,用火烧用水泡,贴了符咒使了千万种方法让波波‘现形’,最后还是露露他们偷偷将符咒撕了这才将哭哭啼啼的波波给救了出来。
      波波是叶妖,所以很难想象他哭哭啼啼的样子。
      我仰着脸努力想象下雨天整个林子被雨水拍打得摇摇欲坠,作为叶妖的波波首当其冲泪流满面……
      噗——
      那一定很有趣。
      可惜,下雨天,我从来都出不去那扇门。

      3
      下雨天的夜晚巫婆会守在堂屋哪儿也不去,我自然也不敢明目张胆从那双绿色的眼珠子下出门,所以只能趴在帐顶数羊。
      然后我做了个梦。
      梦里那麻帐掀起了小角,帐里琼楼林立该是热闹喧嚣却萧条索然冷清寂寞得紧。
      由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的寒意。
      我不敢再看,害怕地缩回帐顶,再想起那阴森的异境便在我身下麻帐里,又心有余悸地从帐顶滑下来,居然没见到巫婆!
      外头黑得可怕,但我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脚,往小竹林跑去。
      波波这段时间极力怂恿着我去窥探麻帐里的秘密,且对此表示了极大地好奇心,我总不好意思自己藏着掖着不告诉它。
      当然,我绝没有炫耀的意思,一点也没有。

      4
      我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那麻帐里的光景——虽然只是一角,但我看到波波它们脸上不可思议震惊好奇等等情绪精彩纷呈有趣至极时,心里莫名有些虚。
      我没敢说那所谓‘麻帐掀起的一角’只不过是我作梦罢了。
      因为跟它们同样好奇,因为夜有所思,所以才做了梦。
      因为心虚,所以难受;因为难受,头一回觉得在林子里待着成了一种煎熬。我找了借口,很快就从竹林里退了出来,回到了暂住的那个巫婆的家。
      巫婆还是不在。
      我胆子顿时大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眼一闭心一横,掀开了那厚厚的麻帐。
      麻帐里静悄悄的,我借着外头黑夜回赠的光,看见帐子里躺着悄无声息的自己。

      5
      我没敢再去小竹林,也没敢再待在巫婆的麻帐顶。
      小竹林外有座不高的山,山背面有个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池塘,里面没有水,但当年抽水架水车的坳还在,只是周围都长满了青草,不高,却很湿,透着一股子的烂泥味儿。
      我便躲在这山塘里,白日里缩成一团窝在青草丛里,等晚上了,便坐在山塘正中间发着呆。
      露露曾说过,这山塘里的水干了之后,被当作乱坟堆,不埋别的,就处理那些早早夭折的小孩。
      我看得见午夜时山塘里各种颜色的灵体,跟血一样红的,乳白色的,青的,紫的,居然还有微微发着光的——而我,却是半透明的。
      月亮出来的时候,我只要低头便能透过身体隐约看到身后青草的轮廓。
      我原来不是只妖,当然也不是人。
      我只不过是个自以为与妖同道的鬼。

      6
      姑姑找到我时我正跟一个青紫青紫的生灵搭上话,它个头跟我差不多大,能说话,虽然脸色不太好但很健谈,拉着我一个劲地说着它是如何变成这模样的,然后指着跑来跑去各种颜素的鬼跟说介绍——
      这是个病死的,才三岁;那个是贪玩淹死的,就在这池塘里,后来这塘里的水就干了;还有那个,听说是从床上掉下来摔死的,看到那半边头没有?红得多漂亮?
      我看得出它很高兴,正要同它倒倒苦水请它帮忙分担分担这莫名奇妙却又难受得心拧起来的心情时,姑姑便来了。
      我说的姑姑,当然是指小竹林里偶尔只出现一下下的红衫人。
      但我一开始着实没认出它来——它那么小,细细长长地一条,高昂着头乜着眼从山下游到山腰再游进早干了水的塘里,全然不顾左右吓得瑟瑟发抖恨不能找条地缝将自己藏起来的各种生灵们,一双眼只盯着我。
      那是条非常漂亮的小赤蛇,我知道在竹林外的村子里,人们敬它如神明,但不知道它来这里干嘛。
      它似乎是冲着我来的,但我当时甚至连它便是‘姑姑’都不知道,直到它开口说话。
      它说:
      “她在找你。”

      7
      谁在找我?
      ——巫婆在找你。
      她为什么找我?
      ——你是她妹妹。

      8
      我想……任何真相,都没有‘我是巫婆的妹妹’这种事来得恐怖却又那么地理所当然。
      但我着实接受不了。
      我没法跟巫婆那双绿油油的眼珠对视,我甚至都没能跟她说过话。
      我搓着手臂试图驱赶夜里的凉意,却总也暖和不起来,于是便发起抖来,越抖越厉害,哆哆嗦嗦地将心里所有的不情愿讲出来——
      我不愿意回去,即使巫婆在找我……不,我不愿意成为巫婆的妹妹,那对我来说,该是件多么绝望的事?
      我希望姑姑能理解我,它是村民的神,它肯定有着神才有的本事,它或许可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再笑笑说‘我在逗你呢——’
      然后我便会拍拍胸脯呼出一大气,或许再撒撒娇责怪它的坏。
      但不是。
      姑姑是神明,神明不说慌不开玩笑不逗众生,神明只道事实——过去的,现在的,还有被上天允许的,未来的。

      9
      “六十年前巫婆拿你以命换命救了村子里一个叫万倩儿的女孩子的命,又花了几十年钻研巫术召回你漂迫在外的魂魄,你与她同卵双生,她虽然感觉得到你却也老得再也看不到你,而你又迟迟不肯回到身体里面,她在竹林外跪了整整三日,求我引你回家,我应了。
      ——但是你的身体已经死了,没有腐烂是巫婆用术养着,即便这样也改不了你回不去的事实,我本不欲插手此事,但我既然应了巫婆便要做到,不能令你起死回生,起码能让你呆在她身边,可你却又跑了。”
      “你为何要跑?”姑姑问:“怕她?还是恨她?”
      “我……我不知道,”我低着头,指尖蹭着塘里散发着烂泥味儿的草,认真地思索着‘怕’和‘恨’的区别,然后低声道:“我……有些怕她。”
      姑姑那又半乜着的眼双盯着我看了许久,慢慢地在月光下化成人形,伸出手来,问:“回去吗?”
      我毫不犹豫地摇着头。
      姑姑没再吭声,过了许久,又现出原形照者来时的路往山下游,它最后说:
      “她快要死了——死前想见你一面。”

      10
      我叫道生。
      万道生。
      我知道自己名字的时候,巫婆正闭着眼躺在柴薪正中。我戴着面纱,染白了头发,看着烈火肆虐,一点一点吞噬掉松驰的皮囊和起着摺皱额角眉梢——
      她终究没能见上我一面。
      姑姑说巫婆对我心存愧疚,我不以为然,巫婆当初并未做对不起我的事,只不过应了村民的哀求以命换命让我做了几十年的孤魂野鬼罢了。
      如今那与我换命的人已经魂归地府,巫婆也算得了善果,那说明她当日那事并未决错,不过是苦了我前生的记忆和一个健康的人的身体罢了。
      我习惯于吃苦,于是那点苦说起来倒也没什么不得了。
      更何况巫婆将我的身子养得极好,虽然不能用来助我还阳,但到底是个容器,让我可以活得像个‘人’。
      如今我便待在这容器里,白日里等着心有所求的村民们上门求神请愿,到了夜里,便丢掉‘容器’提了吃食去林子里找老朋友。
      我成了这一片新的巫女,在村民眼里能通神问鬼预吉测凶知过去将来的巫女。
      如此,过了十年又十年……

      11
      “簸箕一个,一升糯米,一个生鸡蛋,糯米放在簸箕里,鸡蛋立起来放在簸箕中央,记住,鸡蛋一定不能倒,然后去孩子受惊的地方喊上一喊,你知道怎么喊法吧?”
      头发已经发白的老太太诚惶诚恐地点着头,一双混浊的眼似乎是想要打量我,却又马上低下头去,那神情,大概是怕我的。
      我没理会那些,转头又去看那个被老太太紧紧拽着手的小女娃。
      她五岁大小,据老太太说,昨日夜间在田梗上溜猫的时候受了惊吓,现在傻傻呆呆地,谁叫也不应,不吃也不喝。
      老太太是小女娃的外婆。
      我伸手摸了摸孩子乱逢逢的头,虽然隔着面纱,但也勾着嘴角眯起眼,尽量让她感觉出我在笑,然后问道:
      “你喊的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果然呆愣得很,连躲都不会躲。
      “美丽,”老太太拽了下小女娃,忙回道:“喊的赵美丽。”
      我缩回手,又看了看呆呆的没什么反应的小女娃,对老太太道:“要等到鸡进笼才能出门,喊完后回来哄孩子睡下,把鸡蛋放在孩子枕下,放三天,不能碎,过了孩子就好了。”
      老太太感恩戴德应下了,拉着孩子下回了家。

      12
      我百无聊赖在屋子里转悠——竹林那边出了些事,自年多前我便进不去了,当然,波波他们也没能再出来,至于姑姑……
      许多年前她帮我与这身体‘融合’之后便没再出现了,我曾多次跟波波等一众小妖打听姑姑的下落,但无奈它们似乎真的只是‘小妖’,在级别高于它们的精怪面前,是半点都使不上力的。所以我也只能作罢。
      想来姑姑既然被敬作神明,那定然不会像我与波波似地这么不堪一击。
      它必然在它的地盘生活地很好。
      至于我……
      十几年如一日,无人上门的时候便在屋子里转悠,翻翻巫婆收藏的杂书和手记,或学以致用,或打发时光。
      明日是七月十四。
      我方才教老太的方法叫‘收惊’。
      巫婆手记里还记载着一种方法叫‘喊魂’——我决定试上一试。
      不知是不是一只鬼呆久了,寂寞了,近来总想起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因为总是想起,便有了遗憾,生了些愧疚——如同当日巫婆对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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