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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阴阳师,寻常人都会对他们抱有敬意。
      然而,七海知道这份敬意源自于畏惧。
      而畏惧,则意味着抗拒。
      她看着从卷帘下传递过来的帖子。
      帘子对面的武士伏地于对面,手边是一叠厚厚的小判。
      七海合起了手中的扇子,身边的女童会意地从旁走出,朗声宣布她同意接下这份委托。
      松了一口气的武士对着她连声道谢,感激涕零。
      但是,眼前的这条线却又是如此清晰而明确。
      ‘异人’
      他们在用眼睛这么称呼着她。

      或许这个称呼确有其实。
      她在看见自家的狐狸大啖着同类的血肉时内心并无动摇。
      甚至还有着“它又变强了”的喜悦。
      或许,阴阳师其实应该被改名叫做召唤师?
      强大与否,完全基于自己所召唤的式神。
      前辈们说,召唤出的式神的强大与否是阴阳师力量的体现。
      七海对此深表怀疑。
      自己召唤出来的妖怪无一例外全是狐狸。
      红的,白的,三条尾巴的,一条尾巴的,带着竹管做抱枕的……
      难道这里是涂山?
      她摩挲着下巴,认真地思考着。
      “哟,小七。”
      那声音十分儒雅,只是与啃着自己亲弟弟的腿子的形象十分不符。
      七海皱了皱眉头,敏捷地躲开了他挥手时顺着指尖溅来的血滴子,然后一扇子敲在他顶着古怪面具的大脑壳子上。
      “吃东西的时候不许说话!”
      “啊!”
      原本就蓬松的大尾巴炸成了个球。
      看来是真的疼。
      七海有点愧疚。
      她刚刚一个没控制住,扇子上便带了点灵力。
      “抱歉。”
      “那你给小生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那点愧疚在这骚狐狸期待地目光中荡然无存。
      “拿好,今晚出任务。”她从袖子里将什么东西丢出,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哎?又是小生?”
      “怎么,不乐意?”
      “今晚与鲤鱼精小姐还有约,不如择日再……”
      “不如你择日再聚?”
      妖狐认得这个手势,跟随这阴阳师有些日子了,他也摸清了自己主人的脾气,知道她这是要捆他了。
      “知,知道了……”他故意可怜地拖长语调,吃定她吃软不吃硬。
      “知道就好。”七海瞥了一眼他仿佛在倾诉着自己的丧气的耳朵和尾巴,收回架势转身去里屋准备了。
      “啧,女人。”被留下的妖狐吮尽手中的血渍,从地上捡起某人落下的一根长发。
      “红茶花,白茶花,地上落花。”
      他吻了吻那根发。
      气味香甜,不知滋养这发的血肉吃起来口感如何。
      妖狐舔了舔唇。

      能派武士前来委托的人地位自然非同寻常。
      他们绕过了气势非凡的正门,从偏门跟着侍从进了大宅。
      “就是这里?”狐狸用扇子挡住鼻子,皱了皱眉,在七海身边耳语,“真臭。”
      “你闻到了什么?”
      “你的体味。”
      她不动声色,倒扣住那死狐狸放在她腰间的爪子,然后……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啊啊哦哦嗷嗷嗷嗷!!!”
      好的,她满意了。
      七海偏过头看着自己的狐狸眼眶含泪,觉得心情十分愉快。
      “你闻到了什么?”
      “你就不怕我解开你的术?”他指了指走在前面对身后所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的侍从,咬牙切齿道。
      七海微笑,将他手中的折扇翻了个面,“我贴了隔音符。”
      双重保险。
      “说吧,你闻到了什么。”
      “……”
      她威胁地又捏了捏他的爪子。
      “……尸臭。”他嫌弃地耸了耸鼻子,抽回手,“这个宅子里,死过很多人。”
      “那你不是应该很喜欢?”她嘴上跟他打着趣,心里却将警惕提高了十二万分。
      “不,我只喜欢新鲜的。”妖狐撇撇嘴。
      把血肉掏空,皮囊完美的保留下来制成标本才符合他的美学。
      那种重度腐烂得几乎要将他的鼻子酸化掉的尸体他才没有兴趣。

      屋主人与他的妻子在正屋与他们见了面。
      “夫君。”女人楚楚可怜地倚着自己的丈夫。
      “月儿。”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然后面向了他们。
      或者准确的说,面向了他眼中只能看得见的一位。
      “阴阳师大人,”他的语调里除了因为出生的高贵而一直以来便带有的优越感以外,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殷勤,“请您救救月儿。”

      救人,其实并不是阴阳师一开始所存在的意义。
      阴阳师阴阳师,用五行相克的知识与方法让阴阳平衡,让世道于公,顺应天理,才是他们的本职。
      不过……
      阴阳师也是人。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要吃饭。

      “好,我会尽全力护您夫人周全。”七海颔首。
      她是阴阳师,自然有天眼。
      这女人妆容精致,可即便如此也盖不住她的憔悴。
      她会死,而且很快。
      尤其在她身后的那团黑气不断扩散的情况下。

      “你真的要救她?”
      七海正要夹起那片莴菜,背后便感受到了不属于人类的高温,一只如玉般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试图偷袭一片整整齐齐地铺在蒲叶上的牛舌。
      “啪!”
      “嗷!断了!”
      她冷眼看着狐狸抱着爪子在地上卖蠢——她压根没用力。
      “对,就像我要掐死你一样真。”
      真是狠心的婆娘。
      狐狸是很敏感的动物,一旦察觉到自己的好戏被人识破就会立刻调整身姿。
      他撇撇嘴,坐起身来,端得是一副翩翩如玉佳公子的好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明明是她自己种下的孽。”
      随意打扰前来寻仇的鬼的雅兴,可是会被缠上的。
      “嗯,你说的对。”她将嘴里的饭菜咽下,然后……
      “那用什么买衣料?你冬天就裹这么一套?柴火你自己去山里劈?就你那突突的德行?还是你不吃肉了?准备自己去林子里打野味?就你那准度?两突能突得死?退一万步,你继续啃我给你召唤出来的兄弟们,你以为画符的钱就不是钱?”符纸才最贵好不好!?
      结果呢?只召唤出来一窝狐狸。
      哎哟,她的大妖怪们哦,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来哦!
      想到这里,她就悲从中来。
      妖狐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了个哑口无言,他认真地觉得,如果自己主人学会了自己的得意技之后搞不好会比自己要牛逼得多也说不一定。
      “嗯……”他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一度尴尬的气氛。
      不过,就在这时,尖叫声从后院传来。
      七海抬眼看了看天色。
      真是个急性子的鬼,才刚略显暮色,就匆匆来了。
      “走了。”她熟练地用蒲叶将牛舌打包好塞入自己怀里,也不顾可能从缝隙中流出的肉汁,拿起自己的手杖就向后院赶去。

      “二十万军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句诗突然从她脑子里的旮旯处蹦出。
      不过这也难怪。
      无论是谁,看见一个躲在自己病弱的妻子身后拿着她做挡箭牌的男人之后,都会有些感慨吧。
      “你长□□了吗?”她脱口而出。
      这份情不自禁震惊了一整屋的人,包括那只亟欲行凶的鬼,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妖。
      “你……”
      妖狐痛苦地捂脸,所以你让他把这个女人当做女人看他也做不到啊!
      “你,你在说什么!?还不快帮我把这东西给处理掉!我可是付给你了那么多钱!!”
      率先反应过来的果然是求生欲望最强的懦夫。
      他迫不及待地向她奔来,就像是溺水的人试图捉住一根稻草。
      只不过,眼前的这根稻草踢开了他,径直向那黑影走去。
      那黑影变得更大了些,张牙舞爪。
      “你在保护这个女人,对吗?”她将杖慢慢放下,用脚踢到一边。
      “你们长得很像。”虽然看不太清,但是她能看见这鬼穿着与女主人相似的衣服与鞋子。
      “她是你的妹妹?”
      黑影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姐姐?”
      不是
      “母亲?”
      不是
      “女儿?”
      是了。
      那女子的面容在她猜对之后更真切了一些。
      “你为何要杀他?”
      “因为我……”
      鬼是往生者,她是在世人,即便有那么些异能,在有些鸿沟面前也无能为力。
      面前的女鬼好像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开始拼命地比划着些什么。
      不停的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难道是……
      七海灵光一闪。
      “狐狸,纸!”
      身后的妖了然的取下背负着的卷轴。
      如果按照她的比划顺序……那么……
      “鹤田?”
      女鬼点点头。
      “这是你的姓氏?”
      如果她没记错,这也是屋主的姓。
      见势不妙的屋主挣扎着爬起来就想跑。
      “缚!”
      “你的丈夫是入赘的吗,鹤田小姐?”
      在定住了男人之后,她蹲下身来询问虚弱得靠坐在榻上的女人。
      “是的。”鹤田月勉强止住了咳嗽,轻声回答道。
      “你的母亲在这里。”七海拍了拍她的手,“她一直在保护你。”
      非常奇妙。
      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那女鬼的声音便变得清晰了。
      “月儿啊,我一直看着你。”
      “你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你的父亲和我看着你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很是心满意足。”
      “那个死老头心宽,说是要给我占投胎的位置好下辈子再投到一起,一早便跟鬼使老爷们去了,也就我放心不下你,央求鬼使老爷们放我回来看看你。”
      “哪想到,一回来便看到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厮混在一起,还把药撒在你的茶水里。”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看着你一天天虚弱,我的心呐,就好像有把火在烧着一样。”
      “这位大人,你就让我带他去吧,让我报了这个仇吧。”女鬼苦苦哀求着。
      “不行。”她断然拒绝。
      “为什么?”
      “因果报应。”只要尚未跳脱六道轮回,杀人者必有一报。
      所以这种时候……
      “我们去报警,不,是去找巡查。”
      凭着妖狐的嗅觉——即便他是万般的不情愿,在宅子的深井里找到了原老夫妇的尸体。
      经过仵作的鉴定,尸体中含有与鹤田月小姐服用的同一种慢性毒药。
      屋主被带走了。
      杀人偿命,他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留下了恸哭的女人。
      她曾经是那么的相信这个男人,哪怕他对她消失两年的父母给了她一个那么荒唐的解释——“爸妈要出门散散心,去外地做点生意。”
      如果她能早一点发现,如果她再聪明些,如果她能……
      如果她没有与他遇见该多好。

      “你的胸口这两块黑黑的是什么?!不是中毒了吧!?”
      “啪!”力道之大几乎能听见骨裂声。
      “管好你的咸猪手,我可不是你的鲤鱼精小姐。”她冷眼看着抱爪痛嚎满地打滚的狐狸,慢条斯理的从怀里取出蒲叶酱牛舌。
      ‘好像那位小姐只给了定金,没给全款啊。’
      七海有些遗憾地想着,又往嘴里塞了一片。
      ‘不过算了,这牛舌也挺好吃的。’
      太阳升起来了,该回家了。
      这牛舌,也给身后那傻子留一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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