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十三巡》四十米长刀

17、五投木桃（上） 右手轻轻搭

　　正值日中，艳阳落于千门万户的屋檐上。
　　一墙之隔的碧云寺坐落于人间风尘。浮华万千，禅林澄净，映照一片天地人和。
　　寺里零星几点香火，来往香客自顾求愿，布鞋敲着青石板路，风吹菩提树影动，了无声息。
　　叶怜之跪在观世音像前的蒲团上，三叩大拜。
　　他并不信佛。
　　但泉州知府上上下下乱作一团，只有他得空，代为进香。
　　按理说，最该来烧烧香拜拜佛的就是他自己。自从出山以来，走到哪儿祸患就跟到哪儿，还每每都是身边的人倒霉，他自己却总能虎口脱险，运气实在是比较好。
　　他并不太相信运气。
　　不过，机缘巧合，信一信倒也无妨。
　　另有脚步声入了大殿，站在他身边的蒲团旁，负手直立。
　　是一位白衣的青年。
　　准确来说，是曾与叶怜之一同搭马车的那位、长得比花公子更好看的白衣青年。
　　他今天穿了身亮闪闪的白绢，金丝镶边、祥云暗纹、腰系翡翠宫绦、长发束冠、白玉簪髻，和浑身上下冒着市井气息的叶怜之形成了鲜明对比。
　　双眸瞟来，盈盈未语，灿若星辰。
　　叶怜之站起，躬身点头，傻愣愣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白衣青年轻笑出声，带些讥讽的口吻：“你也好。”
　　场面顿时有点僵。
　　“真巧，你也是来进香的？”叶怜之四周张望了一番，找了个话头。
　　“不全然。”白衣青年朝殿堂扫视一眼，“不过，在这里遇见你，算不得巧。我本就客居在此，看见有熟人，过来瞧上一眼罢了。”
　　叶怜之好奇：“你不像是穷困潦倒的模样，为何蜷居庙内？”
　　“办起事来方便点，否则，到了哪儿还不得看人眼色行事。”青年意味深长地一笑，“上回未来得及致谢，若你有难事，我定鼎力相助。”
　　叶怜之眼睛一转：“对了，上次分别时，听你话里的意思，似乎认识方兄？”
　　白衣青年羽睫微垂，背过身，轻踱几步。
　　“襄王殿下，我自然认识。”
　　“当初，连花公子都没认出他来……”
　　“花公子……？噢，是花知府的独子罢。”他淡淡地接过话，“襄王殿下深居简出，政事向来由老夫人代理，不认识也是正常的。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京城的时候。”
　　“你是京城人？”
　　“我在朝中为官，不过，不是什么大官，否则也轮不到我来干这等苦差事了。”白衣青年停步，挽起唇线，回眸笑道，“我叫沈浚。”
　　叶怜之恍然大悟，接着迟疑了片刻：“沈……呃……沈大人，草民姓叶，名怜之。”
　　“和我耍贫？”沈浚故作嗔责，半侧过脸，眉梢一扬。
　　叶怜之笑了，连连罢手：“不敢不敢……沈公子，你来这儿，也是为了人口失踪的案子？”
　　“我来这儿，为了很多事。”沈浚答道。
　　叶怜之深深感觉和他说话的费劲，两人绕了半天，始终绕不到点子上。继而揖礼，笑道：“既有要事在身，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沈浚的眸色极深而透亮，如同折射着阳光的黑曜石，既纯粹又深不见底。叶怜之抬起头，凝视他片刻，猜不透这个男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对方微微扬起嘴角。不知为何，他的笑里总带着高人一等的傲慢，仿佛在嘲笑世人的无知。
　　“会再见的，叶少侠。到时，但愿我们都能打开天窗说亮话。”

　　回府的路上，宫灯尚未燃，绵延至尽出。
　　途径元万户的府邸，叶怜之瞅了几眼。门童和扫地的仆人似乎十分疲惫，面色蜡黄，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继续原路返回。主城大街繁华喧闹，两旁楼阁林立，人头攒动。
　　他却被一条三四十人的排队长龙吸引了眼球。
　　七味坊。
　　水果的芳香和着蜂蜜的清甜香飘十里。
　　是家点心店。叶怜之毫无抵抗力地吞了吞口水，山不转水转，朝反方向迈开步子。
　　到了队尾，一摸口袋，才发现事情不对。
　　他好像没有钱啊！
　　一路上都是方连水充当钱袋的角色，他已经习惯了啊！
　　他扁了扁嘴。
　　都是小孩子吃的玩意儿，我一点都不想要，一点都不想要，不想要，想要……
　　一头，撞上了人。
　　脸立马一变，比吃了蜜还要甜，笑成一朵花：
　　“花公子，唉你看我这不长眼的，你有没有伤着呀？”
　　花重霄没理他，歪过脑袋，朝队伍前一看，又回过眼：“你喜欢甜食？”
　　叶怜之双颊腾地发烫：“不不不，我就是看排队人多，瞎凑热闹。”
　　花重霄眯起眼，浅浅笑着：“那就可惜了。这家店的老板，和我父亲是旧识，本想着你若是喜欢，让他直接送点给你……”
　　“我喜欢，特喜欢。”
　　在既得利益面前，叶怜之非常没有骨气地，低头认错了。

　　从街市到城郊约莫两刻钟的路。春光无限好，途中杨柳如波，遍地翠绿。
　　叶怜之抱着三盒糕点，手里拿着勾勒成白兔形状的琥珀糖画。他一口咬下兔子的耳朵，甜滋滋地含在嘴里。
　　青黛掩映间，隐隐见得路旁一荒废的木居。
　　花重霄注视着那栋屋子，道：“这本是一处书苑，我年幼时在此学过字。教书的是本城的一位学究，后来不知为何离开了泉州，这处书苑也就荒废了。”
　　叶怜之拨开垂乱的绿绦。屋前花圃杂草丛生，缀着星点素色野花，确是多年未经打理的模样。
　　可惜如此清幽的环境，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却不能物尽其用。
　　神游之际，花重霄已入了屋内，开了窗对他招手示意。屋中采光极好，亮堂堂明晃晃，灰尘四下飞扬。叶怜之生怕糖画沾灰，忙又咬下一只白兔耳朵。
　　柜子里散乱着着厚厚一打泛黄的毛边纸，因年代久远而薄如蝉翼，仿佛一触即碎，纸上着了斑斑点点的墨迹，有的笔画稚嫩，有点字形飘逸。
　　“你是不是常来这儿？”叶怜之突然问道。见花重霄不解，他指了指窗台边的桌椅，“四周都积着灰，只有这儿是干净的。”
　　花重霄微笑：“在家中遇着烦心事，会来此逗留片刻，忘却琐事。”
　　叶怜之翻着泛黄的毛边纸：“这里面，有你写的没？”
　　花重霄稍稍犹豫：“幼年顽劣，被学究罚抄的书册不在少数。”
　　叶怜之顾首，笑道：“那位学究可算是惹上你了。”
　　花重霄一愣：“并非如此。”
　　“为何？”
　　“应是我自找的。”他稍作沉思。叶怜之不语，听他接着说下去。“父亲管得严，我脾气又倔，常常出言顶撞。他希望我继承家志，谋个安稳的官位，我却一心闯荡江湖，受不了他那些大道理。后来，我见这位学究背景颇深，我爹也得敬他三分，便故意找从中作梗，让他留我罚堂抄书，能避开父亲一刻是一刻。抄书时也不认真，学究来了就涂两笔，人一走，便练起功夫了。”
　　“他倒是被你骗了。”
　　“我也曾这样觉得。”花重霄转念，忽而一笑，“现在反想，他大概早就知道了，看破不说破。若是有缘再见，得向他道上一声谢。”
　　叶怜之似懂非懂地歪着脑袋，咬掉白兔的半个身子。
　　“记得有一次偷懒，被学究逮了个正着，气呼呼地告到我父亲那儿。父亲比学究更生气，让我在祠堂跪上三天三夜，晚上就给一个馒头。半夜饿得受不了，从后门悄悄溜到街上。”
　　他绕到叶怜之身后，叹了口气，幽幽地回忆着过往。
　　“谁料才跑到路口，顷刻之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把我给吓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浑身淋得湿透。跑了半天，总算远远地看见一盏灯笼亮着。走近些，却见七味坊已经歇息了，黄澄澄的灯笼提在人手里，是个年轻的男孩子，歪着脑袋，朝我眨眨眼。”
　　叶怜之脖子一僵，轻咳一声，把头摆正了。
　　花重霄却伸手拂过叶怜之的脖颈，指尖摩挲下颌，温柔中带着轻挑。
　　他靠得有点太近了。叶怜之克制住自己不断升温的胡思乱想。温热的气息轻吐在他的耳畔，脑中嗡嗡一片，有点犯晕。
　　“我们站在七味坊的屋檐下，一起躲雨。他鼓着半边腮帮子，嚼着店主手绘的琥珀糖画。画上是一只兔子，已经被咬了一半，耳朵和半个身子都不见了。”
　　叶怜之砸吧着糖画的嘴尴尬地僵住，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只兔子。
　　“他见我狼狈，低头看了看糖画，把它递给了我。”花重霄轻轻一笑，笑意直击叶怜之的胸膛，“可真是奇怪，我也没说自己饿了，况且，半副糖画怎能充饥呢？我接过去，他却对我说，遇到伤心事，吃点甜的，心里会好受些。”
　　叶怜之点点头，脸已红透。
　　“我又问他，为何深夜打着灯笼矗在店门前。他说，他在等人。”
　　右手轻轻搭在叶怜之的肩上，左手抚过叶怜之捏紧糖画的拳头，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松开，而后笑着拈过那孤零零的半只白兔糖。
　　“接着，他忽然一笑，再说了一句。你猜他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太低，太沙哑，仿佛与叶怜之的心形成共鸣，每一下心跳，都为之牵绕。
　　“你要是猜不对，我就不把糖画还你了。”尾音上挑，比琥珀糖更甜腻的感觉萦绕在少年的心尖。
　　叶怜之转过身，与花重霄四目相对。绯衣男子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眸中浮动着闪烁的情欲。
　　“说不定，我等在这儿，就是为了遇见你。”
　　琥珀糖应声落地。
　　叶怜之一手揽过男人的腰臀，扣在自己怀里，深深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