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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陪你一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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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到县城的路居然真不近。看来王番们虽然被迫要找兼职,也还秉承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
“拦江县的情况到底如何了?”荀知微问。
王番赔了半天的笑脸也慢慢消了,“很不好,大人。自上次轮台人来过,把城里城外洗劫一空,能逃的百姓都逃了。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祖祖辈辈守在拦江,希望死也死在家里的。到处都是流匪、盗贼,坑蒙拐骗都算是文明人,身强力壮的要是硬抢,你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荀知微忍不住看他一眼,怪不得连打劫的都自认是本份人呢。
“县衙也不管吗?”
县令大人如此天真,王番几乎要失笑了,“您到了就知道了。我们一共就这几个人,真要去跟他们拼命,打得赢打不赢且不说,就算打得赢,也打不过来啊。”
“所以,你们就索性自己出来抢。”荀知微淡淡说。
荀知微若是义正辞严,王番只会回以“我呸”两个字,就算面上不便显露,腹诽也免不了。如今,荀知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话,王番的脸却象被刮了一耳光,难得的又辣又红。
正尴尬中,前路风吹草涌,又一伙人出现了。
所谓有比较才有鉴别,荀知微这才发现,就算是做强盗,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王番这伙人,完全是做官差久了,放不下架子,所以就算劫个道,也死要面子的弄得衣衫齐整。这伙人就完全不同了,若不是手里拿着锄头砍刀,目光饥饿凶狠,同衣衫褴褛的逃难灾民完全没有任何不同。
做强盗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真算是没什么前途了。
“大胆!这是县令荀大人,你们胆敢放肆!”王番好容易得到了这个良机,哪里还容得荀知微开口。
“荀大人?别说是寻大人,就是找大人来了,也一样别想从我们这里大摇大摆地过去!”
“你们胆敢反抗官差不成?”王番说完这句话,也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手已经按到了腰刀上,准备应战了。
那些人嘿嘿冷笑,抡起锄头就要往上冲。
“等等!我有话说!”荀知微大喊。
有话说?有什么好说的?这会儿还想着叫暂停呢。锄头想都没想,就抡上去了。眼看着锄头上沾的土块都洒到自己脸上了,王番就算想听听县令大人有何指示,也听不成了。
荀知微闭了闭眼睛,他几乎可以想到下一秒他要听到的金属碰撞声。但是,奇怪,那声音竟然并没发生。
再看,那持锄头和砍刀的人,和举着腰刀的王番和捕快们,脸上的表情几乎跟他一样惊异。
他们都在望着自己手中的家伙,荀知微也就跟着他们望着他们手中的家伙。
这一回,不用什么功夫名家指点,他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锄头前面的一截忽然没了,王番手里的刀尖也忽然卷了刃。
然后,两伙人一起敬畏地望向了荀知微。老大,原来你深藏不露啊。
到了这当口,荀知微那句“不是我”怎么说得出口?
但不论如何,现在,全场有耳朵的人都在等着他说话了。
荀知微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们原来都是本本份份的拦江百姓,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也不会做这种行当。但你们想过没有,要是拦江有了这么多盗匪,谁还敢到拦江来?没有过往的客商,你们还能去抢谁?互相抢?能抢多久?最后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锄头们互相望了望,终于有人冷笑,“你这个当官的倒会说话。依你,我们不做强盗,等着饿死吗?”
荀知微再深吸一口气,“若是我保证,你们不做强盗,也不会饿死呢?”
冷笑变成了大笑,“哈哈哈!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有哪个当官的不是想捞够了就走,哪会管我们百姓的死活?”
荀知微神色不动,“我是拦江县令。我自然会对拦江百姓负责。”
荀知微的平静神情,似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那人的大笑终于渐渐停止。他神情犹疑不定,死死盯着荀知微的脸。荀知微的目光淡然,温和坚定。
任谁都知道,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不会是假的。何况,这位大人的功夫,刚才大家都是见着了的。真要跟人家打,只怕连条小命都保不住了。
“那,我们……”他向周围的同伴望了望,同伴都在望着他。他本就是他们中间力气最大,威信最高的一个。他们都在等着他做决定。
“你们跟我回拦江县城,我一定会替你们想法子。”
他们就这样跟着荀知微去了。
王番看向荀知微的目光,再不敢带着三分轻视了。
“原来大人武功这么好,刚才卑职真是大开眼界。怪不得大人要孤身一人上任,原来带什么护卫都是多余的。卑职先前还一直犹疑,以大人这样文弱的人,怎么通过前面那几伙杀人越货的强盗,平安来到拦江……”
荀知微停住了,“你是说,在我遇到你之间,我应该还会碰上几伙强盗?”
王番连连点头,“那可都是些有财劫财,有色劫色,心狠手辣,不留活口的角色。怎么,大人没看见?”
荀知微静了一会儿,转身回望来路两旁随风而动的长草。这样茂密的野草,藏十几个人是没有问题的,藏上几十具尸首想来也不会有问题了。
也许满月没在他不知不觉中杀了王番们的原因,不过是发觉他们并不想要他的命。而那些想要他命的人,她知道他不喜欢杀人,所以压根没让他看见。这个来历神秘做事狠辣的少女,不论如何,对他是很好的吧?
可惜,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荀知微心里,一时也不知是何滋味。
“大人?”王番察言观色,发现荀知微的脸色已经冷下来,不免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话拍到了马蹄子上。
荀知微不再回头看,淡淡说,“我没看见。想来以后也不会有人看见了。”
一路上,荀知微不再说话。王番几次想找些话来打破这种沉闷,但看看荀知微的神色,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终于到了拦江县城之下。
孤零零的一座城,因为地势高峻,很有点一片孤城万仞山的感觉。只是,太过破败了些。城墙的门楼缺了一角,城门的红漆早已掉得看不出颜色。旗帜似乎刚刚被火烧过,又拿来擦过墙,又脏又丑地垂在那里。
没有守兵,只有一个头发稀疏的老苍头,打着呵欠坐在城门旁。
荀知微站在当下,望着这样的拦江县城。
这是他第一眼看到的拦江县城。
他久久没动。
王番带着手下的几个捕快,加上后来的那一伙强盗,也跟着他静默在当地。
这是他们生长的地方。又已完全不同于他们生长的地方。
然后,荀知微隐隐听到笛声。
笛声越来越清晰,却始终低微。笛声让荀知微沉重浓郁的心情似乎缓缓张开了一条缝。
笛声三折,荀知微的心情渐渐随着笛声而动。
一折与君饮,点点滴滴听雨声。
二折与君歌,惆怅时节清晓音。
三折与君舞,短笛长剑赏流光。
末折,陪君一程,终有别。
荀知微忽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他忽然想到,他遇见满月的时候,满月正是自这条路上来的。通往拦江的路只有一条,从拦江而来的路也只有一条。
满月是从这里来的,她本来,应该走的是一条和他背道而行的路。那么,这一路,她是为陪着他而来的。
陪君一程,终有别。
这段笛声,就是她的告别了。
无论这个少女怀着怎样的身世和经历,出现过他面前,现在,她都要走了。对于荀知微来说,他深信江湖故事有这样的结局已是难得,不需太过纠绊。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觉得,他和满月的渊源,似乎不会如此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