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东海龙女》荷包浅浅

1、第一章

　　这是我在紫竹林的第二天。

　　紫竹林的主人是观音大士。她好像不太待见我，我到现在依然记得，昨天她看见我时，眼中呼之欲出的怒火。向来慈眉善目的她，难得也有这恼羞成怒的时候。我细细琢磨着，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过她老人家。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毫无头绪。

　　想起昨天，真可谓是惊心动魄的一天。那也许是我自出生以来，最危险的时候。若不是有观音大士弟子的出手相救，我眼下躺的，就不是紫竹林的卧榻，而是某个热锅，煎、炒、炖、炸，将我煮的香喷喷、油腻腻，然后一骨碌滑入某个凡人的胃中，三魂七魄都不复存在。

　　又想起昨日救我的小仙童，稚子的脸庞却不苟言笑，常人见了觉得天真无邪，实在却精明得很。他清楚知道，凡人的口腹之欲远在钱财之下。一把香灰化作几两银钱，轻轻松松将我换了回来。

　　说起来，他是观音大士的弟子，他救了我，那也就是观音大士救了我。如此一计较，立时觉得自己小肚鸡肠，知恩不图报，赶紧把观音大士拂袖而去的画面挤出脑海，换上她老人家慈眉善目的美好形象。

　　一道亮眼的金光自床头半开的窗牖斜射进来，卷带着清新的空气，令人神清气爽。这紫竹林真是个好地方。

　　我打开门，贪婪得吸收林中仙气。伸着懒腰，迈出小步，沿着屋前的曲径，走向幽静的竹林深处。

　　沙——沙——不远处传来有节奏的声响，在僻静地显得格外明显。前面一定是有人了。

　　“这位仙使，敢问观音大士的小仙童在何处？”

　　我礼貌地上前询问。对于我的直接救命恩人，我还未曾向他道过谢。昨日受惊过度在前，承受观音大士怒火在后，忐忐忑忑跟着小仙童到紫竹林的落榻处，刚一沾上床沿，就不知不觉睡过去了。我什么变得这么没心没肺了。

　　眼前的仙使听见我问话，停下手中的扫帚，缓缓转过身来。

　　在他转身之前，觉得天上地下，不会有比爹爹更好看的人，可在他转身之后，我就发现我的见识是如此短浅。我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人。粗布麻衣掩盖不了他的光华，漆黑深邃的眼神摄人心魂。他一看过来，我颈部以上就不自觉泛红发热。他就像画中人，天上仙。哦，对，他本来就是天上仙。这紫竹林还真是个好地方。

　　他向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不慌不慢回应道：“在下便是。”

　　我想他一定是误会了，所以我将我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还特地加重了“小”字。没想到，他也将他的回答重复了一遍，且字字都加重了。

　　我呆愣了一会儿，一拍脑门，那孩童模样肯定是用法术幻化的呀。自己的法力被封了，怎么就觉得别人也不会法术了呢。

　　我赶紧敛袖作揖，向他深深一鞠躬：“多谢仙使昨日相救。”

　　“举手之劳。”

　　细细一打量，他这副面容和昨日的小仙童还真有七八分像。那一脸正经样简直如出一辙。

　　“若身体无碍，姑娘就早些回家吧。”

　　我沉浸在他的美色中无法自拔，他却兜头浇了一桶凉水，让我将快流出的口水吸了回去。这语气，和他的人一样冷呢。

　　看在他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我不与他计较，况且我刚刚确实逾矩了，观音大士的弟子怎能让他人随意窥看。

　　我收回目光，这下只敢盯着他的脚看了。

　　“烦请仙使替我向观音大士通报一声，待向她答谢救命之恩过后，我便回家去。”虽然想起昨日，背上就会冒冷汗，但是救命之恩当涌泉报。即使不能做些什么，亲自磕个头，道声谢还是必要的。

　　“不用麻烦，观音大士不在紫竹林内，你且去吧。”他冷冷回绝，提起扫帚，兀自转身走了。

　　我后脚赶紧跟上去，“观音大士不在紫竹林那会在哪儿，她是不是不想看见我，所以才走的。我向来讨喜，观音大士怎么会不喜欢我呢？可是即使她不喜欢我，我也还是要向她表示感谢的，我爹爹跟我说过……诶，仙使，仙使，我话还没说完，您走慢点，我快跟不上了。”

　　仙使本来越走越快，却忽的顿住脚步，让我措手不及，险些撞在他身上。他把扫帚重新矗在地上，仍是一本正经，“昨日救你的是我，抱你回来的也是我。观音大士不是不喜欢你，而是不喜我救了你。你也向我道过谢了，安心回家去吧。”

　　诶？这事听起来怎么好像变得复杂了？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还有不让弟子救人的时候？

　　“为什……”么观音大士不喜你救我？我话还没问完，就被他打断了，“你爹来了。不要说你见过我。”

　　话毕，他闪身就走了。这都什么跟什么？明明话都没说清楚。

　　而另一边，竹林尽头，我爹爹果然火急火燎得来了。见到亲人总是最容易感到亲切和感动的，尤其是在历经生死考验之后。

　　我在看见爹爹的一刹那，早把那些有的没的给忘了，只管飞扑到爹爹怀中，嘤嘤泣诉自己的经历，涕泪齐下，越夸张，越能博得爹爹的爱怜，哪还忍心责怪我呢？

　　果不其然，在听完我一番血泪控诉之后，爹爹早已雨过天晴，将我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细细查看是否受伤，再无任何责备之语。

　　“你啊你，自小顽劣，一点都没变。这次要不是有观音大士，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撒娇求饶。”

　　我吐吐舌头，原来观音大士给爹爹捎信去了，如此一来，爹爹必定以为救我的就是观音大士了。爹爹既然没有真的生气，我便不再多话，做乖巧模样，跟着爹爹出紫竹林。

　　到得出口，爹爹忽然回望了望这紫竹林，没来由地说道：“这紫竹林是圣地，一般人入不得。”似是感慨，接着道：“你可在紫竹林还见过谁没有？”

　　这仙使确实不一般，必定是料到爹爹会有此一问才提前嘱咐于我。我没细究，便照着他的要求答了：“除了观音大士，便没了。”

　　爹爹捋捋胡须，似是放了心，“如此甚好。”只此四字，再无他话。

　　我不知道爹爹信了没，但爹爹都没有再追究，我便也不会多说什么，只随着爹爹一起现出真身，往东海而去。

　　一下子，空中多出两条青龙，腾云驾雾。

　　龙宫前，娘亲和太子哥哥早已守候多时。我看见娘亲泛红的眼眶，才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让他们担心了。

　　我甜甜喊了一声“娘亲”，在她怀里蹭蹭，想尽量逗她开心。没有涕泗横流辅助的撒娇，是大打折扣的，可我若重复对付爹爹的伎俩，那娘亲必定会更加担心。两相权衡，那必定是被娘亲数落更好，毕竟我还有后招。

　　待娘亲数落我的话还不到三句，我已经给太子哥哥递了眼神，他心领神会，和我一边一个扶着娘亲进龙宫，“娘亲，要教训小妹也得私下教训才是，小妹好歹也是龙宫的公主殿下，在外面也多少得给她留点颜面。”他在娘亲面前劝说着，“慕尧，都多大的人了，还让爹爹和娘亲为你担心，这次还险些闯下大祸，知不知错了？”

　　我赶紧配合应着：“知错知错，慕尧知错了，以后绝不会再犯了。”

　　“人间也不许再去了。”娘亲插话进来。

　　“是，不去不去，以后都不去了。”现在的状况，甭管娘亲抛什么，我都一股脑接着就不会错。

　　我和太子哥哥将娘亲送回房，爹爹吩咐太子哥哥也把我锁回房中去。

　　到得我的住处，太子哥哥迫不及待问我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兄妹二人感情向来深厚，我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其实这事说来，我也憋屈得很，想我龙女本应上天入地，法力无边，去人间瞧瞧看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可是爹爹封了我的法力，我现在，堂堂东海的公主殿下除了能幻化人形之外，就只能幻化一些简单的物什，去趟人间还得偷偷摸摸先幻化成鱼，费好大劲游出东海，上了岸再幻化成人。

　　本来一切都在我预想之中，可谁曾想，还没靠岸，就被人家给网住了。这人间还没见着，就看见一大群凡人的脑袋，挤在我头顶，对我指指点点，“这鱼真特别”，“这鱼真好看”，“这鱼怎么这么活泼”。

　　那卖鱼的小贩看大家对我这么有兴趣，立时就来了主意。将我捧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就差没说吃了能长生不老了。凡人对于大家都趋之若鹜的东西，总想分一杯羹尝尝鲜，以致于买我的价格被越抬越高。

　　最后将我买去的这位，满脸横肉，大腹便便，一看就是对吃食有说不出的偏执。我在缸里死命翻搅，溅了他一头一脸。他不恼，却要将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刮鳞剖腹，炫耀他的战利品。

　　眼看这关是过不去了，我只能铤而走险现出真身。可是我那微弱的法力在如此紧急关头竟然分毫都发不出来，急得我在缸里乱窜，脑袋撞了顶大一个包。

　　眼看他指使的仆人双手就要触碰到我，我吓得想要闭紧眼睛。可是鱼没有眼皮，这眼睛可怎么闭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我捞起。

　　就在这火烧眉毛、生死一瞬间的当口，一声“慢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只见一个孩童模样的小沙弥从人群中越众而出，伸出白净的五指：“我出五十两。”

　　这一声犹如惊天霹雳，将人群炸出一片唏嘘之声。不知谁先反应过来，头一个质疑这小沙弥是不是口出狂言。

　　只见他不慌不慢，从袖口中拿出一锭白光闪闪的银元宝，这下人群就像凉水入油，噼里啪啦喧闹成一片。

　　卖鱼的小贩见此情景，立刻将我从那个富得流油的男人手里抢回去，欲转卖给小沙弥。那男人怎能罢休，指使仆人上前抢夺。

　　我在网兜中被他们摇晃来摇晃去，眼前开始天旋地转，几欲作呕，只听得他们争论不休。

　　“你这狡猾的奸商，难道不懂先来后到的理吗？既已卖于我，怎可再卖于他人？”
　　“我狡猾？开卖前我可有说过价高者得，既然这位小沙弥出得起更高的价格，那自然是卖给他了。”
　　“小沙弥也来凑这等热闹，佛门规矩难道都忘了？还想开荤尝尝鲜？”
　　“人家买人家的，又干你何事？”

　　他们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嚷得我头疼欲裂，到最后已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等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天摇地动暂歇才有所缓解。此时的我早已不在乎到底是谁买了我，也管不了最后想怎么烹煮我，我只感觉到一股无力慢慢涌现，渐渐失去了意识。

　　待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满眼的竹林，随后观音大士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这时再不知身在何处便是真的傻了。我吓得从祥云上一骨碌滚下来，这人形现在倒又幻化回来了。

　　看见跪在一旁的小沙弥，前后一联想便恍然，原来这小沙弥不是凡人，而是观音大士的弟子。

　　我后来知道，他是从南海普陀回紫竹林，路过东海在人间发现了我的龙气，知我有难才前去相救的。

　　我正准备拜谢观音大士和这个小仙童，不想观音大士拂袖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不得在我紫竹林放肆。”便看不见踪影了。

　　我以极其尴尬的姿势欲拜未拜，明明什么话都没说，怎么好像已经得罪她老人家了。难道是我拜得太晚了？瞥见旁边的小沙弥依然恭恭敬敬拜了一拜，我便也跟着磕了个头。

　　后面的事便只是在紫竹林留宿了一晚，爹爹将我接回，想必太子哥哥是了解的。

　　在我声情并茂得将整个故事完整演绎了一遍之后，太子哥哥看着我上蹿下跳也并无任何指责，只是一针见血地问道：“观音大士的弟子只是个小仙童？”

　　一下被捏住要害，我灰溜溜得回到桌边端正坐好，仔细一考量，还是将小仙童变成大仙使的事说了。太子哥哥蹙着眉，认真听着，然后少见地用一本正经的语气与我说道：“以后见到他，远着点走。”顿了顿，又说道：“他说得对，这事不要告诉爹爹。”

　　我捧着自己的脸，好奇问道：“为什么呀？这事为什么不能让爹爹知道？爹爹和他是什么关系？”

　　太子哥哥望着我，忽而故作轻松起来：“哦，没什么关系，只是他这人不详，在观音大士座下净化。告诉爹爹，一定会害他担心的，我们都怕你受到伤害，所以你万不可和他走得太近。”

　　不详？长得那么好看竟然会不详？太子哥哥莫不是在唬我吧。想起他的容颜，口水简直都要流下来。难不成长得好看也是罪过，那他可真是太造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