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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下第一装的公主 ...

  •   京城六月,热得人心焦灼。

      钟大将军收复失地,攻下安国城池,凯旋而归,百姓夹道相迎。

      所有的热闹,在一道圣旨降临之时,戛然而止。

      沉默,直至闷热的六月。

      谢依依死后,大将军府一片死寂,气氛重回钟原消失的那一年。

      大将军府的下人们都叹息这对难成的佳偶,仿佛上天故意捉弄,总是彼此错过。

      当初的战报被安国奸细拦截,好在钟原下令强攻,一举歼灭了气数将尽的安国军队,哪曾想,回朝后见到的,却是谢依依被赐死的圣旨。

      悲恸至极的他成日喝得酩酊大醉,闭门谢客,谁都不见,也都劝不听。

      皇上也知此事有愧于他,特意到他府上看望,却被他拒之门外。

      “大将军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怠慢陛下!”随从见此,气得咬牙。

      皇上睨了随从一眼,眼底的冷意让他讪讪闭嘴。

      此时,一玄衣女子从步辇上缓缓下来,站到皇上身旁。

      过路之人看他们气势非凡,好歹也活在天子脚下,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一看就知道他们定是宫中的贵人。

      尤其是那玄衣女子,从未听说过京城里竟还有这么一号美人,瞧这通身清冽的气质,也不知是哪位娘娘。

      商少羽抬首望着大将军府的门匾,眼中没有丝毫的波动,倒是一旁的皇帝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在伤神。

      皇上叹了一息:“谢依依一死,大将军心里,怕是再也容不下他人了。”

      “陛下在劝民女放弃?”商少羽盯着大将军府的门,淡淡地问道。

      “你可是在怪皇兄一意孤行?”

      商少羽转头,看向皇上:“不敢。”

      说罢,她径自走向大门,扣响门环,抢在管事的老仆人之前开口,道:“告诉大将军,说我商少羽来讨债了!”

      “讨债?”老仆人惊诧地打量了她一番,觉着这姑娘长相数一数二,但也清楚自家主子不是个为美色所动之人,怎么会招惹上她呢?

      “你尽管如实通报就是。”商少羽神色淡漠,加之一身冷气逼人的玄衣,倒是让管事的不敢大意,连忙应是。

      不多时,连皇上来了都不管用的门,在商少羽一句通报下,缓缓打开,惊呆了一干随从。

      皇上摇头苦笑,见商少羽转身请示,也知接下来的话不便被太多人听见,便遣随从在大将军府门外等候,自己随她入内。

      再次见到钟原,就连商少羽,都忍不住皱眉。

      她见过他落难时候的样子,一身粗布麻衣,一年没刮的胡子,脏兮兮的脸上只有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摄人心魄,而此时,男子穿着白色里衣,披头散发,形容憔悴下轮廓越发深刻,满脸的胡茬,手上还拿着酒壶,摇摇晃晃地喝着,半躺在地上,背靠桌脚。

      面对来人,他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懒散地呢喃:“你来讨债?好!这儿、这儿、这儿……都拿走,都拿走……大将军府……都是你的。”

      抬起手,摇摇晃晃地胡乱指划,说完,脸上还浮起半睡半醒的痴笑。

      商少羽静静地站在门边,不说话。

      她要好好欣赏这副德行的钟原,她要看着他的颓废,记住他为谢依依伤心欲绝的模样。

      皇上不知她的想法,以为她看到这场面心里难过,身为兄长,加之皇室的威严作祟,一时之间愤怒盖过了愧疚,上前一把揪住钟原的衣襟将他提起。

      “钟大将军,你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为了一个女人,你国不守家不要,大丈夫何以立于天地!”

      钟原被皇上激动地晃得想吐,一把挥开他,身体站不稳地后退几步,扶着书案才勉强站稳。

      他用漆黑空洞的双眼麻木地看向俩人,意识清醒了些:“陛下,臣不配当大周的将军,臣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怎么敢说自己能保卫大周?”

      “你!”皇上气结,急得转身四处看了看,目光锁定商少羽腰间的剑。

      商少羽了然,利索地解下剑递给皇上,惹得皇上愤怒之余还不忘诧异一番。

      皇帝抽出剑刺向钟原,本想刺激他,却不料钟原压根就不抵抗,直直迎向剑尖。

      眼瞅着长剑就要刺到钟原,商少羽从容不迫地伸手握住剑锋。

      鲜血自五指间缝中溢出,染红了剑身,也刺痛了皇上和钟原的眼睛。

      皇上没想到她会不惜伤害自己来护钟原,顿时松手,长剑随之掉落在地。

      钟原被这抹鲜红惊醒了,黑眸恢复清明,他愣愣地看着商少羽滴血的手,目光上移,入眼是她波澜不惊的表情。

      仍是记忆中少女的容颜,但此时的她已经不再笑靥如花,白衣换成玄色,但莫名地让他熟悉。

      钟原抬眸看向皇上,眼底的恨怒隐隐冲破理智,突然,手背青筋暴起,竟然捡起地上的剑直指皇帝的心脏。

      “陛下!”商少羽闪身一个手刀敲晕了钟原,高大的身躯压靠在她的肩上,害的她踉跄了几步才站定。

      皇上惊魂未定,回过神来,登时大怒,张嘴就想喊人,却被商少羽冷冷地话制止了。

      “陛下莫要忘了,他是我的人。”

      在外人面前,商少羽自称“民女”,可皇上和她都知道,论身份,论功劳,皇上只欠不还,她当然有资格理直气壮。

      这次,就当一次性还了那日登记以及各种护驾的恩情。

      钟原醒来就看见商少羽寒着一张脸坐在他床边,冷冷地看着他,看得他顿时脊梁发寒。

      “嘶——”

      头疼得快要炸开,他捂着脑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待眼神恢复以往的锐利,他警惕地看向她,道:“你来做什么?”

      因为皇上处死了谢依依,钟原现在对皇室的人可谓无半分好感,尤其是面前这位对他有着别样心思的女人,此时的他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愧疚,更别提感动,只要想起自己曾经竟为她心悸过,哪怕未曾动摇,也觉得自己不可原谅,思及依依的深情,他更加厌恶商少羽的痴缠。

      钟原眼底的憎恨商少羽一目了然,多么熟悉,这不就是御疏上神设下的感情么?

      独有的,只针对她的,恨意。

      商少羽抬起手,抚过他脏乱的头发,毫不在意他紧皱的眉头和不善的眼神,声音温柔如水:“钟原,你娶我好不好?谢依依已经死了,今后,我来照顾你——”

      “啪!”

      钟原毫不犹豫地拍开她的手,眼中尽是愤怒和冷漠,嘴角上扬,扯出讽刺的笑容:“你以为你皇兄杀了依依,我就会娶你?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更不想看到你!”

      商少羽静静地收回手,宽大的袖子遮住了红肿的手背,她用悲悯的目光平视他:“你很清楚,身为武将,最致命的就是功高盖主,而如今你做到了,百姓拥护你爱戴你甚于国君,而你此时……就是在给陛下一个极好的能除掉你的理由!”

      “呵,好啊,那就杀了我吧,我钟家世世代代为国尽忠,祖辈父辈哪一个不是死在铁马金戈的沙场上,如今陛下怀疑我叛国通敌,下令杀我未婚妻,我……我竟然还不能有一丝的反抗?哈哈哈哈哈……”

      钟原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颤抖,继而癫狂大笑。

      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变得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商少羽心里凉如十二月的河水。

      她闭了闭眼,手紧握又松开,紧握又松开。

      生生世世啊,得不到的,终究得不到。

      而失去的,她永远也追不回了。

      “钟原,谢依依是因为串通二皇子毒害太子,获罪而死。并不是因为他人的陷害,你……明白吗?”

      “那又如何?”

      钟原反问,嘲弄地说:“皇上他答应过我,只要我凯旋而归,就可以饶依依不死!”

      “可这不能怪陛下,战报迟迟未达,派去的人也音讯全无,而你与逆贼御景交好,又与谢依依……情深,在那样的情况下,陛下难敌悠悠之口,只能处死谢依依来安抚大臣们……”

      “够了!”

      商少羽眸光沉了沉,看着面露杀意的钟原,终是没有再说下去,起身离去。

      伸手将门打开之时,她停下动作,光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冷绝,红唇微启,清脆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明日我再来看你。”

      之后的几天,商少羽兑现了她的话,每日都来看望钟原。

      无论钟原多么抗拒,将她拒之门外,她总能够出其不意地现身,给他带他最爱吃的糕点,自顾自地说起他最爱看的兵法书籍,只有面对钟原,她才会有用不完的耐心,以及数不尽的温柔。

      从最初的拒绝,狠话讥讽,到最后的麻木习惯,钟原任凭她为他冠起乌发,剃去胡茬,虽然仍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但看上去至少干净整洁了些。

      “钟原,你还记得你送我玉佩吗?我一直戴在身上,我感觉那就是我的护身符,有它在,我就感到很安全。”

      商少羽坐在凳上,手拂过腰间系着的玉佩,脸上露出恬淡的笑容。

      钟原黑眸微闪,终是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言语。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脸,不得不承认,商少羽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子,她的容貌是依依无法比及的,她的武功放在武将堆里也是百里挑一的,而且她如此勇敢,敢单枪匹马地闯入沦陷的城池,敢威胁敌方皇子,只为了得到他的消息,痴情如斯,他说不曾感动,是假的。

      可是,钟原不可能爱她了。

      每每看见她,他就会想起谢依依梨花带雨的脸,仿佛在控诉他怎么能对商少羽动心。

      目光落在她的额间的疤上,不觉停滞一瞬。

      往事回笼,浮现在他眼前的,是商少羽凄美的泪容,颤着声音问他为了谢依依竟然冤枉她。

      刺痛袭击了已麻痹的心,他别过头,不再看,不再想。

      “……钟原”

      久久沉默的气氛被打破,商少羽开口喊了他。

      见他呆滞地看向窗外,她不由得轻叹,叹息里有无力的心伤,有时光蹉跎的沧桑,也有一丝决绝的解脱:“你可知……我,有些乏了。”

      “这世间,有一种人,因爱成魔。”

      “我自小流落民间,也曾听许多老人讲起一些……故事,最是有趣的,还数一位名叫无字的神仙的故事。”

      “无字上神由古神手中的玉笔所化,修炼了千万年,终是修得正道,成了天上为数不多的,有着上古神魂的神仙。和她自天地初开便在一起的,是一本谱写了世间万物命运之书,唯有古神之笔得以改写的命运之书。玉笔和天书一起修道成神,从来也没有分开过,数十万年的相伴,大家都说,那对神仙呀,是天作之合。”

      钟原睫毛微颤,指尖动了动,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眸中的神色。

      “有一天,天书感应到古神丢失的剑出现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所以想去瞧瞧。他很厉害,天上没有几个神仙是他的对手,他冷漠又清高,所有危险他都不屑一顾,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就去找了,而且,也找到了。”

      商少羽嘴角含着淡笑娓娓道来,却在这句话未落之际,眸色黯如永夜,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钟原察觉到她的反应有异,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到她复杂中难忍的痛色,心下有些讶异,竟不自觉地接了话:“后来呢?”

      商少羽抬眼看向他,眼珠一转,脸上一改之前的古怪神色,换上得逞的笑意:“后来你就跟我说话了。”

      钟原一噎,恢复麻木的神情,不再理会商少羽。

      “钟原……”

      背过身,继续保持缄默。

      “谢依依没死,她还活着。”

      商少羽不是良善之人,毕竟,后来,她背弃了正道。

      她倒想像以前那样折磨他们,让他们生死相离,品尝一次又一次的苦难,可是这一世,她大概是疯了,她竟然想着,哪怕到最后,只要他能爱上她就好,她可以成全他们,她可以试着……让他们这一世白头相守,至少这样一来,他会看见她深到见骨的爱情。

      所以……

      “钟原,你一定要记住我的好,因为……仅限此生。”

      在他不敢置信、跌跌撞撞、欣喜若狂地冲向门外时,她在他身后幽幽地说着这句话,也是这一世,她最后对他说的话。

      钟原终于见到了躺在冰棺里身形瘦弱的谢依依,一旁的皇上看着他边哭边笑的模样,不忍地闭目叹气。

      “十一还是跟你说了啊,本来以为,以她对你的执拗,怕是要瞒你一辈子,唉……看来,她是真的很爱你。”

      皇上的话,钟原或许听进去几分,又或许一个字都没听见,他轻轻地抚摸谢依依冰冷的面庞,痴迷地、小心翼翼地、带着满心的失而复得,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

      毒酒并非无药可解,只是解药不好配,需要时间,在解药未配出的之际,皇上只能用一些以毒攻毒的法子续着谢依依的命。

      当然,一开始商少羽极力反对,险些和皇帝吵翻了,皇上没法,只好答应她,只要她不说,他就绝不让任何人知晓谢依依还活着的事情。

      皇上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打算。

      用安国的土地,来换谢依依的解药。

      皇上,曾经憨厚的太子殿下,笑着对钟原说出了他的目的。

      钟原曾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现在,他快忘记曾经的他是何等模样,眼中只剩下冰棺里那具冷冰冰的身体。

      战争,连年累月的战争,百姓苦堪言,尸骨埋边关。

      钟原带着大军,侵入安国,一路过关斩将,攻城略地,身上染尽鲜血,那冷峻的轮廓,浓黑的剑眉,他的模样成了安国所有人的噩梦,而他脸上的刀疤也从一道,变为数道,有深有浅,有的刚结痂,有的还淌着血。

      最后一役,安国都城被破,敌我士兵的血将昔日繁华的城化作一片血海地狱。

      安烨没想过,终有一日会以这样的场景与他交锋,整个安国,弥漫着战火,生灵涂炭。

      这,就是钟原所谓的正义吗?

      安烨讽刺地笑了,嘴唇红得如饮鲜血,醒目的战袍在风中威风凛凛。

      他提着剑冲向在不远处疯狂厮杀的钟原,带着比海深的国仇,拼了性命,红了眼睛。

      钟原转身格挡,与安烨陷入混战当中,一方面要集中心神应付他的杀招,另一方面还要避开小兵挥来的刀枪,吃力地抵抗着。

      这时,不远处一支尖头泛着绿光的箭破风而出,直取钟原的心脏!

      钟原抬剑解决了一个士兵,回身挡下安烨的攻击,余光瞥见致命的冷箭,想要躲开却已来不及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的士兵突然闯入视线,挡住了射来的冷箭,正中心脏的位置,一声闷响,那除了纤瘦以外,与其他小兵一般无二的身影,缓缓倒在地上。

      钟原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地巨疼,仿佛所有的空气都抽光了,血液停止流动,但心脏还在喧嚣地跳得飞快,耳膜炸疼,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情绪发生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不知道原来冰冷若他,居然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产生那么复杂震撼的感觉。

      也想不通,明明死掉的,是一个小兵,虽为将军舍命的士兵不多,但钟原不明白,他怎么会有那么浓烈的不安的预感。

      可是容不得他多想,安烨的剑已经悬在他脑袋上了,他必须杀了安烨,杀进安国皇宫大殿,取安国皇帝人头。

      安烨纵然再愤怒,可打不过的,终究是赢不了。

      在他被钟原一剑封喉,倒在地上,浑身的热血从脖子的裂口出泊泊涌出时,他英俊不羁的脸抽搐地扭曲着,瞳孔渐渐涣散,看着钟原披着血染的战衣,一步步走入大殿……以及离他不远处,那具碍事的小兵的尸体旁,掉落地上摔成两半的玉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天下第一装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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