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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下第一装的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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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原?你……是阿原……”
眸中泪光闪动,谢依依不敢置信地捂着嘴,看向暗处缓缓步出的身影。
身形高大修长,眉眼薄凉,左边眼角下方一道醒目的刀疤平添了些许沧桑,青年穿得与寻常百姓无异,粗布麻衣,可周身气场却比以往多了一分枯意。
谢依依震惊地看着钟原,许久,在他不悲不喜的注视下,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颊。
“真的是你……阿原,阿原!”
再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后,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恸与思念,一把扑入他怀中,双手紧紧拥住他结实的腰。
感受到谢依依的触碰,钟原身体僵了僵,抬起的手不知如何落下,是推开还是回应,他不知所措。
这一年来,他为了躲避御景的眼线以及查清军队里的细作,隐姓埋名地混入难民中,随军当伙夫,好在他故作憔悴邋遢的模样没有人能认出来,后来跟了一些商队入了安国,后辗转回大周。
不过两年时间,兄弟背叛,战败,假死,流浪……年少时候的意气风发如今沉淀得不见一丝张扬,甚至让他原本冷淡内敛的性子愈发苍凉。
战争在他身上留下的已不再是血腥味,而是死寂的凉意。
尽管沉默寡言如斯,见到青梅竹马的姑娘,钟原仍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一如最初。
谢依依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他过了好久,才咬咬牙松开,可双手还是紧紧揪住他的衣角,生怕他是幻象,会消失。
虽然心情一时无法平复,但脑子却冷静下来了,她红肿着眼睛望向钟原,眼底带着深深的悔意和乞求。
“阿原,我……和二皇子……”嘴唇咬得发白,跟她苍白的脸一个色,颤抖的双肩连带话语都带着卡顿。
谢依依害怕得快要死掉了。
钟原回来了,他没死,那么她方才的话,他是不是都听见了?他会怎么想?会怨她,会恨她吗?
钟原深邃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战战兢兢的谢依依,冷毅的轮廓柔和下来,抿了抿唇,开口:“小丫头,阿原全都知道,知道你做的所有事情,好的……坏的。”
“阿原答应过你,不对你生气,无论如何都保护你。”
“阿原不会忘。”
谢依依泪眼朦胧地痴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心底疼得抽搐。
钟原在用宠溺无度的眼神看她,就好似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妹妹,这让她无比庆幸,在他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后,仍能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随后,这颗霎时抽疼却倍感幸福的心,顿时落入了地狱深渊。
钟原漆黑的眼瞳与她对视,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苦涩后,一瞬仅存坚定,朱唇微启:“依依,我们的婚约,作罢了。”
“你……说什么?”
谢依依瞳孔猛然一缩,失力地松开揪住他衣袖的手,怔怔地后退。
“我现在的处境,无法予你白头之约。大周内忧外患,军中人心动摇,我为名义上已死之人,如履薄冰。过往与你的婚期,一拖再拖,如今更是无法履现,再耽搁下去,唯恐毁你一生幸福,所以,依依……若得良人,请勿念我。“
看着他深邃的黑眸,谢依依摇了摇头,眼泪掉落。
她绝望地哀求:“阿原,无论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或是将来要面对什么,依依愿你与共。你曾说过,我是大将军妻子,我是你的妻啊!”
钟原悲悯的眼神渐渐黯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里泛着苦涩:“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保护你,可接下来要承担的一切都太重了,如果失败,我无法娶你,若成功了,则……不配娶你。”
“阿原……”
谢依依愣了愣,随即从他表情中看出了端倪,心中升起一个令人无望的念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是了,她回味过来,发现从见到他,抱住他,再到诉衷肠,她一直激动泪流,而他只是温柔地笑,甚至在她那般紧抱他后,他身体不自然地僵硬,不再像从前那样环着她回应她。
他连笑容,都是疏离的。
钟原沉默了,谢依依在他心里的地位从来不曾动摇,他在乎她,不管这份情是不是男女之情。
自小一起长大,他对她永远包容宠爱,如同兄长。
那时的他很清楚,面前的小丫头是他未来的妻子,他把她当未婚妻一般爱待,如何能说自己不爱?
他从未在意过除了谢依依以外的任何女子,除了谢依依,没有人能让他的情绪起一点波澜,更不能动摇半分。
哪怕,他遇到了十一公主。
这些年,商少羽总是神出鬼没地来到他身边,困扰着他,让他愧疚,让他愤怒,也让他心疼。
犹记得玉阳关一战中,军队一度陷入困境,是商少羽利用天下第一庄的财力物力让他化险为夷,她为他疗伤,还总爱放狠话,故意旧事重提,让他受愧疚煎熬,她越对他好,而且还是强硬霸道、拒绝也不听的好,他就越不能忽视商少羽的存在。
除青梅竹马外,这是第一次,世上出现了一个令他在意的女子。
而且这份在意,绝不同于对谢依依的在意。
每次面对商少羽,他都会听见一个若隐若现的声音,那就是,他绝不爱她。
他不爱商少羽,这是潜意识如此警告道。
他素来杀伐果决,哪怕是感情,他也不留余地。
后来战败,他被部下所救,藏于地窖疗伤,那日,他外出探看城中形势,发现穿着他盔甲的尸体被挂于墙头。
而这时,一道醒目的白影如谪仙落入,她执剑化身杀神,她的癫狂和对他浓烈爱恨,令暗处的他震惊,他几次想冲出去将她带离险境,可就在他动身之时,属下赶到,硬生生地制住了他。
他眼睁睁地看着商少羽从城墙上跃下,衣带飞舞,他目眦尽裂,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钟原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震撼过,那个女子居然会为了他深陷敌营,可是他仍然……不爱她。
他可以为了商少羽去死,还她的恩情,但他必须为依依活着,他放心不下他的小丫头一个人留在御景的威胁里。
谢依依许久不见答复,心已凉了半截。
好歹随他一道长大,话已至此,他的反应令她不甘。
“是十一公主?你的心里,有了她?”心中升起怒火的谢依依质问道。
钟原眸色微闪,动了动唇:“不是。”
虽然他一口否认,但谢依依却不大相信,急促地喘着气,额头冷汗连连,她捂着心口,眉间难受地蹙着。
钟原见状,立马上前搀扶,却被她侧身躲开。
“既然如此,你还是不肯娶我?”谢依依可怜地弓着腰,虚弱的身体让她无法站直了说话。
钟原痛苦地闭了闭眼,低磁的嗓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我无法给予你白头之约,也许明日,我就死在朝堂上了。我这次回来,能见你一面,已经无憾了。”
“不是这样的,阿原,我可以等,等到天下太平,等到你不再离家征伐……”
谢依依脸色煞白,可还是放低了姿态。
钟原握了握拳,终是狠下心来:“往日情意随风散,各自婚假不相干。”
数日后,朝堂上,御二皇子率权臣逼迫皇帝让位,并率一干侍卫封锁皇宫。
千钧一发之际,“已死”的大将军复活归来,带领一百死士杀入重围,擒下了一干企图逼宫的乱臣贼子,震惊大周。
平定谋逆后,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将往日身为太子时中毒一事翻出,发现了诸多罪证,并将涉及此事的所有臣子抄家问斩,肃清朝野,以巩政权。
身为前帝师谢太傅,自然也被问罪入狱,谢家从令人敬仰的忠门变为了奸佞,大周上下无人不惊。
钟大将军救驾有功,恢复原职并赐予奖赏,可他却当众为谢家求情。
昔日的太子已然褪去了当年的憨厚,变成了冷心冷面的君王,面对钟原的求情,他眼底浮起嘲弄。
那些罪证他早就收集好了,而且天下第一庄训练的暗卫全埋伏在周围,就算钟原不来,他照样可以将这些贼子一网打尽。
不过,既然大将军回归,自然不能拂了钟原面子令将士寒心,只好假装被救,论功行赏,也算是给玉阳关死去的士兵一种慰藉。
皇帝眯了眯眼,道:“御景伙同谢家对孤下毒,谢依依更是亲手将毒汁倒入孤的杯中,孤如何能轻饶他们!”
“陛下,臣知谢家罪责深重,不敢妄求陛下饶过他们,只求陛下开恩,留谢家老小性命,哪怕是充军流放也好,望陛下网开一面。”
钟原跪地乞求,皇帝眉头紧皱。
思虑许久,皇帝终于开口:“既然卿救驾有功,孤便承你一愿,饶谢家不死,除谢依依外,谢家上下,男子流放,女子为妓!至于谢依依,她与你有婚约在身,即是将军未婚妻,便不能为官妓,且她亲手下毒,罪过比他人更重,立即处死。传令,赐白绫!”
“陛下——”
钟原黑瞳骤然紧缩,惊骇出声,手背青筋暴起。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愠怒道:“孤对谢家仁至义尽,钟将军不要太得寸进尺了!莫要忘了,当初是谢依依陷害孤的十一皇妹,令她除去公主之衔,自皇室除名,流落民间!这笔账,孤还未曾算入你的头上,怎么,还想救那谢家毒妇!”
钟原眼中血丝满布,声音嘶哑,心底痛不欲生:“陛下,是臣愚昧令十一公主受害,于谢依依无关,她不曾想过陷害公主,臣愿以己命换谢依依性命。”
皇帝冷哼一声:“以命换命?大将军乃国之栋梁,谢依依不过是罪囚,如何能换?如今玉阳关失守,安国虎视眈眈,还需大将军收复失地,不曾想,钟大将军竟然为了儿女私情弃大周于不顾!”
“臣愿前往玉阳关收复失地,并以性命承诺,必攻下敌方一城送与陛下!只求陛下能饶谢依依不死!臣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效忠,为国效忠!求陛下念在钟家世代为大周尽忠的份上,留臣未婚妻一命!”
钟原低着头,嘶哑的声音回绕殿中,皇帝沉思一会儿,终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用一座城来换谢依依的性命,这佳人可算是倾国倾城了。
临行前,钟原到狱中看望谢依依。
隔着栅栏,他看着谢依依冷漠的背影,低声温柔地叮嘱了一番,让她照顾好自己,他定能救她出去。
可谢依依却不作反应,身旁的谢二小姐倒是激动得破口大骂。
“你给我们滚!若不是你,谢家何以至此!如今谢家被抄,女子沦为官妓,我……我这辈子都毁了!都是你的错,还有谢依依,凭什么她不为妓!凭什么!”
钟原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她,只是目光急切地盯着谢依依。
最终,谢依依动了动身,缓缓转向他,眼中悲切:“我终于明白当日你所言,不能娶与不配娶之意。虽然自知如此下场,是谢家咎由自取,可谢家终究是因你而没落,你……本应是我仇敌,我自然不能嫁。你救我出去,又不能成一段姻缘,你……要我怎么办?”
面对谢依依的泪眼婆娑,钟原呼吸一窒,闭眼转身,大步离去。
彼时,天下第一庄的院子里,商少羽正喝着粥,看了眼面前坐着的绛紫青年。
商少珏拿着竹简细读,感受到商少羽的目光,抬眸扫了她一眼,淡淡道:“钟原回来了,你就那么高兴?”
商少羽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搅着碗里的粥,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嗯,我已知道,他不可能娶谢依依。”
“即便如此,钟原仍是心系于她。”
“他也心系我!只是,他不敢承认罢了!”商少羽勾了勾嘴角,眯着眼睛说道:“他若那么容易变心,就不像他了。只是奇怪得很,他看我的眼神分明是动了情,可偏偏抑住了。”
恐怕是禁制在起作用,真是可恶!
商少珏闻言嗤笑:“你哪来的自信?”
商少羽喝了口粥,没有说话。
记得天界故友曾说过,她不得人心是因为她不曾交心,如今她全心全意都交付给钟原,铁石心肠也该软了,若不然,她这一世又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