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吟——孔雀东南飞》御风行

4、第一章 燕子楼空春色晚（兰芝）三 只应天也知人意 （上）

　　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因为大家都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泄密的人竟是我。

　　父亲要喝很多的药，每日煎药的都是莲儿，她曾服侍父亲好几年，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一般父亲不喜欢在药里加糖来冲淡苦味，偏生今天煎药的丫头放了不少冰糖，这下子父亲就警觉了。他说：“莲儿呢？她在哪里？”

　　母亲慌忙说：“她一时身子不好，今天休息了。”

　　父亲的眼神很犀利，他转向我，声音很冷：“芝儿，你说，你嫂子去哪里了？”

　　心里那一脉伤感被触动，我强忍着难过，说：“没，没有……”泪水盈满眼眶，我知道，这样根本瞒不过父亲，但我不能说，不能说！

　　父亲自然明白了。他慈和地抚了抚我的头，说：“不要紧，我知道了，知道了……”那一句话还没说完，猛地咳嗽起来，鲜血涌出来，衣袖上开出朵朵梅花。

　　大家惊呆了。

　　后来，父亲一直不能好好地休息，他整日里念的名字就是莲儿，莲儿。

　　我咬着牙守在床边，不自禁地问：“父亲，您何苦啊！”

　　他笑了，笑着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阴沉的日子，父亲还只而立之年，正值创业的艰苦时段。有一个穷人家跟他借了一两银子，说定来年春天就还。可是天灾人祸，一场冰雹，颗粒无收。

　　那时的父亲还是一个很典型的商人，他立刻把那家人的家当都收去了，包括那人惟一的女儿，也告了官府，收为丫鬟。

　　他永远也忘不掉那女孩的眼神，充满了求恳和悲哀。她的父亲强拖着父亲的衣襟，一声声地嘶哑着嗓子：“莲儿，不要，不要带走我的女儿！”

　　穷人的妻子早死了，只有一个女儿相依为命，还没有长大，他如何舍得自己的女儿作奴婢？他说：“难道你们一点人心都没有么！难道你们没有女儿么！”说完，他一头撞向墙壁，鲜血四溅，当场毙命。

　　父亲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尚在襁褓中的我。

　　“难道你们没有女儿么！”这句话向恶虫一样撕咬着他的心，久久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厚葬了穷人，待女孩儿很好，虽是丫鬟，却只做轻的活计。父亲一时变得仁慈许多，生意不知为何也节节顺利，才有了今天的家业。

　　父亲从没说过这段事情，他只是常说，仁义才能生财，别的什么，都是不行的。

　　我很娇气地又哭了，父亲轻轻地拍着我，唱起了摇篮曲。那声音缥缈若仙人，柔和，浓浓的化不开。我只觉沉进了梦中，梦里繁花盛开，我、父亲，还有莲儿姐姐在无垠的花海间跑着跳着，歌声响彻云霄，处处都是鸟语。

　　待我一觉醒来，手中握着的却是冰块一般的手指。

　　父亲很安详，带着笑，唇间张开着，似仍在吐露着乐曲。

　　我一时说不出话，泪也不知为何流不出。

　　我看着那张熟悉又遥远的容颜，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