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68、六十八、不速之客 她究竟所为

　　素馨与半夏静静地候在门外，听屋里的动静越发令人耳热心跳，半夏不免有一丝尴尬。转眼偷偷去瞧素馨，却见她眉眼低垂，声色丝毫不动，不晓得的只怕要道她已睡熟了。
　　到底已做了多年的大丫鬟，如此的八风不动，不该她听的竟真做得到充耳不闻，怎不令人佩服？半夏暗暗忖着。既做不到素馨那般无动于衷，她只好扭头四处看看，假意什么都不曾听见。
　　直等到晨曦微露，那房里才渐次没了声响，素馨也似是舒了口气，轻咳一声扣了扣门扉。不一时便见那翠枝急匆匆来开了门。只见她发丝稍显凌乱，便是身上的衣衫亦不甚齐整，脚上一双绣鞋明显是匆忙趿拉上的，脚后跟儿尚露在外头，连左右脚都是反的。她脸上透着些不自然的红晕，许是察觉到二人探究的视线，越发像做了亏心事似的，羞愧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素馨倒无意去点破她，仿佛全不曾发觉有半点不妥似的径自进房去了。
　　荣瑄也早起来了，正自顾自地穿着衣裳。素馨等人见了，连忙上前来帮忙。洗漱过后，素馨又叫传饭上来。
　　荣瑄却摆了摆手道：“不必吃了，一会儿早朝可该迟了。”说着有意无意地睨了翠枝一眼，倒仿佛在怨她误事。见翠枝果不其然露出心虚的表情，荣瑄不由得勾了勾嘴角，伸出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惹得那翠枝又红了脸颊。
　　披上斗篷正要出门，忽又想起对翠枝说：“这些点心已做得了，你同她几个一道吃了罢。若是不合你的味口，便叫琼花另做也是一样。”
　　翠枝实在难堪得紧，却只得默默点头。素馨哪敢真叫他空着肚子，忙用食盒装了两样糕点，追出去交予劲松拿着，好叫主子路上享用。
　　三人送主子出门去了，方重返屋内。素馨见桌上犹有两碟子糕点未动，不由得忆起前情，心下觉得好笑，遂学了荣瑄的样儿捏了捏翠枝的下巴，挑着眉似笑非笑地问道：“叫琼花给你另做两样可好？”
　　半夏听到她这般调笑的口气，也忍不住掩着嘴轻笑起来。这下子可把翠枝给惹恼了，她正为此感到羞愧哩，哪曾想她二人还要来打趣，所谓的老羞成怒，可不就是这么的么。只见她一扬手将素馨的手打了下来，气鼓鼓地嗔道：“你也来笑话我！”
　　素馨见她脸上红得跟打了胭脂似的，知道这是个面皮薄的，不可过分取笑得，连忙笑着赔罪说：“好好好，是我的不是！赶紧去梳理好了，点心都在这桌上，没人来抢，一会儿再吃不迟。”
　　翠枝这才惊觉自个儿始终是蓬头垢面，忙又进房去好生收拾了一回。等她再出来时，素馨半夏二人已坐在桌上吃了起来。素馨见她出来了，忙招呼了一声：“快来吃，一会儿还有得忙哩，忙完了可别忘了往嬷嬷那儿去一趟。”
　　她不说，翠枝还真有些忘了。这会子听得提醒，方忆起那柿子蒂的事儿来，一时心里又不大安稳起来：“那东西真个儿对身体无碍么？”她已从半夏处打听过那柿子蒂的用处。听董嬷嬷的意思，这柿子蒂大约不如红蓼所用的凉药那般伤身，只既是同样的效用，难保对身体无害。
　　素馨同半夏对视一眼，素馨迟疑地说：“有碍无碍的……横竖咱们没有不吃的便是了。”
　　“那紫苑姐姐岂非也吃过的？”翠枝听了这话，忽的想起那尚躺在床上的紫苑来，遂又问了句。
　　“可不是？”素馨闻言叹道，“漫说如今咱们爷已有了四位公子，于子嗣上压根儿就不稀罕，便是以往小爷们尚未出生，也断断不需要咱们这样的下人来为他延续血脉的。”
　　半夏闻言便知其意：“正为了这么个原因，便索性用药绝了后患，即便有哪个怀上了，也断断不肯留下。”
　　素馨无言，唯叹息以应。过了一会儿方说：“像咱们这样的已算不得坏的了不是？”
　　翠枝半夏虽都不做声，却是深以为然。相比那素不相识的金蕊，相比那绝了子嗣的红蓼，相比如今还不曾复原的紫苑，她们的确算得是不错的了。
　　半夏许是想换个话题，因又说道：“原来紫苑姐姐家中竟还有个姊妹，我还是头回听说哩。”
　　素馨因笑道：“她那姊姊一早嫁出去了，你又如何晓得？”
　　半夏闻言点了点头：“听她昨日说话那意思，她那姊姊似乎也曾在这房里伺候哩。”
　　“可不是？她家里是府里有名的忠仆，是以向来都颇得重用的。”
　　“这么说来，她那姊姊定然嫁得不差。”
　　这原本是无心的一句闲话，那素馨听了却顿了一下，方含糊地说道：“唔，她那姊姊是由奶奶亲自做主，就地在南边儿成亲了。正为了她这阿姊已出了门子，这才又从府里把这紫苑召了过去。如今爷迁回京城来，原在南边置下的田产却带不动，总得要可靠的人手来照看着才好，这不就把紫菀姐姐一家子都留在那儿了么？”
　　半夏心知事情只怕远非素馨所说的那般简单，只是也不好刨根究底地追问，是以只顺着她那话头说道：“如此说来，她那阿姊轻易是回不来的了。”
　　“也是呢。”素馨说着又不由得叹气。
　　原以为这一日大约也是平常的过，哪知道书房里突然闯进一队人来。那领头的中年媳妇一进门便嚷开了：“董妈妈，董妈妈在不在？”
　　偏生董嬷嬷不在，便是那梁管事也正巧出门去了。众丫鬟见她来势汹汹，俱都不敢上前，只远远的站在一旁，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她此来何事。
　　那领头的嚷了一会儿，见始终无人理睬，面上便有些不大好看。
　　素馨认出这便是奶奶的陪房郑大娘子，上回为荣祺犯病一事还曾在荣瑄面前回过话，按理说她此时该在别院侍疾才是，即便要些什么药材，也该往库房里去才是。要说她是来回明小祺四爷的病况，如今爷又不在，谁听她说去？虽不知她究竟为何现身此地，也不好总将人晾在院子里头，好歹这也是瑄大奶奶的左膀右臂，不好太过怠慢了。如今董嬷嬷不在，紫苑又且卧床不起，说不得只好她自个儿出头了。
　　如此想着，素馨忙堆上笑脸带着翠枝半夏二人迎了上去：“这不是郑家嫂子么？这大冷的天儿赶过来，想是有事？”
　　郑大娘子将这三个丫头上下打量了个遍，不免颇为嫌弃地轻声说道：“这房里怎的连个主事的也没有？实在太不像话了！”
　　偏生那素馨听见了，只见她脸上僵了一僵，随即略带歉意地陪着笑说：“不巧嬷嬷这会子不在，嫂子若有要紧事，不妨进屋里稍待，嬷嬷一会儿许就回来了。”
　　郑大娘子闻言点了点头，素馨遂将她一行人引至耳房坐下，又沏了一壶酽茶殷勤奉上，这才陪着小心说：“嫂子在此稍待，婢子们尚有活计要忙，恕不奉陪了。”
　　说完不等那郑大娘子应答，便径自领着半夏翠枝出去了。才刚出门不久，那几个始终在近旁张望的丫头便都围了上来。还未开口打听哩，小丫头碧桃便飞跑了来说：“素馨姐姐，紫苑姐姐正找你哩。”
　　素馨听了，忙拨开众人往后院去了。翠枝半夏也要跟上去，却叫众人拦住了：“紫苑姐姐唤的是素馨姐姐，两位姐姐又着什么忙来？快同我几个说说那郑大娘子的事才要紧。”
　　“是了是了，她到底为何而来？”
　　“那郑大娘子在主子跟前儿倒惯会装孙子——前两次爷在房里时，你看她那样儿——如今倒好过来当大王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可不是么？连素馨姐姐都不带搭理的，她可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
　　“怕就怕她这回有奶奶在后头撑着，咱们不定哪个要倒霉了。”瑄大奶奶专爱同爷身边儿的丫头过不去，这在整个侯府都不算是秘密。
　　众丫鬟顿时无言，一个个儿心里直打鼓。尤其那翠枝与半夏二人，联想到这位奶奶的丰功伟绩，更是忐忑得无以复加。
　　紫苑素馨二人显然也有此忧虑。紫苑因问素馨说：“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么？她这回到底所来为何？”
　　素馨对此亦是一筹莫展：“瞧她那样儿倒像是来找茬儿的，况且似这般全无顾忌，一进来便要找董嬷嬷，想来理由正当得很。只是我仔细想了想，也不见有谁犯了多大的错处啊。莫非又是辛夷那丫头在外头闯下祸来了？”
　　紫苑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对：“她那边儿向来针对的是咱们这样儿的大丫鬟，抑或是鸢罗姐姐那般得爷青睐的。辛夷不过是个跑腿儿的，又难得在爷跟前儿露一回面，纵是真个儿做错了什么，也未必能闹出恁大的动静。想来不过是传予嬷嬷知道，再由她全权代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