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奴》旁观者言

51、五十一、夜半呼声 紫苑姐姐忙

　　劲松暗暗揣摩着荣瑄这话，似乎是不肯的意思，正要出去传话去，却听那荣瑄突然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问道：“她要说的到底是哪户人家？”
　　劲松不由得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何陡然转了风向，吭吭哧哧好半天，方才挤出了一句：“这个……郑大娘不曾说。”
　　荣瑄闻言，不由得沉下脸来：“我看，是该叫梁安再教教你如何办差了。”
　　劲松顿时耷拉下脸，只是还妄图垂死挣扎，想要再弥补一下：“小的这就问去。”
　　荣瑄只轻轻挥了挥手，那劲松便飞跑了出去，不一时又飞跑回来，还不及喘气，便赶忙回道：“是魏国公府上的四姑娘。”
　　荣瑄点了点头以示了解，随即说道：“你去同她说，就说我知道了，来日遇上了魏国公我自同他说去。”
　　劲松领命去了。荣瑄以手揉了揉眉心，仿佛十分疲倦。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见庭前那棵老槐树叶片几乎落尽，只剩下寥寥几片枯叶犹在摇摇欲坠。枯槁的树干在这昏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凋敝，叫人没来由的心生悲凉。
　　荣瑄看着这槐树，不知为何想起荣祐来了，遂问了一句：“大郎这几日可还好么？”
　　众丫鬟并不知情，紫苑因试探着问道：“可要着人去问一声儿？”
　　见荣瑄点了头，她即刻便去唤了丹枫过来，叫往小祐大爷的房里去走一趟。
　　那丹枫到饭时方折返回来，回说：“这几日小祐大爷身上大好，还能下床走动走动哩。胃口也还过得去，今日午间还吃了一半碗饭。小祐大奶奶怕他克化不动，不敢叫他吃得多了，只说灶上现熬着碧粳粥，若是饿了到时再用也无妨。”
　　“昨日又叫了郎中来瞧过了，也说是大有好转，又换了一剂汤药，依旧是每日煎服着。小祐大爷也始终挂念着爷。见小的过去，拉着小的问了许多爷的衣食起居，还说待来日身上好利索了，定要过来给爷请安哩。”
　　荣瑄一面用饭，一面听着丹枫回话。一听此言，心下大为欣慰，嘴上却说着：“这大冷的天儿，他那身子骨如何能四处胡乱走动得？叫风吹了又该犯病了。叫他好生看顾好自个儿才是正经，请不请安的倒在其次了。”
　　说着又要半夏去将他前日新做的貂裘大氅拿出来交予丹枫，交待他说：“这件大氅我只穿过一回，暖和自不必说了，难得的是轻便。你把它送过去，叫他出外走动时穿着，也不怕着了凉。”
　　丹枫复又去了。荣瑄用过了饭，又读了一会儿书。紫苑等人不好跟进去打扰，检视过屋里的薰炉，便都退出来在外间守着。因想着夜渐深了，那紫苑便叫翠枝往灶房里去灌好了汤婆子，先放入爷的被褥里暖着。又叫往暖炉里投几块薪炭，估摸着待爷回房歇息时，这炭正是烧得健旺的时候。
　　一切准备停当，紫苑又安排起晚间当值的事儿来。因想着翠枝同半夏都是头一日当差，捱到此刻已略显疲态了，若再要值夜，只怕睡得死了，半点儿响动也听不着，还怎么侍奉主子？是以这一日便由她俩回房歇着去，且先把自个儿的东西都安顿好了，待明日再行轮换不迟。翠枝半夏听了，自是求之不得。素馨又念及紫苑今日身上不大爽利，情愿自个儿多辛苦些，叫紫苑也歇着去。紫苑却之不过，只好承情了。
　　待荣瑄安歇下了，她三人便退了出来。翠枝半夏自往先前屋内将自个儿的衣物搬了过来。紫苑与素馨早将红蓼繁缕的床铺清了出来，如今便是她二人的了。
　　翠枝从不曾进过大丫鬟们房里，再不想有一日自个儿竟会住在这里头，初初进来，居然还有几分怯意，仿佛是鸠占鹊巢似的。
　　这间房可比其余各房宽敞得多，便是半夏原住的那间如今只得二人同住也未必能及得上。四个丫鬟各占着一角，还有余地安放各自的衣橱。其余洗漱物品亦是一应俱全，靠窗边更有一架梳妆台，这在她先前可绝不敢想。回想起三等丫鬟们睡的是一溜的大通铺，橱柜水盆俱是共用，她不得不感叹等次之间差异巨大，无怪乎锦葵一心只想着作大丫鬟，做管事嬷嬷呢。
　　翠枝这一日也算是累得够呛，虽说不曾做多少的活计，只始终绷着根弦儿，又且始终在主子跟前站着，压根儿不敢乱动，好容易等那荣瑄进了书房，她只觉得腿肚子都抽起筋来了。这会子回了房，她哪里还顾得上惶恐，巴不得倒床便睡。半夏大约也是一样想法，三人都不多话，洗漱完了，便都各自睡去了。
　　正睡得香哩，隐隐约约的似乎听见有谁喊了声“翠枝”，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倒把自个儿吵了醒来。她茫然地躺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似乎真是紫苑在喊。莫不是主子又有吩咐？如此想着，她连忙披衣预备下床。对面床上，半夏无声地翻了个身，也不知可是也醒来了。
　　谁知她的脚才刚触及地面，便听那紫苑又说：“没事儿，你睡吧。”翠枝一时有些发懵，心想这紫苑口齿恁的清楚，也不像说梦话呀。虽如此说，到底依言躺下了，不一会儿，又沉入了梦乡。
　　到早间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地伺候着荣瑄洗漱更衣，恭送着他出门去后，几个丫头各自铺床的铺床，叠被的叠被，在这屋里收拾起来。虽说那锦葵专管的是清扫房屋，但实则正房里她只需打扫厅堂，主子的内室她可进不去，须得大丫鬟们亲自动手。
　　翠枝无意间同半夏说起昨夜之事，那半夏轻笑着说：“她那是要看你睡得警醒不警醒哩。咱们做近侍的，总有值夜的时候。若是睡得死了，主子有话吩咐时，却始终叫你不醒，那要你何用呢？是以她才考你一考。”
　　翠枝这才恍然大悟，突然又有一些懊恼：早知如此，当时凭那紫苑如何叫唤，她都该全不理睬，只当不曾听见才是，没准儿这大丫鬟还真不叫她当了哩。只是如今后悔已是迟了，归根结底，还是自个儿脑子不够灵光的缘故。
　　见她这副神情，半夏哪里不知她的想法，不免感到一阵好笑。以这翠枝的性情，紫苑有话她哪敢不听？便有什么想法也只合心里想想，若是真做出来，也便不是翠枝了。只是她也不曾点破，只佯作不知，倒是难得的闲话起来：“你还算是好的，一夜间睡得安安稳稳。要真论起来，琼花才当真是做不得这个哩。”
　　翠枝听了，禁不住疑惑起来：“为何？”琼花也算得个伶俐的了，比起自个儿不知强了多少。她原只道这琼花之所以仍旧是个二等，不过是为的她身份特殊，终究在这府里待不长久罢了，莫非还有什么别的缘故么？
　　半夏知道她有此一问，冲着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说：“她呀，那个呼声重得哟，几乎能把屋顶给掀下来！”
　　翠枝听了，不由得一愣，随即联想到琼花那副纤瘦娇小的身板儿，突然发出一串豪迈的呼噜声，顿时觉得突兀异常，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半夏也忍不住笑了，随后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儿，一面气喘一面又加了一句：“还别说，先前乍听得她打呼，闹得我几宿不得好睡，别提我有多烦了。如今陡然离了她这呼声，我还不大习惯了，昨夜险些儿没有睡好。”
　　一句话逗引得翠枝愈发前仰后合。素馨听到她二人说得热闹，也要过来凑趣：“说的什么竟恁的欢喜？”
　　半夏又把前话复述了一遍。素馨也不由得笑了：“那锦葵好容易才同琼花搬作了一屋，不知她这会子可还欢喜么？”这话不可不说是幸灾乐祸了。听她这么一说，翠枝半夏笑得越发欢实了。
　　紫苑进门来时，正瞧见她三人笑得直不起腰，真算是半点仪态也无了。她不免心里纳闷，蹙着眉头问了一句：“你们不忙着收拾，到底在闹的什么？”
　　三人听了，忙又各自忙活开了。素馨趁机来到紫苑身旁说：“我瞧你脸色不好，莫非昨夜不曾睡好么？”
　　紫苑正要敷衍过去，半夏却先开了口：“可不是么？紫苑姐姐昨夜里可忙得很哩！光是支着耳朵听呼声便听到了半夜，还要时常起身检视我同翠枝的睡相，方才翠枝还说睡梦里曾被她叫醒来哩。你说说，她这夜里哪里得睡？”
　　且不说那素馨一脸的不能认同，翠枝听了这话，亦不由得面露惊异之色：原来这紫苑姐姐暗地里做了这许多的事，也不知黑灯瞎火的她是如何看清别个儿的睡相如何的。随后她又看了看半夏，暗道她倒是事事清楚，因悄声问那半夏：“那么晚了，莫非你也不曾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