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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晨扫 敢说你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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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花自上回吃过了周全家的做的点心,竟是念念不忘,一心想向她讨教讨教,平日里亦曾多次向翠枝打听她娘的事儿。今日同翠枝一道往厨房里去,更是难掩兴奋,直说着要翠枝给她做个引荐,翠枝自是满口应允。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觉间已进了内宅,已然能望见后花园的园墙。离得近了,更见丫鬟仆妇往来如梭,很是忙碌。两人俱知主子们皆在园内,自不敢大声喧哗,连脚步都放得轻慢许多。园中欢声笑语不断,隐约似还有丝竹之声,想来必是一番热闹景象。两人却都不敢作声,只顾低头赶路。
一路倒也无事。待到了自家院儿里,厨房众人早在天井里摆上了好几张桌子,又抽空做了各自拿手的小菜儿,有胆儿肥的竟还从酒窖里打了两壶小酒,好留着一会儿关起院门来大伙儿乐呵乐呵。因是过节,罗管事亦不好过于严苛,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周全家的不意女儿此时归来,自是欢喜不禁。待听说是鸢罗情愿调换,更叫她感念不尽。她早打听过鸢罗的为人,知道这是个从不往爷房里去的,早把先前的疑虑尽打消了,这会子也只想着如何回报才好。
众人一齐落了坐,就着月光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其乐融融,仿若一家。花大嫂子果然同琼花很是投缘。她两人一个豪爽,一个直率,都是不爱转弯的性子,一相见便如久别重逢,聊得不亦乐乎。花大嫂子一时高兴,不免多喝了两杯,不一会儿酒气上头,周全家的忙喊了小丫头来将她扶回房里歇着去。
余下众人仍坐在院儿里闲话家常。那些个小鬼头可闲不住,才刚吃过了饭,又不忙着去睡,都聚在院子里闹腾。絮絮的话语声和着孩子们的嬉闹声,越显得这秋夜闲散惬意。只间或有小丫鬟自园中飞跑过来传话,叫速送这色点心,那样酒馔过去,便有人不得不急忙起身做去,使人不得安生。周全家的亦去做了几回,翠枝自要跟着帮忙去。琼花久慕周全家的的手艺,自不会放过这个就近观摩的好机会,也跟着到厨房里去。
周全家的本不欲女儿操劳,禁不住翠枝坚持,加上这点心要得紧急,多个帮手确实轻松许多,也只好由她了。至于琼花,周全家的更觉过意不去:她既非同自家有故,又不在这厨房里当差,大过节的叫她帮忙着实说不过去。琼花对此倒不以为意,能趁机多学一两手技艺,纵操劳些儿又能怎的?
直到夜半,众人方散。因翠枝如今不在家住,且这回又是突然来家,周全家的不曾准备,是以这翠枝床上竟是空的。是夜,翠枝便与母亲挤做一床,倒愈觉亲热了。两人又絮絮地说了许多私房话,不知何时方才睡去。
次日一早,琼花翠枝两人便早早起身,又回到书房里来。一进后院儿,便见满地的瓜壳果皮,一旁的石桌上亦是杯盘狼藉,显见得昨夜留守的一众人等亦不曾虚度。只今日碧桃南烛两个的心情就再难好起来了,大清早的就要收拾偌大个烂摊子,搁谁身上谁头疼。
正苦恼间,锦葵又拿着个橘子走了出来,一面将剥开的橘皮随手扔了,一面叹着气说:“哎呀,昨夜吃得多了些儿,今日这肚子里便不痛快,口里都没了味儿了,且先吃个橘子调调胃口。”
碧桃眼见着新扫过的地面赫然又躺上了几块零星的橘皮,禁不住眉角直跳,眼里都要冒出火星子来了。她还未及发作,只见那锦葵又歪过头“呸”的一声,再一细看,地上又多了两三粒橘籽儿。这叫碧桃如何忍得?她攥紧了笤帚,恨不得此刻便冲上去好生抡那锦葵几个扫帚,非弄到她鼻青脸肿跪地讨饶不可,也好叫她晓得厉害,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了。所幸她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若真那般做了,先不论打不打得赢,董嬷嬷定饶不了她的。
她深吸了两口气,正欲上前理论,却见锦葵抬头漫不经心地朝她身后瞥了一眼,便又说道:“翠枝,你怎的这会儿才回来?大伙儿都快起了,你快烧些儿热水来,好洗漱用。”
听听听听,这用的都是什么口气?碧桃颇为不忿地撇了撇嘴,显见得还翻了个白眼儿,心中暗道:你当自个儿是谁?千金小姐还是管事婆子?竟有脸使唤起人来了。
翠枝却似乎对此浑不在意,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嘞,一会儿就好了。”说完抬脚便往小厨房里去。
碧桃忙跟了过去,在后头嘟囔起来:“翠枝姐姐,你这性子也忒好了些儿。她锦葵算是个谁?也好指使你做这做那的?”
翠枝笑着说道:“何苦生这闲气?她又不曾叫我做别的,烧水原也是我的份内事。”
“话是这么说,只她这口气也忒讨人嫌了。叫你做事也便罢了,竟连声儿‘姐姐’都没有,没大没小的,也不知是谁教的。”碧桃越说越义愤。
翠枝略微回想了下,随后点头附和了一声:“唔,是挺讨人嫌的。不过,少她一声儿‘姐姐’,我也不曾少了块肉。何必往心里去?”
碧桃还待说些什么,便听那南烛在身后喊道:“碧桃,快别摸鱼啦!这么下去这院子几时才扫得完!”
碧桃忙扭转头来辩解了一句:“我哪儿摸鱼来着?不过说了两句话。”
南烛则是一脸“你少唬我”的表情:“说话不算偷懒么?叫你扫地,你偏那么多话!你要再说得两句,只怕这院子得要我一人儿扫了。”说也奇怪,这个南烛在别个儿面前都是一副怯懦认生的模样,话都未必能说利索,偏到了碧桃这儿便显得格外的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起来。到底是年岁相仿,没有那许多的防备。
碧桃被驳得无言以对,仍有些儿不服气地分辩着:“我不过说了这一会子话,哪里就耽搁许久。”
南烛挥动着笤帚在地上比划了一圈,一面说着:“你瞧瞧这一大块儿,是不是我扫的?你再瞧瞧你扫了多少?”
事实摆在眼前,碧桃也无话可说了,只仍不忘声明了:“那我也不曾偷懒!”
见她依旧嘴硬,南烛也有些恼了:“怎的不是偷懒!你就是偷懒!”
“不是不是不是!”碧桃委屈地连连摇头。
“就是就是就是!”南烛亦是不依不饶。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音量愈发高了,横眉竖眼的活像两只斗鸡,显然已是杠上了。翠枝似乎早已是见惯不怪,这会子也不去劝,只笑着摇了摇头,自顾进厨房忙活去了。倒是留在外头帮忙收拾桌子的琼花叫吵得脑仁儿生疼,终于不耐烦地开口吓唬了一句:“好啦好啦,一会儿嬷嬷该被你们吵起来了。”
果然嬷嬷一出,谁与争锋,一场厮杀就这么消弥于无形之中。
两个小丫头眼看就要动手,听了这话,不约而同都闭紧了嘴,缩着肩心惊胆颤地瞄了瞄最东头那扇房门,见它依旧纹丝不动,也不知外头的声响可曾传到里边儿去。
碧桃轻手轻脚地靠近了些儿,想听听里头的动静。正当她竖起耳朵准备用心聆听之时,却听“哐当”一声,惊得这二人一步跳向两边,操起笤帚起劲儿地在地上来回挥动,作出一副卖力清扫的架式,直把个庭院弄得烟雾尘天。
琼花促不及防之下,被呛得连咳了两声,忙收了桌上的杯盘,端着进厨房去了。锦葵忙不迭地挥舞着袖子,却还是叫弄了个灰头土脸。她不免懊恼地骂了一句:“要死了,也不洒了水再扫。”
那两个小丫头却毫不理会,反扫得愈加带劲儿了。锦葵没法儿,只得退回房里去了。她二人见锦葵灰溜溜地走了,倒好似打了一场胜仗,一时难掩得意,禁不住相视一笑,将方才的嫌隙都抛诸脑后了。
只是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便听一旁冷不丁地响起一道慵懒的女声:“你们两个……”二人俱是一惊,忆起先前“哐当”的声响,尚不知可是嬷嬷醒来开门了。循声扭头看时,才发现嬷嬷的房门仍紧闭着,倒是隔壁的房门大打开来。
门口站着的丫头只草草披了件儿外裳,长发未及梳理,只披散在胸前。联系方才的响动,可知是叫外头的喧闹吵得睡不好,这是起床来兴师问罪来了。此时的她正一手掩了口鼻,一手挥散眼前弥漫的微尘,眉头微蹙,却并不看她二人,两眼似睁未睁,似闭非闭,虽是仍未睡醒的模样,却别有一番惑人的媚态。
两人一见来人,便知这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又见她面色不虞,哪里还敢淘气。俱都夹着尾巴跑到跟前儿来,乖顺地唤了一声:“红蓼姐姐。”
那红蓼只“唔”了一声算作应答,哑着嗓子低声训道:“一大清早鬼喊鬼叫,还叫不叫人睡了?”说着伸出青葱般纤长的食指戳了戳碧桃的脑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