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四日寸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凌晨两点，陶安蓦地从梦中惊醒。房里昏暗一片，微弱的光投落进来，她轻喘着气坐起来，摸了摸额头，一手的汗。还未从噩梦里缓过神来，放在床头的手机乍响。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这暗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陶安抚着狂跳的心口，挪过身躯去拿手机。

　　竟然是微漾。她在电话里胡乱说着什么，夹带着抽泣，语不成调。陶安重重按住眉心，微漾尖细的哭声让她神经发麻。

　　等对方稍微平复一点儿，她才寻着机会问清楚。

　　微漾的回答倒让陶安愣了几秒——“金豫那个王八蛋背着我找了个女朋友哇啊啊啊啊！……气疯了我要……弄死他丫的！”

　　“你在哪儿？”陶安揉了揉耳朵。

　　“啊？”微漾抽抽鼻子，懵着回了一声。

　　陶安只好再重复，说完后又忍不住在心底叹出一口气，这个哭懵又醉酒的小姑娘啊……

　　“我在……诶，这是在哪儿来着？……哦，对了，H&K……”

　　微漾在那边不知撞到了什么，“啪”的一声响后便再也没有回应。陶安无法，只得快快换了衣服出门。

　　H&K她倒是不陌生，B城的一家高级酒吧。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H&K却如同另一个世界。透过车窗，可以看见H&K巨大的招牌。微漾的手机仍未接通，陶安抚了抚额，开了车门下去。

　　待进了门，有侍者过来询问。

　　“叶微漾小姐在哪儿？”陶安问，她知道H&K对来这里的每一位客人背景及进出情况都有详细的记录。

　　对方顿了顿，朝她礼貌地微笑，“请问您是？”

　　看这样子是知道了。陶安放下心来，舒出一口气，“我是她……表姐。”

　　侍者犹豫地看着她，过了一会说：“这位小姐，先过来留下您的个人信息吧。我们这儿规定不能随意打扰客人。”

　　陶安颔首应了，随着他过去。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一高大健硕的男人，皮夹克，鬈发。她还未反应，对方已然叫了出来，“……April？”

　　Devin几步凑近她，“真是你啊！”

　　两人距离过近了，浓烈的酒气混着烟草的味道猛地钻入鼻尖，陶安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些，这才朝他点头，“这么巧。”

　　“你也来这儿玩？”Devin看来喝得不少，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她并未出声，一旁的侍者却已低声说了，“Devin先生，这位小姐是来找人的，现在我带她去做登记。”

　　陶安在旁听见，心里浮起一些不快，心道这侍应是不是话多了点儿？

　　那厢Devin听了，朝他挥了挥手，“你先回去，这小姐是我的朋友，用不着登记。”

　　后者有些踌躇，Devin脸色一沉，他才走了。

　　见陶安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离开的侍者，Devin挑眉笑了笑，“这间酒吧，我有点股份。”

　　陶安点点头心底微讶，脸上仍是平静的，“谢谢。”

　　“那么客气做什么……”Devin捋了把鬈发，“你来这儿找谁？我先前看过客人名单，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他说得爽快，陶安也不推辞，“她叫叶微漾。”

　　“微漾？”Devin脱口而出，黝黑的脸上划过一丝诧异。

　　他的反应让陶安愣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认识微漾？”

　　Devin笑起来，“哎，前两天认识的，我们刚才还在一块喝酒呢。跟我来，我知道她在哪儿。”

　　Devin引着陶安穿过喧闹疯狂的舞池，震天响的摇滚乐令陶安有些不适，她微垂下头，加快了脚步。走上二楼，长廊尽头有几间包厢，Devin走到最里面那间的门前。

　　厚重的门开了，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陶安登时皱紧了眉。房间里一片昏暗，光影交错中，隐约可见宽大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她睡着了。”Devin轻声说。

　　陶安走进去。晦暗的光线里，微漾那头漂亮的金发凌乱地披散在沙发上，似乎也失去了光泽。她身上盖着薄毯，，长发掩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脸颊通红，紧闭的眼睛下方有清晰可辨的泪痕。陶安心微微一揪。

　　她在旁边坐下，深深呼出一口气。这包厢里酒气浓重，熏得她胸闷气短，没多久就想出去透口气。

　　Devin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朝微漾努了努嘴，“原来你们也认识啊。”

　　陶安嗯了一声，眸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Devin看得分明，双手举起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扬唇笑了，“我可什么都没干，偶然碰上的，我来时她就喝得差不多了。”

　　陶安浅浅一笑，“谢谢你。”

　　叶微漾这样的年轻女孩醉倒在酒吧，H&K的保护措施再到位，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护她周全。她知道Devin会玩，但为人正直热情，这VIP包厢说不准也是他给弄来的。微漾是H&K的常客，和他认识也不奇怪。

　　Devin摇摇头，“不至于，举手之劳而已。这个小女孩性子烈，好在酒品还不错，喝醉了就睡过去了，否则我也招架不住。”

　　陶安揉揉鼻子，靠着沙发不说话。她有点儿头晕。

　　Devin不用想就知道她这是不大舒服，不知从哪拿来一杯水递给她，陶安伸手去接，不知怎么手上一滑，陶瓷质地的杯子顿时摔得四分五裂。

　　陶安有些傻眼，身边沉沉睡着的的人却嘤咛一声，转醒过来。

　　“……嫂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微漾轻咳一声，揉了揉眼睛，一脸迷糊地看着陶安。

　　Devin在旁边惊讶地看着她们。

　　陶安并未理会，只扶着她坐起来，“醒了？”

　　叶微漾低低地“唔”了一声，缓了半晌才说：“你真来了啊……我还以为自个做梦呢……”

　　“你在电话里那个样子，我还能不来？”陶安忍不住伸手点点她的额头，“怎么回事？喝成这副德行。”

　　微漾抓抓头发，两道细细的眉拧起来，脸上浮起一层郁色。

　　陶安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既然醒了，就先和我回家。”

　　“哎，哎，等等，头晕。”微漾嘟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往她身上倒。

　　微漾比陶安高一点儿，这会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陶安实在有些吃不消。Devin在一旁看不下去，轻咳一声，走过去说：“我来吧。”

　　“麻烦了。”

　　三人来到酒吧门口，才推开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微漾身上仅着一件长裙，在Devin的怀里抖了抖，陶安连忙将外套褪下给她盖上。好不容易将她弄上车，陶安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这才完全放松下来。

　　Devin对她笑得意味深长，“你们是……”

　　陶安瞥一眼已自动在后座寻着好位置重新睡死过去的某个人，咳了声，点头应了。

　　“世界可真小！”Devin晃了晃头，而后真诚地说：“我找人送你们？你看起来很累了。”

　　“谢谢，不用麻烦了。”

　　虽然她现在确实疲乏至极。

　　Devin瞅着她眼底的青色，不赞同地皱眉道：“April……”

　　陶安并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因为下一秒尖锐的喇叭声已响彻了空荡荡的街道。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夜色深重，几点亮白的灯光里，叶绪燃从对面大步走来的身姿格外潇洒。

　　上帝似对他过分怜爱。

　　周围都是暗淡的景色，他身后却独有一抹光。

　　陶安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恍惚地看着叶绪燃走近。一周未见，他似乎瘦了点儿，穿着铁黑色的长风衣，眸如寒星，清贵逼人。

　　熟悉又陌生的清冽气息钻入鼻尖，陶安只觉背上一暖，自己已被他半揽在了怀里。她讷讷道，“你怎么……”

　　“微漾呢？”

　　“车里，睡着了。”

　　叶绪燃微点了下头，长眸轻移，落在对面的Devin身上。湛黑的眼清清冷冷地扫过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对面男人过于强大的气场令Devin有些不适，他捋了把自己引以为傲的头发，佯装不在意道：“April，这是？”

　　“我先生，叶绪燃。”陶安抿了抿唇，叶绪燃松松地扣着她的肩膀，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温暖着她冰冷的肌肤。陶安的脸有点儿红了。

　　闻言，Devin扬唇一笑，“叶先生，久仰，我是Devin，April的好朋友。”他说着，伸出手去。

　　叶绪燃微握了他的手，淡淡说：“你好。时候不早了，就此别过。”

　　言毕，也不待对方回答，便揽住陶安往车上走。陶安回眸望向仍站在原地的Devin，露出一个浅笑，“再见，Devin，今晚谢谢你。”

　　“好好休息，April。”Devin朝她挥手。

　　叶绪燃的车已经由阮南开回去了。

　　车内，陶安坐在副驾驶座上，瞥了眼叶绪燃，说：“你怎么知道……”知道什么？知道她在这儿，还是微漾？还是问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B城？陶安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问才比较好，于是闷了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来。

　　“微漾给我打电话了。”他似是知道她的纠结。

　　——哎？

　　“我从机场过来的。刚下飞机她电话就来了，说在H&K喝醉了走不动道儿了……这丫头！别的不会，就擅长给人添乱。”叶绪燃轻嗤一声。

　　路遇一处缓冲带时，车身晃了一晃，陶安只听后面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便是微漾的哀嚎，“什么情况这是……疼死了……”

　　陶安侧过身子去看她，微漾正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狼狈又迷糊。

　　“这是在哪儿？”微漾半眯起眼看陶安，眼睛里蒙着一片水雾。

　　叶绪燃冷声道：“哪儿那么多话，安安分分睡你的。”

　　微漾这才注意到驾驶位上的男人，立时缩了缩脖子，“大哥……”

　　“看来酒醒了，还知道我是你哥。”叶绪燃目光凛凛注视着前方，嗓音格外清冷低沉。

　　“唔……”叶微漾是有些怕叶绪燃的，此时更是一点脾气都没了，乖乖巧巧地坐在后座上受训。

　　“你给他打了电话？那怎么还找我来。”陶安挑眉。

　　微漾挠挠耳朵，“我这不是怕我哥不搭理我么……”

　　“你也知道我不该理你。”叶绪燃笑了声，眉眼清冷严肃。

　　陶安默默看着这对气场悬殊的堂兄妹，颇觉有趣。只是她实在累了，便也不再多说，靠着椅背合上眼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