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造反失败后》柏惑

20、不回

　　顿了顿，她的语气变得平缓，不复之前的嬉笑，然而谁都知道，她的这种平缓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翼王殿下，你之所以想要带我去青州，不过是养病期间，发现我冯洛书还有一二可取之处，不是那等无耻倡优之流。既然如此，反正后宅里添个人，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带我回青州，一则全了救命的恩情，二则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于你，是一箭双雕，锦上添花的好事。”

　　凤清寒的呼吸格外沉重“你就是这么揣度我带你回青州的用意？”
　　冯洛书微微一笑，鲜亮的双眼写满嘲弄：不然呢？

　　她继续道“不错，我冯洛书确实出身贫贱，在世人眼里，给你提鞋都不配。可需知，并不是我求来这婚事的，是你在京城官场上做事不谨慎，惹了大皇子，人家故意将我配给你，来羞辱你的。你觉得有我这个王妃，是羞辱是累赘，想划清界限，成亲行礼都懒怠出现，这我理解；但千不该万不该，那年你不该在马车上弃我于不顾，你和徐轻绯的命是命，我冯洛书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朝阳徐徐升起，一线雪光打在凤清寒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侧影，他的语气轻而缓，像是诱哄猎物的猎犬 “只要你愿意乖乖的跟我到青州，我会十倍百倍的补偿于你。更何况，你的心中，对我到底留有一两分情思的，不是吗？”

　　十三抬起头，看了洛书一眼，眼睫黑如鸦羽，交织如雾，遮住了眸底的光。
　　洛书冷笑了数声“翼王殿下，你当真好算计！你高高在上，把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看得如蝼蚁般。不错，你养病的时候，我确实对你起了不该有的想法。你编的一手好梦，我一头往里钻，恐怕那个时候你看着我，觉得我妄图攀附你的模样十分可笑吧？ 停止你的演戏吧，我没脑子是没脑子，可不代表我没有尊严。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抱着小宝就欲转身。

　　凤清寒喊住了她 “除了怨怒之言，你就没有其他的话要对我说吗？”
　　洛书轻轻拍了拍手“倒还真有一句。”
　　凤清寒定定的看着她“说来听听”
　　“翼王殿下，姑念在我救了你一命，你报答我也好，消了咱俩的孽缘也好，予我一份和离书吧。你要是觉得和离说出去于你面上有碍，休妻书也行。”

　　凤清寒藏在盔甲后的双眸黑幽深邃，金甲蟒衣如同灿烂金光的佛，然而却是疏离与残忍。他微微笑了笑，长眉秀目平静怡然“和离？休妻？不行。你不要忘了，我们这桩婚事，乃是圣上所赐，黄绢朱批，金口玉言，约了百年期的。”
　　洛书淡淡一笑，再开口时，语气是掩不住的轻视“得了罢，你连圣上的反都能造，毁了一桩圣上的圣旨又能如何？”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多说无益，洛书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摸摸小宝的头“小宝乖，今天不上学了，阿姐给你炸知了吃，好不好？”
　　小拳头抵在颊边，小宝的脑袋贴在洛书的脖颈间，闻着衣领里的阵阵香粉气，点点头，
　　洛书抱着小宝转身回院，“啪”一声关上院门，然后重重的落门闩，再无声响。

　　周有光狂擦汗，心想治下竟有如此刁蛮无理的女子，对着翼王都敢甩脸，得亏不是他女儿，不然定一边一个耳刮子上去，叫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夫为妻纲，温顺柔从。
　　周有光搓着双手，赔笑道“王爷殿下，您看这........”

　　凤清寒看了一眼那关的严丝合缝的门，淡淡道“走吧”一拉马缰，白马甩开四蹄，奔电般迅疾而去。飞云十三骑、军卫紧跟其后，如一条笔直迅猛的线，穿梭在市坊间，最后消失在隐隐约约的天边。
　　自此草长莺飞，时光荏苒，忽忽到了暮夏，热浪打着叠往人身上扑，一开口，嘴里都是火。

　　周有光一身清凉的素绢袍，可热汗还是顺着他那白胖的脸皮往下淌 “秦师爷，你说我送的礼，翼王殿下为何从来不收？青白玉、金马、琉璃瓶，但凡稀罕之物，我都搜集了个遍，可送一趟，翼王拒一趟。你说，翼王是不是恼上我了？”不等那留着老鼠须的秦师爷说话，他已急的团团转起来“可不能让翼王恼啊，隔壁鹅城的施知府，就被翼王抓了，咔嚓了呀。”

　　秦师爷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施知府运粮不力，贻误军机，这才斩了他的。周有光虽然贪赃枉法，但他只捞银子，还没干出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来，凤清寒正在往北方推进，暂时还顾不上他。
　　他正要开口安慰，一道清亮的声线传来“爹，您为什么事烦闷？”

　　秦师爷恭恭敬敬的施了个礼“大小姐。”
　　周芸香矜持的点点头。
　　待问清原委后，她笑了“爹，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等小事。要想获得翼王欢心，不是易如反掌吗？”
　　周有光大喜，忙问“你有什么法子？眼看的翼王就要打进神京做皇帝了，要是能获得他老人家的欢心，分封权臣的时候，我也能捞个伯爵当当。”

　　“爹，你想想，翼王不收你的礼，无非是见了你的礼，就想到叶城，一想到叶城，心里就不痛快，一次两次的不痛快，底下人晓得他的脾性，将你的礼物给拦了下来。”
　　周有光喜不自胜“对，对，送礼的人是这么说的，我的礼都没到翼王案前，直接被拦在第一道”。
　　“那爹爹，你想想，翼王对叶城有什么不好的联想吗？”

　　周有光摸不着头脑“没有啊，翼王没公布身份前不算，公布身份后，我可是鞍前马后，小心谨慎啊。”
　　周芸香笑了“爹爹，你忘了，那个大柳巷的冯洛书那日是怎么羞辱翼王殿下的？直把翼王殿下说的跟个无情无义的畜生似的。”
　　周有光有些疑惑“可临走的时候，翼王也没说让我整治她啊”

　　“爹爹，做下属的，要是事事都得上司吩咐了才做，跟那木头人又有何区别？加官晋爵，青云直上，得从门道上进。”
　　不得不说，周芸香的一番话，说到周有光的心坎里了，他望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心想她要是个男孩子该多好？

　　但他还是有顾虑“虽然如此，这冯洛书只是个姑娘，平日里也不抛头露面，我们该以何罪名抓她？总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吧？”
　　这一次，周芸香的笑意比以往更甚“爹爹，你记得你被一副仿的《流云山卷》给骗了三百两银子吗？”
　　周有光点点头。

　　“那害的你丢银又丢面子的造假师，就是咱们这位好王妃呢。”其实历来古玩字画买卖，重点在于自身有没有鉴别能力，要是不幸打眼，买到假的，也只好怪自己学艺不精，没有锻造出一双炉火纯青的眼，是从来不会找上门问罪的。

　　但周有光不管，他一听到冯洛书就是那造假的画手，就决定一定要好好折磨她一番，以泄心头之恨。
　　这边，冯洛书照常将小宝送往书院，回来后料理完琐事，只觉天气炎热，遂托腮坐在院前阴凉处，望着碧绿的竹叶发呆。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脚踩枯枝的破裂声。

　　连回头都懒得回头，洛书就知道是二娘肖善柔与那欢娘。
　　欢娘虽然受张天爵警告，不许透露消息，但欢娘想着肖善柔就这么两个亲人，要是真让张天爵抓了姐弟俩，岂不伤心死？所以觑了个空，想着趁人不注意传递消息，让她带着洛书与小宝逃跑。谁知事做的不紧密，半途中被张天爵发现了，当即打个半死。

　　张天爵被老虎咬死后，底下的仆从鸟兽散，肖善柔将欢娘接回冯家养伤。洛书想着她报信的好心，也就没阻拦。但不代表她心里不膈应。
　　妈的，这都叫什么破事儿！
　　肖善柔扶着一瘸一拐的欢娘走过来。

　　洛书怎么也想不到肖善柔的“奸夫”是“奸妇”，看见她们两个心里就添堵，起身欲走。
　　“大姑娘，我有话对你说”欢娘喊住了她。
　　“什么话？”
　　“大姑娘这几日忧思重重，是否为着欢娘我的去留问题？”

　　洛书：“嗯？”
　　欢娘的脸上浮起苍白的笑容“我也知道待在这儿于礼不合，你放心，过几天我就找地方，搬出去。”肖善柔眼泪汪汪“洛书，二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夫说欢娘的病还得再养上几个月，你别赶她走好吗？”
　　“我几时说要赶她走了？”洛书没好气。

　　“那，那你这几天面上一丝笑也无，难道不是忖度着如何向欢娘开口吗？”
　　“不是，欢娘还在病中，我不至于赶一个病人走”洛书缓了缓气，再开口是恨铁不成钢的严厉“我说欢娘啊欢娘，你好歹是秦淮河的头牌吧，一个铜板也没余下来？”
　　洛书的家底，凤清寒医伤医掉一半；欢娘治腿，又治掉一半。如今的她，可说是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了。

　　欢娘如释重负“我有几笔银子存在相好的姐妹那，过几日去信取来。不过，大姑娘，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呢”
　　“有什么事比赚银子更重要？”
　　“你的终身。”
　　“我的终身？”

　　“对，大姑娘你既不愿去青州，王爷那边又不给和离书，两头吊着，姑娘的终身该如何呢？”
　　洛书一震。
　　“我们也不知道姑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不能这样拖下去了。过年你就十八了，寻常人家，小孩都有两三个了，手里牵着，怀中抱着。所以我们想，还是得请辛媒婆来，为你找个好人家，那样你终身有靠，我们也放下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