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他爹，你老公死了》庵爷

1、01 莫名其妙多

　　张小梅手里抱着一个小孩，浓妆艳抹，站在我的跟前。
　　她说：“浩子，帮我抚养这个孩子行吗？”她可能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知道我不可能答应，所以还装得很真诚地加了句“求求你”。
　　张小梅是谁？
　　她是我三年前的女朋友，一个骗了我初恋这块贞洁牌坊的女人，一个在我年少无知情窦初开的时候死乞白赖把我追到手又狠心把我抛弃的女人。
　　我操她娘！我拜访她全家！我问候她祖宗十八代！当我观世音还是慈善家？甩了我被别的男人搞大肚子生了孩子还腆脸让我来养？我真他妈想掐死她。
　　我看着她那双烈焰红唇一张一合地游说我，鸡皮疙瘩掉一地，仿佛那不是一双嘴唇，而是两根油腻腻粘糊糊的红肥肠，我第一次觉得女人原来可以这么恶心，恶心到我胃里的酸液都在一层一层吞噬我的神经。
　　“陈浩，我求你了，帮帮我吧，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想、都别想。”我刻意用轻挑淡漠的语气回答她，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这事有商量的余地，好让她有了进攻的机会，她这人就吃定了我心软，这次我告诉自己绝不能再让她得逞，若再让她得逞，她毁的，将有可能是我的一生。
　　“陈浩，孩子他爸死了，我想我也....”
　　“我不想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那也不关我事，当年你为了他跟我分手我半句话都没说，大家好聚好散那也就罢了，大不了各奔天涯老死不相往来一切从头再来，你现在到底哪来的脸，好意思让我来给你养你跟别人生的小孩？你是诚心想恶心我是吗？老子告诉你！这孩子你爱养不养，我帮不了你。”
　　“如果你不帮我，这孩子就要送进孤儿院了，浩子，你是从孤儿院出来的，里面是什么样的地方你比我清楚，难道你忍心看着这孩子被送到那种地方吗？”
　　“你爱送哪送哪！别他妈来烦我！”我瞪着她，眼里满是怒火！
　　她怀里的孩子可能是被我的咆哮声吓着了，一个劲地哭，于是我更加烦躁，想要揍人，可又找不到可以揍的人，只能闷生生地憋着，“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你知道的，我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对的人，我们的感情才刚开花，要将孩子塞给了我，你让我如何面对他如何跟他说？”
　　“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别的人可以帮我了，你现在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求求你了浩子。”
　　“你当然自私！你将他扔给我我这生活得怎么过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就是因为他，因为这陌生的跟我毫无干系的野种，就会让我跟我爱的人一拍两散，这些你有没有想过？没有，对吧？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自私自利的女人，你只会替自己着想，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告诉你，认识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最失败的事！”我突然觉得跟她说话就是在浪费我的氧气，我甚至连瞅她一眼欲望都没有了，厌恶地撇开了头，冷冷地说：“我不想再跟你废话，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帮你的，就这样吧，以后再也不见。”
　　说完我匆匆走掉，像逃亡似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最后变成了奔跑、狂跑，就像一个疯子，就像一个被人追杀的老鼠，姿态那么恶心，那么猥琐，那么窝囊，那么没用。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害怕麻烦，害怕纠缠，我喜欢逃避，以为不去面对就能置身事外。
　　其实我不想去接手那孩子，不单单是因为我害怕那是个麻烦，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我嫌弃那不是我的种。我他妈凭什么帮她养一个跟自己毫无干系的东西！我又不是菩萨，我普度不了众生！我现在自己都养不活，我拿什么去对一个小孩负责？所以，还是逃避吧，有多远逃多远。
　　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回了小区，躲进了屋子，反锁了门。
　　我蹲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在笑。我开心，我真的很开心！我逃掉了，我逃掉了那空降的渗人的麻烦，我是不是很厉害？我应该去买两罐啤酒庆祝一下的。
　　可我还来不及纵情去享受那种卸掉一个大麻烦后身心舒畅的感觉，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我盯着手机显示屏，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比手机震得还厉害，就像个身体抽搐的病人。
　　我就那样看着“小梅”两字在屏幕里嚣张地跳动，没有接通，像出了魂似地纠结:我什么时候这么亲密地称呼过她？
　　一会儿手机沈寂下来，我以为她还会打来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次，但是没有，沈寂之后我只是收到了一条她发过来的信息，我打开看，信息里说她将孩子放在了我家楼下的垃圾堆旁，没心没肺地说让我自己看着办。
　　我他妈的诅咒她不得好死！
　　我气得将手机往墙角使劲一扔，一拳打在门上，爆骂了几句！
　　我僵持了一会。
　　可最终还是冲下去将孩子抱了上来。
　　我果真还是滥好心，我果真还是被那女人摆了这一道。
　　我抱着孩子想了很久，要将他交给警察吗？还是送去孤儿院？反正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养的。
　　我拨通了110，可什么都没说就像个罪犯一样慌慌张张地挂断了电话。
　　后来我又联系了院长，本来是想跟他打个招呼明天或者下一刻立马就将这孩子送到他那里去，然而拨通电话问候了几句却也挂掉了。
　　我不忍心，我不忍心亲手将这孩子送到孤儿院，亲手断送他的童年，甚至是未来。在孤儿院成长是怎么样的我比谁都清楚，即使不是每个孤儿院都那么黑暗，但对于一个小孩的成长，真的是毁了一生的开始。
　　在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地方，谁又会拿出全心全意去对待你？谁会用无穷无尽的爱去宽容你？小孩之间日夜相处，矛盾日愈加剧，小打小闹那是时常发生的事。一个小孩，受了委屈却只能自己扛着，没有一个人会伸出一只手抚摸你的后背，柔声安慰你，那是如何一种无法释怀的孤独。
　　如果老天保佑，会有人来收养你，收养是种什么概念？
　　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将一个原本不是自己的东西，抓到身边催眠自己那是自己的，硬是装出感情很深的样子，可在他们内心深处终究会觉得你不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就好比如别人给了你一个玩具，无论你怎么喜欢，你都不会像珍爱原本就属于自己的玩具那般去珍爱它，你也会在内心深处感到彷徨，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人会回来跟你要回这个玩具，那种不安全感，让你没有办法付出全心全意，如果你不能给一个孩子全心全意的爱，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致命的摧毁。
　　而对于我们来说，在一个家和另一个家之间辗转，那不是回家，那是比旅游还要不安的寄宿，去另一个地方，熟悉另一个环境，习惯陌生的人，那种心底没有归属感的悲凉，即使如今我长大了，想想还是觉得苦涩。
　　我是多么努力才走了出来，我是多么痛苦，才会不愿想起。
　　我不能让这孩子像我那样，我不能那么残忍。
　　我在房里踱来踱去，孩子像被人抽了似的乱哭乱叫，于是我更加不知所措，踱得更加频繁厉害。
　　后来孩子突然不哭了，我以为他死了，带着恐慌却又仿佛解脱般兴奋的凌乱感探手去试他的鼻息。
　　还有呼吸，应该是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沙发上，继续纠结着刚才的问题，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他妈到底该怎么做？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到最后。
　　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替我男人收拾好了东西。
　　这孩子我不能抛弃，尽管他跟我没半毛钱关系。即使我给不了他一个没有缺陷的家，但我至少能给他我全部的怜悯，纵使小梅罪无可恕，可我怎么狠心让一个小孩用一生来承担这个责任！
　　可我也不想耽搁了清名的前程，剥夺他原本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所以，这样是最好的抉择。
　　清名回来看到堆在大厅里的他的行李，咬牙蹬我质问我这是什么意思，可能声音太大，将沙发上那贱种吵醒了，于是大哭大叫，叫得震耳欲聋，叫得山崩地裂，我他妈真想一脚踹死他，还嫌不够乱是吗！
　　清名这才注意到他，指着那孩子问我是谁的？
　　我当时真的很累、很累，身心俱疲在那一刻是那么贴切。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我想，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所以干脆告诉他：“我的。”
　　我想他真的崩溃了，愤怒和怨恨相互勾结，摧毁他的理智。
　　他有力的右手捏着我的脸将我推到墙上按住。
　　我的脸被他捏变了形，感觉到痛，我还真没见过他如此失控，仿佛要活生生将我的脸骨捏碎，让我知道痛，知道错。
　　“你的？呵！你连女人都没碰过，什么时候有的孩子？！”他的双眼瞪得老大，我第一次觉得他的眼睛竟比女人的还要大还要好看，眼神比心机重重心狠手辣的巫婆还要犀利还要狠毒，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眼神里，然后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我笑，全身无力，焦点从他的眼底抽出，移到远处，双眼无神，仿佛死人般毫无生气，“我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了孩子！真是笑死人了！我这他妈无端端竟多出了个孩子！”我在笑，像个疯子，用尽了力气，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睛都闪现泪光。
　　清名看出了我的不对劲，连忙松开我，用双手捧着我的脸，柔声问我：“耗子，这不是你的孩子对不对？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在他的追问下我花了一个多小时跟他讲述了这件可笑的事，期间燃了五根烟，喝了七杯白开水，跑了四趟厕所。
　　窗外的夕阳一片艳红，就像火，就像我此刻满腔的怒火，然而清名却平静了许多，说：“不如，我们就养了吧，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孩子吗？”
　　“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才刚毕业，我还在实习，生活还没走上轨道，这下还要照顾这个没自理能力的野种，我不想拖累你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总会过去的不是？只要我俩努力一点，总能将这孩子养大的，你无亲无故，如果我走了，谁来帮你照顾这孩子，谁去挣钱，谁来替你分担这一切？耗子，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有什么苦有什么累，咱一起来扛。”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吗？你说你要无忧无虑活在当下，不为任何牵绊劳心劳力，尽情享受青春的激情和快乐。你是朵罂粟，一朵具有可以让所有男人女人为之疯狂的蛊毒的繁花，你应该好好利用你的一切去享受人生，而不是为了一个孩子为了我可笑地虚废了埋没了你的一生！”
　　“人总会疲惫，总要安顿下来，不可能一生青春常驻风流快活，以其等到十几二十年后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同床异梦儿孙满堂，还不如与我爱的男人厮守一生环子抱孙。说真的，我很感谢能够遇见你，因为你带给我太多快乐和幸福，我早就认定了你是我的另一半，我喜欢你，比想象中的还要喜欢，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你下半辈子的守候，成为你不能割舍的另一半，所以我不能走，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有怎样的生活，我就想有怎样的生活，只要有你在，无论多苦多痛，我都能抗。”
　　那一刻我哭了，像个小女人，哭得稀里哗啦，哭得梨花带雨。
　　我本以为他不会与我承担这些，他没必要，也没有义务，他大可甩甩手，走出了这道门后依然风光万丈。电视里那些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的剧情都他妈扯淡，在现实生活压根就不存在那样梦幻的爱情，早在几年前，我十六岁的那年，张小梅就已经深深地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更何况我和清名都是男的，男人在对感情的事上终不比女人专情，我又怎会妄想清名比张小梅更重情重意，幻想他会为了我不顾一切，为了我丢弃自己本应该轻松辉煌的未来？别太可笑了，我还没那么天真。
　　但这些年，是谁告诉了我这并不可笑？是谁告诉了我这个世界，还有真正的感情？
　　是他。
　　张清名！
　　“谈判”结束后我俩就像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似的一起收拾了我们的房子，还屁颠屁颠地跑去商场买了一大堆婴儿用品，在商场肆无忌惮地大声争执什么什么纸尿裤好什么什么奶粉值得信赖，惹来一群人的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之后还跑去买了厨具和配料，路过花店的时候还捧回来两盆君子兰。
　　突然间，这个不到70平米的出租屋竟有那么儿点像家了。
　　我们拿出了所有积蓄，供了首付，打算将这买下来，也是从那时开始，感觉像真正在活着，不再东奔西跑随风漂泊，有了个据点，有了努力的目标，也有了家的责任和亲人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