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短篇》北方有酒

3、虚妄海纪事二

　　“那姑娘你是如何看待前来求见仙人的世人呢？”
　　那人将手中的无相茶饮尽，很是儒雅地看着她开口，乌衣冷漠扫了眼渡魂香见已经燃得见了底，极慢地勾了唇。果然有风浪吹来，那人脚下一个不稳直至跌入了虚妄海中，口中还在呼着救命，早已不见先前的儒雅。
　　如何看待？愚蠢至极。
　　早在她见到先前守舟之人入虚妄海的那时，她便知晓，何为虚妄海，不过是以妄念为食的吃人之物罢了，何为桃花坞，不过是梦中环境而已。冷眼看着那人已被海水没了顶，为自己斟了盏无相茶，任由乌篷舟在海上漂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了眼那虚妄海的岸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乌篷舟自顾地朝他飘过去。无甚表情地看着他上了舟，重新斟了一盏无相茶，他含笑端起杯盏，转头看向这虚妄海面，眼神中倒多了几分苍然，“姑娘是新来的守舟人？”
　　乌衣皱眉，小岸上的渡魂香却并没有燃起，她惊了惊，手上捻了个诀从渡魂香上拂过，很快鼻尖便有想起萦绕，这才松了口气。转眸看着含着笑意的那人，“是又不是与你何干？”
　　明明是极冲的语气，那人却半点不在意，倒是又提起茶壶斟了一盏茶轻嗅着茶香，微微抚着杯盏。他如此自如倒是叫乌衣有些怒意，仿佛在这乌篷舟上她才是个客者，她本就不是个脾性温软的人，索性直接将茶壶搁在自己手边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触手时将茶壶中的茶水变得滚烫，见他茶盏已见了底，面无表情地替他也添了杯茶。
　　看着他眉眼温润地端起茶盏，面不改色地抿了口，半分旁的表情也没有，砰的一声手中的杯盏被捏碎。碎片很快复原，那人抬眸看了过来，笑得乌衣越发不舒服。冷着脸一次次将手中的杯盏捏碎看着它复原，继续捏碎，复原......
　　“百矣。”他忽然出声，嗓音是同眉眼一样的温润，乌衣冷眼瞥过，“跟我有关？”
　　“姑娘......一向是如此说话么？”
　　“若是你每日守着这群无聊之人，只怕你也客气不起来。”她冷哼一声，有些嘲讽，说完之后才想起眼前这人也是这群人之一，自顾斟了盏茶水一饮而尽，可一入口猛然咳了出来，该死，忘了方才将茶壶中的水烧得滚烫，舌间生疼，指尖俯身将整张脸都浸在虚妄海中口中被冰凉的海水冰了冰，舒服了许多才冷着脸坦然自若地坐在小岸旁。
　　倒是百矣罕见地皱了皱眉，收起温润的笑意，“你难道不知这虚妄海清澈之下满满都是尸骨？”
　　闻言，乌衣瞥了他一眼，“可至少面上却是清澈的不是么？你们人不也如此，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否则你又怎么会来这乌篷舟上，莫要告诉我你是真的相信那虚妄海之外有仙人存在？纵使真的有仙人存在，他又是如何看待你们这些愚人，一个个将仙人奉若上苍可他又真正许给了你们什么？”
　　他顿了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末了只是笑笑，“也许你是对的。”
　　“那你又为何来做这守舟人呢？”
　　为何？她生于黄泉，长于忘川，无魂无魄，若是从一开始便是放逐，何不自己来选如何放逐？手中的杯盏又被捏碎，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你打探的太多了，百矣。”
　　两人都默不作声，渡魂香依旧在燃着，可早有什么已发生了变化。乌衣觉得有些好笑，眼前这个人是她在乌篷舟上引的第二个渡海之人，性子温润，样貌也温润，可身上那股子带着理所当然的温润也实在是叫她心生厌恶。
　　将脸都埋在海水当中，直到自己憋不住气才忽然坐起身，觉得心中的烦闷都少了几分。想也不用想，身后坐着坦然品茶的人此时面上必然是在皱着眉，方才消失的烦闷此时又涌上了心头，“喂，你当真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虚妄海上？”
　　“乌衣，你问得有些多了。”难得地，他没有好好答话，收起笑意，面上清寂像是忽然有了些距离。乌衣冷笑一声，倒是有了些兴趣，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可看了半天都没有看出这人脸上有别的表情，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杯盏。
　　海上的细雨越发急了，有风吹过，渡魂香的气味却是淡了，乌衣冷眼等着他葬身在虚妄海中。只是突然升起一场大雾，乌衣瞧不清楚只依稀看着一个身影坠入了虚妄海，心中微微动容却只是冷眼看着，渡魂香的气味已经远远散去，不久之后，雾气也都散去，一切都恍若没有发生。
　　手上的杯盏忽然被捏碎，有碎片刺入掌心，可下一瞬间，杯盏又完好无损，连同被刺伤的掌心都恢复如初。
　　不知飘了多久，渡魂香许久都没有燃起，她无聊，就连那汇入了不知多少次的杯盏都有了几丝裂缝，这让她越发烦闷。不知又漂了多久，渡魂香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有人扬声招道：“船家，可否能渡我过海？”
　　船家？乌衣冷笑两声，忽然觉得还是温润些好。
　　“船家，我要渡海求见仙人，劳烦将舟往这边来些。”眼见着那人似乎还有继续喊下去的意思，乌衣冷着脸捻了个诀将乌篷舟的速度提得快了些，那人似乎很是急切地跳上了乌篷舟，冲她笑笑，“船家，多谢。”刚要坐下，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往海中跌落下去，口中还在喊着：“船家，快来救我，救......”
　　话还未说完就被海水淹了个彻底。
　　救你？兄台，你落得有些着急了......乌衣冷眼看着，看着渡魂香忽然熄了，自己也默了默，这么快的...倒是第一回见...
　　细雨总算是停了下来，就连微风也停了下来，一片沉寂，只有海面上偶尔有波纹荡起又被抚平。乌篷舟无风自动，偌大一个虚妄海，有的只是一片灰暗，不知何时又起了雾气，等她回过神时乌篷舟上的小岸上正坐着一人，熟稔地为自己斟了盏茶，“乌衣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心中不知闪过何种感觉，这人竟能来得悄无声息，上回走得也是悄无声息，俨然已将这个乌篷舟当成了自己之物。皱了皱眉，乌衣也坐下看着他，冷了调子，“你究竟是谁？”
　　“百矣。”他如此回答，笑得温润。乌衣心中却冷了冷，一个念头闪过，抽出腰间搁置许久的短刀就抵在那人脖子上，“百矣？还是那个将世人当作玩物愚弄的所谓仙人？”
　　他不置可否，坦然自若地又斟了盏茶递给乌衣，“乌衣，你活了多久了？可曾给自己找过什么玩物来打发漫漫流年？”他这话的意思不过是承认了先前自己的猜想，说是猜想，可每个守舟人都清楚，在那些仙人眼中这不过是一场打发长日的玩耍之事。可笑，当真是可笑，乌衣将短刀往前送了送，有鲜红的血迹流出可伤口又立即愈合，他像是毫不在意手中的杯盏被乌衣的另一只手打翻，拂了拂溅上去的茶渍。
　　“我原以为，这的确是场不错的游戏，有人为你前赴后继，苦苦相求，可现在看来也是无聊得紧。”他这话一出，乌衣有些摸不着头脑，冷哼一声收回短刀。多个沧海桑田，有多少人前赴后继丧失性命，却只得了他一句不过也是无聊得紧，可真是讽刺。
　　手上的杯盏被捏碎，却没有复原，乌衣愣了愣，仔细端详着碎片。一声轻笑响起，对面那人开了口，“乌衣，你可厌烦了这乌篷舟上的岁月？”
　　“我倒觉得很好。”她难得语气温和了些，实在是刚才捏碎杯子时有些疼，没有力气冷言冷语，吸了口气。百矣自然注意到了，伸手覆在她的手上直到疼痛完全消失他才收回手，乌衣看着平滑的掌心耳边传来他的嗓音：“如你所说人都是自欺欺人之物，这虚妄海是面上清澈深处却是污浊腐臭，只是你可曾想过若是没了虚妄海，这世上当真就没有了贪念？徒添的，只有绝望罢了......”
　　乌衣没有答话，这话...倒也不错...
　　随着他将无相茶饮尽，桌上的杯盏碎片已经恢复如初，虚妄海上蒙蒙的雾气已经尽数散去，比往日里都明晰了些，就连虚妄海茫茫的尽头处仙瘴也散去了些，有灼灼桃花恍惚着。
　　杯盏中热气还未散完，百矣却已不见了踪影，无尽的虚妄海上倒像是个真正的仙境了。
　　......
　　十里桃花坞，万丈虚妄海。
　　那海上许是真的有仙人现身，凡心存良善者皆求药而回，偶然有人望见虚妄海中乌篷舟上有两人对坐，大多时候那男子只是笑得一脸无奈，眉眼之间，似有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