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泡椒凤爪（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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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泡椒凤爪(三)
婚礼现场很热闹，打从新人进场之后欢声笑语就再也没有停过，大红的地毯搭配着随处可见的粉色气球，将喜庆欢脱的气氛衬托到了极致。
司仪是当地的名嘴，有着丰富的主持婚礼的经验，只凭借一支话筒和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就便把整个会场搅得火热，着实没有辜负“芦溪喉舌”这份盛名。
李灿抬了抬屁股，以几乎半趴在桌上的姿势艰难地夹了一只虾，肥溜圆润的大虾还没碰到白瓷碗口，就跟喝醉似的叽里咕噜地滚到了地面上，期间还差点蹭到他的裤子上。
瞪着地板上睡得一派安详的大虾，李灿忽然觉得脑壳疼。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烫手，摔手机，这会儿直接连一只虾都吃不到嘴里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挑着眼角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又重点瞄了一眼旁边那个大夏天还穿着全套西装照顾小孩子的男人，显然他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这边，忽然心底就涌上一股丧气又庆幸的情绪，李灿捏着筷子在面前的小碟子里捣了捣，起初看见一桌美食的热情也被那这情绪搅得剩了个七七八八。
捣得正欢实的时候，又一只肥嘟嘟的大虾跳进了碗口，还晕晕乎乎地在碗底打了两个转才安静下来。
顺着那双伸在碗口上方的筷子往上看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暴露在空气中，在黑色竹筷的衬托下更显其白皙清隽，李灿眨了眨被这白色晃得生疼的眼睛，又觉得脸上仿佛烧起了锅炉。
“大哥哥，吃虾”有着微卷发的小男孩也学着舅舅的动作踮起脚尖夹了一只小虾放到了李灿碗里。
“谢谢小朋友”李灿伸手摸了把小男孩的头发，又飞快地抽回了手。
“不客气”小朋友半支着圆嘟嘟的小脸笑眯眯地受了这句谢，又抬起食指指了指他旁边那个坐姿笔挺的男人，“大哥哥，我舅舅也帮你了，你也要对我舅舅说谢谢的”
“那”李灿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瞬间就觉得那舌头重得自己都掌控不了，“谢谢舅舅了”
男人那双被长睫毛遮住的眼睛里住了一汪浅浅的清泉，泉里盛着粼粼的波光和微微晃动的涟漪，而这些东西却在听到他那句艰难的叫错称呼的谢谢之后散了个一干二净。
台上的新郎新娘已经交换完了戒指，按照青江县当地的风俗他们还要挨个向到场的亲朋好友敬酒，从年迈的老人到满地打滚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作为这场婚礼的绝对主角，罗小小已经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挽着意气风发的老公在人群中穿梭着挨个敬酒。她面如桃花，笑意满满，幸福从弯弯的嘴角溢向每个角落。
“呶，李灿，又叫李蛋蛋，我的男闺蜜”美丽优雅的新娘伸出她的芊芊手指这样向她的老公介绍道。
“你好，我是李灿”
虽然被那句“男闺蜜”恶心到了，可这场子还是要撑起来的，李灿忍住胃部的不适站起来跟那位今日格外玉树临风的新郎握了个手，又喝了一杯。
“狗子，念在你今天结婚的份上，我就忍了，下次要还把那三个字说出来，你信不信我打你”
“哪三个字？”罗小小把香烟塞到了李灿手里，挑衅一笑道，“哦，男闺蜜啊！我就说，你咬我啊！你个直男癌，还不兴人说，再说你打得过我吗？男闺蜜”
“你老公在眼前呢！把你那股凶相毕露的鬼样子藏藏，行吗？狗子”
“滚，我老公说了，就喜欢我这种天真单纯不做作的，你懂什么。老公，我说的对吗？”
李灿看着前一秒还对自己横眉竖眼的新娘这会儿眉眼弯弯，笑意温婉的样子，后背不由得渗出了一股冷汗，感叹道，女人变起脸来真是比翻书还快。
“老婆大人说得对，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一直在一旁笑着看两个人耍宝的新郎满眼笑意地说道，语气真诚。
“哦哦哦哦”
看到新郎新娘冒着粉红泡泡的有爱互动，周围的宾客一声一声地怪叫，笑声里满是揶揄。
“今天狗子结婚，红包我也送了，人也来了，那些祝福的话也不多说，大家都懂” 李灿握着话筒的手心汗唧唧的，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居然有那么点儿飘，他转过身对新郎道，“呃，狗子这姑娘吧！在外人眼里，可能除了一张脸以外也没多少闪光点了，赚钱不多，学历也不高，还喜欢瞎嘚瑟，穷讲究，毛病一大堆。可她真心是个好姑娘，你对她好一点她就对你掏心掏肺，外表看着精明骨子里其实傻得透顶，但这年头这么蠢的傻姑娘真的不多了。珍惜吧！大兄弟”
“嗯，我知道”新郎虽然话不多，却总是满眼带笑地望着今天与他喜结连理的女孩子，神色温柔。
“你才傻呢！一根筋的蠢蛋”罗小小眼睛红红的，笑着在李灿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嗷”李灿屁股一扭跳到旁边人的身后，还像小时候一样露出一个脑袋朝新郎大喊道，“美艳新娘婚礼发狂为哪般，大兄弟，你老婆疯了，你以后危险了”
“滚蛋，李蛋蛋，你欠修理了吧！”
“狗子，你这样让我深深担心你老公的人身安全啊！一言不合就动手，太简单粗暴了”
李灿和罗小小两个人的搞怪互动逗笑了不少人，“哈哈哈”的大笑声冲出屋顶，震飞了电线杆上停着的麻雀。
往往极致的热闹过后便是极致的清冷，李灿晕乎乎地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下午四点的太阳火辣辣地撒在街道上，一阵发愁。
将近三十度的高温快要把人烤熟，再加上夏日午后特有的熏风，将人心底的燥意一股脑儿地激了起来。
因为在席上喝得多了，酒宴结束后他就去了一趟卫生间，没成想回来的时候人都走光了，连一辆顺风车都没得搭，这会儿这么热的天气上哪儿找一辆出租车啊！
没办法，只能沿着街道往前走走看了。
罗乔按着方向盘，车速很慢，细细打量着这座阔别八年的小城。
河岸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新栽了几株垂柳，加固的河堤和挖通的沟渠彻底解决了原来淤泥阻塞河道的难题，不知道是第几茬的柏油马路又宽又平，芦溪河南边又脏又臭的垃圾堆也换了张脸，原来的脏乱差早已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住户已经完全入住的中档小区……
八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小城改头换面，几乎找不到半点从前的痕迹，那么人呢？
“看，舅舅，大哥哥，大哥哥寨那里？”
吴登登嘴里含着一颗糖，连字都咬不清楚，一瞥见路旁那个穿着天蓝色短袖的人影，屁股下面就跟扎了针似的开始前后扭动。
罗乔一只手按紧方向盘，另一只手一把把扭得正欢的小崽子扯回了座位，轻轻地在他头顶摸了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被顺了一把毛的小崽子也不闹腾了，他知道自家舅舅的脾气，不喜欢话多的人。
袖子被轻轻地拽了拽，罗乔斜过头就见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塞在自己腰际：“舅舅，我们带大哥哥一起回去吧！”
驾驶位上的男人微微捏了捏小外甥那软软的耳廓，吴登登就知道舅舅这是同意了。
“嗡”的一声，本来跟老驴车一样缓缓挪动的车子忽然加速，屁股后面夹带着恼人的热风，冲得路边的垂柳扶着纤瘦的小腰一阵摇摆。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了恼人的“刺啦”声，李灿把嚼了近半个小时的口香糖吐到纸巾里包好，顺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才回头去看那辆在这么热的天搞出这么大动静的车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哥哥,上车”圆溜溜的小脑袋从缓缓降下的车窗里探了出来,小男孩的笑脸比这正午的阳光还灿烂,
“这是,你舅舅的车”
“对啊,大哥哥,你真聪明”卷发小男孩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满眼崇拜地望着他.
这有什么好崇拜的,李灿抽了抽嘴角,想摆出一张苦瓜脸又怕吓着这孩子,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了.
“大哥哥,快上车”刚才还满脸崇拜的小崽子这会儿正咧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笑话自己,“哥哥,你呆死了,我舅舅都帮你开门了,你还不上来”
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嘴唇微抿,神色清冷,小时候的温和软糯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令人心折的气度。李灿一直知道,打从那个夏天开始自己就彻彻底底跳进了罗乔这个坑,不能出来也不想出来.
时间是一把刀,八年的空白足够让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连一句寒暄都说不出来,就在刚才那个推杯换盏,笑语宴宴的宴席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前头沿着垂柳掩映着的小道一路往前走的时候,他就在想, 是不是以后都没有机会说了,那份隐秘的心思就要被永远藏起来,没有人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孩.所有料想过的异样眼光都并不会出现,不会有流言蜚语,父母不会为难,似乎一切都恰到好处。可是一颗心仍然悬着，不知从哪里来的郁气都快要把肺撑炸了，行走间脚步虚浮。
“大哥哥，快上车啊！我舅舅超讨厌等人的”坐在儿童座椅上的小孩催促道。
“哦”李灿三两步走到了车边，长腿一伸就进了后座，抬头环视了一圈车内环境，又刻意吸了吸鼻子感受了下车内的气味。
嗯，不错，果然高端车子就是不一样，座位舒服，而且还没有那种熏得人死去活来的气味。
李灿是晕车体质，貌似除了火车高铁以外其他带篷的车全晕，这毛病害得他初中高中的时候一直风雨来雨里去地蹬着一辆破自行车。哪怕是在部队经过好几年的训练也没能把这个鬼毛病给彻底克服，这次要不是因为罗小小这个二狗子结婚要撑场子，再加上天气太热靠两条腿的话估计得死，他是不会蛋疼到花钱去打出租车的。
感受着车内清新的味道，李灿那低落了一路的心情又慢慢浮了起来，嘴角又重新挂上了笑。
“砰”地一声，车门被重重甩上，上一刻还在外面的人这会儿已经坐回了驾驶位，方向盘前前后后地打转，车窗外的景致急急倒退，如一幕被瞬间快进的电影，看不清屏幕上的人和物。
吴登登似乎很喜欢李灿，狭小的空间里满是这个小崽子的声音，从年纪爱好到家庭住址，看起来小小的一团却懂得不少，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活脱脱一个真人版的十万个为什么。
比如，在知道李灿喜欢吃之后，小崽子就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比如什么“大哥哥，你最喜欢吃什么？”，“大哥哥，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大哥哥，你一顿能吃多少”之类的。也不一定要他回答，只是单纯地自言自语，好像是讲给他自己听，又是讲给车子里的其他人听。
李灿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尘土飞扬的小路上，大卡车扭着屁股哼哼唧唧地拉着一车沙子呼啸而过，两个背着大书包的小男孩并肩走着，一个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唱着独角戏，而另一个则安静地看着听着，遇到有趣的事情偶尔会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但大多数时间都是没多少表情的。
小时候的自己和这个孩子一样，总是在无意识中想尽办法让另一个人不那么孤单。
“把你电话号码给我呗！写手上就行”
车子停在水泥砌成的路沿边上，李灿站在绿油油的菜畦与半开的驾驶座车门之间，半支着脚斜斜地轻靠在车门上，左手插兜，右手手掌摊平，手心里放着一只小小的笔，嘴巴微咧，漏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意绚烂。
“你回来这么长时间我也不知道，我们都还没说过话呢！”把汗湿的左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悄莫声息地在裤缝边上抹了抹。
面前的男人没反应，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瞧，眼珠都不带转的。
“你不会吧！连电话号码都不愿意给了，不至于啊！”李灿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有点僵，嘴角像挂了秤砣一样，重极了。
鼓起勇气要号码之前，他没想过要是这个人不愿意给自己该如何收场，可能这会儿必须要想想了。
一张笑脸渐渐垮了下来，摊平的手掌也握成了拳，李灿舔了舔有点干涩的嘴唇，声音干干地，没有一丝起伏：“嗨，你别介意啊！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手机号码哪能随便给别人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息，连乖乖待在儿童座椅上的吴登登都感觉到了，小扇子似的长睫毛扑闪了好几下，腮帮子鼓得更跟青蛙似的，试图以卖萌来缓解这种紧张的状态。
布满茧子的手指轻轻在憋气的腮帮子上捏了两下，小气球瞬间瘪了个一干二净。
李灿轻轻吁了口气，语气轻快：“我回家了，你们也快回去吧！”
下一秒，握成拳的右手就被人抓了起来，手指被一根根地掰开，皮肤接触而产生的酥麻感觉从大拇指一路蔓延到小指，半边身子瞬间好像有电流流过，像极了小时候不小心碰到漏电插座时的感觉。
从头到脚的颤栗，半边身子酥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泡椒凤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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