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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风醉 清风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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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醉
我酿不出这世间悲欢离合,酿不出这红尘坎坷辛苦,酿不出眼泪和微笑,酿不出情仇爱恨,我酿得出的,不过是一坛清风醉。 ——沈离
月梨镇的尽头,每到傍晚,总是飘来阵阵酒香。
酒香来自一间小小的,甚至没有招牌的酒肆。
经营这酒肆的,是一个姓沈的后生,唤作沈殊年。同这后生一道的,还有个小丫头。
雁迁十来载,丫头变成了姑娘,后生化作了尘土,唯有这酒肆不曾变化。
那姑娘仍守着沈殊年的习惯,酒肆只在傍晚开门,从落霞纷飞,开到星辰漫天。好在酒肆的酒香,兼之又是十数年老店,到也不乏客人。
季谦又一次打马经过小镇时,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被若有若无的酒香引着,马蹄声停在了酒肆前。
“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沈离。”
“在下也曾打月梨镇经过好几次了,姑娘这酒肆是近来才开的吧?”
“…只是这酒肆到了傍晚才开罢了。”
季谦不再多言,要了一坛酒,才发现这酒肆竟连张待客的桌子也没有。他也不在意,转身一撩袍子坐在了门前的青石阶上,拍开了酒封。
酒香四溢。
“借姑娘这门口歇歇脚,姑娘不介意吧?”
没有回声,季谦只当是默认,自顾自喝了起来。
“这酒可真够辣的”,季谦想着,又是一仰头,一些苦涩的液体也随之倒流。
蓦地飘来一阵浓郁的酒香,隐约还夹杂着脂粉香气。
季谦偏过头,看着身边不知何时坐在青石阶上的姑娘揭了酒封,心想,这世上果然没有姑娘不爱搽胭脂,哪怕这姑娘经营着一间酒肆。
胭脂香和酒香混杂出一种馥郁的花香,缠绵中透着苦涩。季谦这才发现,这脂粉香气的来源,不是他身旁安静的姑娘,而是姑娘手中刚开封的酒。
姑娘缓缓倾着酒坛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圆。这坛让人想起人间三月满地花开的酒,竟是一坛祭酒。
季谦一愣,坐正了身子,也学那姑娘似的,用手中酒坛划了一个半圆。
“姑娘可愿听听,在下的故事?”
“沈离”,姑娘递过手中酒坛,轻轻颔首,“这是沈殊年酿给我娘的‘三月’。”
季谦是一个镖师。
十九年前,季镖头在雪地中捡到尚在襁褓中的他,带回威远镖局悉心教养,给他起名为谦。
季谦十三岁那年,季镖头护镖时遇上强人,丢了镖,也丢了性命,留下季夫人和刚满周岁的小女娃。
武艺小成的季谦接替了季镖头的位置继续走镖,季夫人携女娃南下,欲寻个清平的小县城,置二亩田产,安分度日。
季谦要送夫人南下安顿,林镖头却道镖局正接了一趟南下的镖,季夫人自有人护送,要季谦留在镖局,学好本事,日后也好孝敬夫人。
林镖头和季镖头是过命的交情,当年二人意气相投一起创建了镖局,他说的话自然有道理。
夫人也劝季谦留下。
夫人启程后三日,镖局来了一个血人,却是南下走镖的兄弟。
黑龙寨的人劫了镖,季夫人也叫他们一并劫了去。
镖局的弟兄们倾巢而出,血洗了黑龙寨。
季谦寻到黑龙寨后院时,视他如己出的季夫人躺倒在血泊中,身边卧着小女娃:曾经灵动的一双大眼已然空洞。
林镖头拍着季谦的肩头:“节哀。”
“三月”入喉,竟比那寻常的酒更辣,辣得季谦流下了泪。
辣过之后,是极致缠绵的苦涩,恰似那红尘诸般苦楚。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苦后却又有一丝回甜,交织成人间三月的艳丽。
“沈离,我祭的是季镖头一家,你祭的是谁?”
“我娘。”
沈离打记事起就没有爹娘,只有沈殊年。
她唤他“爹”,沈殊年却说,他不是她爹,他谁也不是,只是沈殊年。
沈殊年教她酿酒谋生,唤她离丫头。
沈殊年在时,他酿酒,她卖酒;沈殊年走了,她酿酒,卖酒。
沈离的故事很简单,季谦的思绪却随着夜风散远:
酿出“三月”的人,该是何等风华?让人为之酿出“三月”的,又该是怎样颜色?
月色下,季谦眸中映出身旁姑娘素净清雅的脸庞。
那晚,月梨镇的人们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人间三月,草长莺飞。
此后季谦每次走镖,都会打马往月梨镇走一遭,给沈离带些新鲜的小玩意,品品她新酿的酒。
自此梨花又开谢三次。
镖局的生意渐好,季谦也攒了些积蓄。
季谦想,待他再多攒些钱,就为沈离置一身嫁衣,十里红妆娶她过门。她酿酒,他去武行寻个安稳的活计,和美清明,便是一生。
镖局来了个大主顾,走完这一趟镖,季谦的储蓄也差不多够了。路上那点子艰险,仗着武艺傍身,季谦也不放在心上。
他揣着白玉簪打马奔向月梨镇,去寻他心上的姑娘。
玉簪沾了他手心的汗,愈发莹润。
还未到傍晚,酒肆虚掩着门。
他小心推开门,门内却奔出一个青衣捕快,与他擦肩而过。
“沈离?”季谦疾步寻进内堂。
沈离站在窗旁,神情莫名。
“发生了何事?那捕快怎会寻到你门前?”
“无甚,不过来打二两酒罢。”
这谎言着实拙劣。酒肆傍晚开门的规矩十多年,小镇上人们再是清楚不过了,又则季谦与那捕快擦肩而过,那人确是两手空空,何来酒坛?
他的姑娘,隐瞒了什么?
“你怎么这时来了?”
季谦握了握玉簪,“没什么,恰好路过,想着来见见你。”
沈离默默点头,又突然道:“我教你酿酒,我们一起经营这酒肆,可好?”
季谦心里一暖,犹豫了一会儿,却是摇头。
他怎么能让心爱的姑娘为两人的生计担忧?那是他的责任。
沈离没再说话,似是倦极。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酒柜第三排左起第一坛,我新酿的清风醉,你自试试吧,我有些倦了。”半晌,沈离方道。
季谦依言取下酒坛,甫一开封,眉头便是一皱。
这“清风醉”里如此明显的蒙汗药味道,他一个走镖的怎会分辨不出?
他的姑娘一点不掩藏她的心思,她要他留下,她不让他继续走镖,至少是这趟镖。
他可以为她留下,但她为何不亲口对他说?
青衣捕快的身影又浮现眼前,季谦握了握拳,放下了酒坛。
“吱呀——”
酒肆的木门响了一声,季谦还是走了。
内堂,沈离的身影被窗间微光拉得悠长。
“吱呀——”“季谦!”沈离猛一回头,以为是他去而复返,眼里却撞进一抹青色,刺得她眼睛发酸,险些掉下泪来。
“徐捕头。”
“你还是让他去了?”捕快声如温玉,却声声琅铮击心。
“不然呢,”沈离微微摇头,“我留不住他。”话语间水汽弥漫。
“你可考虑清后果?他或许再也回不来!”青衣捕快有些激动,“为何不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告诉他什么?”沈离笑了,“告诉他六年前季夫人的丧命是一场肮脏而血腥的交易?告诉他季镖头的意外不是失手而是被拼死保护的弟兄从背后捅了刀子?还是告诉他,我,沈离,是这一切悲剧酿造者遗失在外的骨血?你要我怎么说!”
“你宁愿他去死,也不愿他恨你。”
“不,你不明白,他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此去凶险你不会不省得——唉,你会后悔的。”
青衣捕快拂袖而去。
沈离踱步到酒柜前,取了第三排左起第二坛酒,声音比风还轻。
“大不了随他去啊。”
辛宛芸是琼惜镇上红极一时的歌姬。临安县的县令路过琼惜镇时,与辛宛芸相见倾心。
襄王神女两相欢,奈何襄王本非良人。
朦胧迷醉之时,辛宛芸听得县令一些腌臜事,先已生了退意,又恐抽身不得,便暗暗留心起来。
未久,县令似是觉出辛氏有所察觉,说要替她赎身,娶回家做他的第十八房小妾。
辛氏自负美貌才情,常年做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又怎愿与一群莺莺燕燕争夺一个男人的几分宠爱?
更何况,这男人虽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也念得些锦绣文章,肚里却满是坏水
辛氏读得些诗文,也懂得些道义。
只是......
情根深种尚可远避天涯,珠胎暗结又当如何
她借口养胎,拒了县令接她回府的要求,暗地里却央了一同长大的沈殊年,要他带走她的孩子:
就算要成为失去自由的笼中鸟,她认了,谁叫她痴心错付,但她的孩子不可以。
辛宛芸成功诞下女婴,沈殊年来接人时却叫县令撞破。
县令见是女婴心知不能承嗣香火,又恼恨辛氏与沈殊年的牵扯,当即要将沈殊年下狱。
辛宛芸谎称自己留了县令不法的证据,县令不由得动了杀心,却被告知:若沈殊年出事,暗中会有人将证据交到衙门。
沈氏于琼惜镇经营数代,颇有些人脉,县令不敢赌。
宛芸答应销毁证据并协助县令销赃,终是换得二人脱身。
沈殊年带着女婴远走后,县令再度逼问证据和所谓的暗人,辛宛芸却领着他到了初见的湖边:
跳了一支舞——初见时她跳的那支舞。
舞毕香魂断——她早已服下鸩酒,但求解脱。
她到底,还是爱着的。
那个女婴就是沈离。
县令不仅有十七房小妾,还有弄权谋私的手段和贪赃枉法的劣性。
当林镖头带着财货来打通关节要压下季镖头的死讯时,县令给出了一个万全之策:斩草要除根。
县令先是派心腹之人拿了加盖官印的文书找上黑风寨,说愿意和寨主做笔生意——名贵的不好出手的宝贝交由他来处理,所获收益与寨主二八分成。
为表诚意,县令在任期间决不派兵剿匪,还送了寨主一条消息:威远镖局这次南下的那趟镖里,有一箱价值连城的宝贝。
林镖头也似真似假透过手下人漏了点信息,传到黑风寨线人的耳朵里,一来二去便成了真。
黑风寨主果然按捺不住,率领手下弟兄截了镖局的人货。
林镖头这厢把忠于季镖头的几个镖师都派了出去,再选了些机灵的心腹,带着季镖头的遗孀上了路。
镖被截了以后,再煽动弟兄报仇,在县令的暗助之下端了黑风寨。
来去之间,几十号人人头落地,黑风寨与季镖头的数年积蓄尽落入县令和林镖头的口袋。
林季等人一同创立的威远镖局,就此姓了林。
南来北往的路上,林镖头替县令出手了许多来路不明的东西,又多了更多来路不明的东西。
县令官运亨通,林镖头财源滚滚。
至于季谦,没有血缘纽带就谈不上季镖头一家的抚恤,季谦也没能继承季镖头的威信,留下个一无所知的练家子,既全了名声,又多一个人替镖局卖命,何乐而不为?
却说沈殊年带着女婴避到了月梨镇,一住便是十数年。
沈殊年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接下这个天大的麻烦,离了家族易了名姓漂泊异乡不见故人。
应该不是因为幼时辛宛芸无意间救了他一命。
也不是因为一起折过的柳、放过的纸鸢或偷偷喝下的酒。
他是曾答应要替她酿一壶只属于她的酒,却没说过要照顾她和其他人生的孩子。
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点了头,跪在祠堂受家法的时候,他不停地在想。
宁愿世间再无沈二公子
宁愿放弃一切远走他乡
宁愿别了高堂沦落市井风尘
宁愿穷尽毕生所学汲汲苦思为她雪恨
她目光柔柔,总是他无法拒绝的模样。
他替她养大了阿离,惜是阿离不像她,不像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替她酿了“三月”,他不欠她。
不欠她一条命。
也不欠她一生。
他想说一句一生的,她没来得及拒绝也没来得及答应。
一连十几天,酒肆没再开门。
连街头的卖菜老翁都问起:那骑马的后生是不是许久没来了?沈家阿囡莫不是病了?老头我这几天没喝上她的酒,觉都睡不踏实。
摊饼的大娘撇了撇嘴:“病了不可能,没见徐家小子见天儿的往酒肆跑嘛...真是的,沈家后生还在的时候都没见他跑那么勤...”
“可不是嘛,徐家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贪那两口杯中之物...酒肆的门槛好险没叫他踏薄了一层...”
“贪杯那可未必...十次有八次都是去找沈家那后生的...说什么'手谈'...”
“那沈家后生走了以后还去,不是贪杯是甚...”
谣言四起之时,青衣捕快终又一脸阴沉地进了酒肆。
沈离在专心地酿酒。
“这就是你要的?”捕快叹了一声。“这个给你。”
一支染血的白玉簪。
沈离顿住,接了玉簪。“他呢?”
捕快闭着眼摇了摇头。
对不起,沈殊年。
答应你的,我未能做到。
沈离她......
沈离颤抖着用玉簪盘起了一头青丝。
君若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洗铅华,从此以后,日暮天涯。
月梨镇季沈氏善酿,尤善“清风醉”,饮者名其“一饮苦,二饮醇,三饮醉与清风舞,渺然忘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