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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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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城中最负盛名的闺中娇客当属陶家小姐于归,却早早定给了城西李家三公子,百姓莫不道可惜。
却说那李家三郎,自娶亲后竟一改往日为百姓所不耻的浪荡脾性,与陶家小姐好生做起一对恩爱夫妻来。
原来那陶于归方二八年华,身段风流,眉目流转间常流露出一丝妖怜之态,李三郎又爱其个性和软,文采斐然,倒自觉与乐姬舞妓、酒肉狐朋之辈统统断了个干净,从此蜜里调油。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如此三年,陶李二人传为城中一段佳话,李家主母却渐渐不乐意了。
要说三儿媳才貌皆上品,性格又没甚不好,但三年恩爱却依旧无所出,不免坏了李母急切抱金孙的心情。于是上巳那日,李母带着陶于归去了观音庙——求子去了。
厢房里陶于归正悠悠闻着茶香,素手时不时翻动禅书,乖乖坐着等待婆婆从大殿处回来。安安静静如娴花暗放,叫人移不开眼,只叹道那一身风流可状花仙下凡,岂是寻常人比得的。
却说李母刚从大殿出来,又叫个眼生的老尼拦住了归路。
李母瞧那老尼慈眉善目,额间隐隐透出金光,通身好个真佛气派,不由得敛了敛气息,恭恭敬敬问道:“敢问师傅缘何拦住拙妇?”
那老尼却当先叹了口气,才缓缓释道:
“施主只愁香火,却不知是那家里的‘贵人’拦住了府外的‘贵人’啊···”
说罢不待李母晃过神来,刹那便渺渺而去。
李母在庙里没把这一节当回事儿,携媳妇回了家,兀自坐在房里想了想越想越不是意味:
“难道···我儿命中应还有一贵人,只是那三媳妇挡住了贵气?”
却绞尽了脑汁也找不出寻那“贵人”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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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间李母正暗自苦恼着,只听得老家主把碗筷堪堪一落“今晚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神游太虚了?还是在想着哪街哪坊的碎嘴事儿?!”
李母抬起头才发现今晚三郎也有些呆讷,细一观察李三眉目含情,不由得心头一喜:
作为过来人她岂不知个中含义,想着白天老师傅讲过真言晚上就见到运气,又暗暗叮嘱自己晚饭后要盘问盘问,眉梢之间哀愁倒舒缓不少。
果不其然,熬不住母亲的细细盘问,李三郎只能询询告知。
“母亲记得上月我与张十九、东方去城外卓山踏青?行至山腰,我们正想到前方凉亭里歇歇脚,就···”
李三皱了皱眉,吞吞吐吐:“就听见亭中穿来悠扬琴声,儿长至今日,未曾···未曾听过如此天籁,就连···连娘子的琴音也比不得那日之声。”
李母一听也是心中一诧“谁不知这华城中琴技当属三媳妇摘桂,难不成城中又出了哪家娇客琴艺直攀?”
李三摇头:“便只是那琴音便罢了,儿不是贪乐之人,心中有娘子之艺也满足闺房和乐。
但那弹琴的小姐只待唱了一句出来···儿与另两位公子瞬时就惊为天人啊···如此妙音,怕天上也难得。”
李母按下心中惊喜,连连点头,仿佛就已确定了那是自家儿子贵人似的:“后来呢?”
“后来···”李三苦笑,“我们三个在亭外灌丛后犹疑是否进去,待听完歌声晃过神来,发现亭中早已没人了。”
李母一脸恨铁不成钢,“怎的不早早进亭中稍事打听?”
李三一面心中疑惑母亲为何如此关注这事儿,“儿···儿也怕唐突佳人。”
一面又安抚母亲“母亲莫急,听儿再说。”
“要只是那一日奇遇,儿也不至惦念至此。只今日,母亲携娘子二人去了观音庙,儿在书房无聊至极,于是重又独自到卓山一游,结果···呵呵···”李三低头闷闷一笑,“在山顶那颗千年桃树下,遇一靛衣女子身量窈窕,正边歌边舞,那女子的声音、所唱之曲与那日亭外所闻一模一样。”
李母声情急切:“就此女一人?无他人陪伴吗?你可问了她府上何处?”
李三缓缓答:“倒是儿唐突了。那小姐姓阙,就住城南,在山顶上原以为会无人登顶倚树,于是遣了身边人到山腰亭中歇着去了。”
李母仔细记住了女子姓氏与住址,第二日急急着人打听了。知道那女子年方十七,闺名“呼晴”,父母双亡,近日才同老管家并两个老嬷嬷搬入华城,依着姑父留下的四档铺子的收成度日。
虽说和李府、陶府相较略显清贫,但好在家世清白,人口简单,更何况···李母心里又掂了掂,这阙小姐就该是那贵人了,八九不离十。
于是李家三郎的第二场喜事就风风火火地办了起来,李府都沉浸在一片三公子新纳的喜气洋洋中,就连李三也忽略了自家娘子眼中难得的一抹幽怨与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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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
近日李府上下又欢腾了起来——进门近四年的三少夫人被确诊已有了两月余的身孕,这可是李家三房的长房嫡孙啊,如何不值得庆幸。
李母容光焕发仿若年轻了十岁,日日在家烧香拜佛感谢各方神路送来千期万盼的金孙,不由得对妾室阙氏更加看重起来。
至少在她见来,是阙呼晴这个贵人带来的运气,进门不过半年府中嫡妻便有了喜讯。
再说这阙呼晴,进门后不似寻常富户家的妾室想尽办法与嫡妻争风吃醋,却恰亲妹服侍亲姊般爱与陶于归亲近,就连李三的殷勤也不咸不淡地应付着,却在每每拜见嫡妻之时眸里的光彩潋滟无双。
又说那陶于归,纳妾后李三依旧与其夫妻恩爱相敬如宾,但李三总觉得自家娘子从阙氏进门后便有哪里不如常,倒不是冷淡了他,更像是···
更像是躲着阙呼晴一般?
时日渐久,李三见后院并未有什么出格的孽障事发生,甚至三人相处也算融融,于是也不再纠结陶于归的态度,得意地想起齐人之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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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
今日正值李三儿子李宜满月礼。庭间宾客纷杳,觥筹交错,小主角儿正乖乖坐在祖母怀里,墨眼樱唇,灵动童子。
李三见吉时到了,乐得亲自去后院唤自家娘子与爱妾出席,却在刚迈入长廊时怔住了脚。
“于归···于归···奈何良久不归?原想你过门之后早早为李家诞下孙儿报完上世之恩,我便可在枝头等你归来,从此你我二人,神仙眷侣,缱绻山野···
不曾想···不曾想!你竟会贪恋那人,迟迟不放!”
句句哀妩,声声泣血。
李三定睛一看,不是那阙呼晴是谁?
再看陶于归,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唬住了,久久未还神:
“你···何故说这话?我不曾···不曾记得你我除相公外有什么过往···”
虽话是这般说,眉却紧紧皱了起来。
心头那里···仿有什么细细牵着,钝钝割着,痛得要站不住脚,脸色一瞬苍白起来,唇抿得要滴出血。
“哈?!相公···哈哈···相公!那人在你看来就如此重要吗?!我想尽办法才入得这李府中常伴你身,我殷勤去你房中请安,只为每日见你一面···”
阙呼晴似极伤心,清泪横流,似笑非笑带着天大怒意:
“我还怪你躲着我,原是你忘了我!你竟忘了我!!”
吼罢一把扯下从不离身的靛蓝璎珞,煞煞往空中一抛,却变作一袭靛蓝羽衣披覆在她身上,云雾突起间,没了踪影。
再看此时陶于归神情,仿佛被天雷击中般僵硬,似终于想起了什么,再站不住脚,跌坐在地。
再抬头时,泪若决堤的洪水,语声凄厉“啊——”
李三亲睹这一变故,还未晃过神来,地上已没了陶于归踪迹,云中渺渺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恳求:
“呼晴···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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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年后,李家已在李宜的手里从富户之家发展为了入仕之族,一时繁盛无两。华城中的人们也逐渐淡忘了三十年前宴席上李三及妻妾销声匿迹的事情。
偶有踏青的人说,撞见过卓山上一野僧,肖极了再无声息的李三。
也有人说,山顶那株桃树得佛光庇佑,数十年常开不败,枝梢上常有一只靛蓝山雀弥跳弥语。
也传说百年后,有一游行客大奇此景,于是将卓山更名为“灼山”。
啪——
各位客官,今日这出《佳人》就讲到此了,三日后此地,申时,老夫当在此另讲一出书,届时还请各位多多捧场哪哈!老夫别过——”
“师傅师傅···您刚刚说得真好!只是徒儿不明,咱屋后那灼山,当真有过如此故事吗?”
“到底还是稚儿哟···要知道,那些具体早已不可考,然真有没有又打什么紧呢?世人所爱的,不过是一个怅然凄婉的故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