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Sanatana

1、第一个故事

　　林婉家的小区来了个奇怪的人------一个自称行走江湖8年的男扮女装的流浪歌手。
　　“他男扮女装，那他扮得像吗，是不是长得很好看？”林母骑着电动车载着林婉，林婉今年大一，因为是在本市上大学，所以申请了双休回家。此时是周日晚上了，林婉该返校了。林婉喜欢向林母说些发生在学校的趣事，林母则会跟林婉说些家长里短。林婉对家长里短什么的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毕竟是和妈妈的闲谈，也会有一句没一句地搭搭话，表示自己正在听。而林母这次却没有说那些让人乏味的七大姑八大姨的事，林婉对林母口中的流浪歌手很是好奇，于是兴致高昂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像啊，他没开口说话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个男的呢。”
　　“那他成天流浪身上是不是脏兮兮的？”
　　“并没有，搞的可干净了，长得也很清秀，穿上裙子就像个女人。今天是来不及了，下次你回家他没走我就带你去看。”
　　“他住哪呢？睡在桥洞里？”
　　“他表演有个小车，就睡在那里面。”
　　“他就靠表演唱歌赚钱吗？”
　　“他还会修电器。有几家人请他修电器，你别说还真修好了。我听他们说，他修电器的钱是随便给的，不给也行呢。说来也好笑，之前有几个人报过警，毕竟他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但是警察也没办法，他有流浪歌手资格证，警察就把他放了。”
　　“流浪歌手资格证？还有这种证？”林婉一副“我真是长了姿势”的表情。
　　“是啊，你不如上网查一下。”
　　林婉依言打开了手机查了下，还真查到这个证，有点哭笑不得：“还真有呢。” 说着颇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真想去亲眼看看。妈妈，你有他照片吗？”
　　“没有啊。哎呀别想了，下次你回来带你去瞅瞅，要是他没走的话。”
　　“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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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双休，正值冬春交替，气温忽冷忽热的。上午还艳阳高照春意融融的，到了下午就狂风大作阴云沉沉。林婉这次回家正好拿件厚实点的衣服放在宿舍备用。
　　周六晚，林婉吃完晚饭洗洗弄弄就坐上床了。房门没关，林婉坐在床上玩手机，林母在厨房洗碗。邻居过来敲门，林婉住的这个小区，因为是单位房，邻里关系倒不是普遍的城市型冷漠。隔壁的阿姨和林母一样，丈夫常年在外工作，自己在家里当全职太太。邻居家阿姨是个典型的大嗓门，林婉知道就算是关上门，她讲话房内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阿蔡，我今天把家里那个坏的锅拿过去给他修了。”林母姓蔡，所以林母的朋友都会喊她阿蔡。 “他一开始没修好，还想着给我赔钱。我就跟他说‘用不着的，修的好修不好都给你了，坏了就当是给你做做实验，修好了你就自己用着煲煲汤也好’。他就和我说‘你心肠真好’。”林婉听见阿姨叹了口气，用比平常低很多的声音说:“真是个可怜人啊。”
　　“他和我说，他自小是养父养母带大的，养父养母家有很多女儿，却没有儿子，于是就领养了他。他小时候聪明，学习很好，长得也漂亮，尤其是物理学的很好。但是养父养母后来就没有供他上学了，18岁那年他跟养父养母说他喜欢上自己的一个姐姐，养父养母就把他下面割了。”
　　“什么？怎么这样……”林婉听见妈妈的惊呼声，洗碗时哗啦啦的水声没了，林婉知道妈妈是停下了手里的洗碗活。其实林婉听了也很震惊，毕竟林婉从小到大生长地无忧无虑，家庭和睦，虽有极品亲戚但几年下来碰不了几次面，每天想的最多的是今天要吃什么这种无聊的问题。
　　“他跟我说他每次去澡堂洗澡都不知道该进哪个门，尴尬死了。哎，我们那时候上个大学才几毛钱，真是糟蹋啊……然后他就离家出走了，18岁那年他自己去了韩国。在韩国长了份工作，下厂子的那种，可惜碰到个黑心老板。他问同事都是一个月拿3000，而他只拿2000块。哎，可不是嘛，老板看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又年轻的，肯定压榨他啊。”
　　“后来呢……”林婉在心底也跟着妈妈问出了一样的问题。
　　“后来他自己就回国了。他在韩国那厂子里面学了点修电器，再加上自己聪明物理好，倒还真学会了。他说要回来服务人民，然后就买了个小车子四处流浪。今天我看到08栋的那个老头和儿媳去找他修ipad。平常修个ipad那不是要个两三百啊，儿媳给了20，那老头还心痛的要死，说什么给个五块不就好了。”
　　“这也真是……我说20块也给少了呢。”林婉能想象出妈妈一脸愤愤不平的表情。
　　“就是啊。我前几天看到他穿的袜子破了，在家里拿了几双我和我儿子的新袜子给他，他不要我儿子的，要我的。哎，还是自卑。真的太可怜了。”
　　林婉听了全程，本来是在和朋友聊天的，不知不觉手机都熄屏了。手机右上角的信号灯一直闪个不听，林婉知道是朋友看自己一直没回复催的。
　　“阿蔡，洗完没啊。走吧。”
　　“哎，好。我拿点钱啊，稍微帮着点吧。”
　　一阵窸窸窣窣，大门被关上了，妈妈没叫上自己一起去。
　　林婉想了想，去，干嘛去呢，看热闹呢还是去施以同情呢？对于自卑者而言同情最是要不得。四海为家明明也是一种很不错的生活方式啊。
　　但是……但是……
　　林婉下了床，从书柜里抽出自己最喜欢的《米格尔街》。林婉喜欢把钱夹在书里，而且是自己喜欢的书，夹的钱的面值也大小不等。林婉翻开书，一下就翻到了夹了钱的那一页。她拿起那张100块，准备合上书，瞥见左边末尾处的一句话“就好像B.华兹华斯先生从未出现过”。
　　B.华兹华斯，那个梦想着成为最伟大的诗人的所谓诗人。
　　可惜米格尔街的人不理解他，他的希望破灭了，于是他消失了。
　　“罢了。”林婉忽然勾唇笑了笑，又把钱放了回去，依旧是那一页。
　　他站在小车子上唱着歌，下面人或是来看热闹的或是心怀同情的。一旁的碗里装着不多不少的钱，他没有转过头去看一眼，依旧唱着自己的歌。
　　曲尽人散，他抬头看了眼夜空，星星很多，明天是个艳阳天，是时候去下一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