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解语花07 ...
-
【雁阳四时歌·折花令】
卷一 解语花07
张易霂话一出口,自己便深锁眉头,他明白这是一个未出阁姑娘的清白,何况还是一位已经去世的姑娘。心下不由地叹了口气,脸不忍的瞥向别处,眼里满满的都是悲凉。
褚修文站在吴子珩身侧,听完也没有说话,他想起来自己所在的那个村庄曾经就有一个姑娘未婚先孕被族长发现,原来那位姑娘是和邻村的一个男子日久生情便珠胎暗结,不想那男子却忍心抛弃她。那女子清名有失,没有过夜便吊死家中。
吴子珩摇摇头并没有说话,女子清誉是何等的重要他又岂能不知,他看过多少女子因为清誉受损不堪忍受外人言语草草结束自己的生命。张易霂既然能在众人面前宣之于口,必是有依有据才说的。看来这件事里面大有文章,有趣,很有趣啊,这事越来越有趣了。
“这里面还藏有这么多秘密,李府这场火也许不仅仅要陷害张易霂。”众人都沉默不语唯有鹿菥眯着眼睛吐出一句话。
吴子珩瞅瞅他,“嗯,有长进。”
鹿菥撇撇嘴朝着吴子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啧啧了两声。
“继续吧。”吴子珩瞅着神色有些悲凉的张易霂张口说道,“死者已矣,名誉虽重要却不及她这条命。”
张易霂抬眼看着神情严肃的吴子珩,若有所思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夕阳渐渐西沉,鹿菥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在场的衙差捕快听着张易霂的验尸结果越来越愕然,只有褚修文依然很认真的记着并学着,张易霂虽然已见疲态却依然不肯放松一丝一毫。吴子珩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的变化,但是瞳孔幽深,眸子里的寒意与冰雪同。
直到一更起,张易霂才叫人取来热醋洗手,擦干净收才缓缓走到吴子珩身前,略施一礼。“大人。”
“走吧,先回去休息一下再说,明日还需继续验尸。”吴子珩捋了几下领口的白色风毛,一撩披风,翻身上马。“今日大家辛苦了,回府衙以后我请大家夜宵,吃热锅子。”
“臭毛病。”鹿菥哼了一句,“大家回府衙清洗休息,然后夜宵敞开吃,大人结账。”
“大人......”张易霂看着吴子珩远去的背影有些不解他如何走的这么快。
“他肯看你验尸,在这儿呆了一天,我都很佩服他,”鹿菥笑呵呵的摸了摸鼻子,“他可是有严重的洁癖呢,如今这飞速的回去估计恨不得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上几百遍。”
“大人真有趣。”张易霂听完鹿菥的话不禁淡淡的笑了笑。
“你应该多笑笑,”鹿菥见了很多次张易霂了,却是第一次见他笑。和他见过的笑不一样,他自己笑起来一般都是爽朗的大笑,和他练武和性格有关系。吴子珩很少正常的笑,鹿菥看到的大多数是别有深意或者冷笑。而从小一起长大的余勉宁笑起来则很狡猾,和他很会算计有关系。张易霂笑起来清风淡雅,是一种不一样的很好看。“你以前也很少笑么?”
“谁也并非天生就是如今这幅摸样。”张易霂听了鹿菥的话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抬头看了看今夜的月色,侧头看着鹿菥,“我不是,你不是,吴大人也不是。”
“太聪明的人都容易伤害自己,你是这样,老吴也是这样,”鹿菥摇摇头,“但我不是。”话毕,便翻身上马。
张易霂也摇摇头,“你是。”说完摸了两下自己的马,头顶在马的头上微笑着蹭了蹭。那匹马长长的睫毛眨了几下,突然一声马的嘶鸣,能看出马重新和张易霂在一起很开心。这匹马毛色棕亮,却在马背上有几点白色的马毛,他是张易霂的“星海”。
“星海,我应该很快就能洗脱罪名了,你也很开心吧。”
夜已近二更,外面大雪忽至,不足一盏茶的时间吴府上下都蒙上了一层白。屋里间的两个大火盆烧的旺极,银炭偶尔会发出几声嘶啦的响声,爆出几点明亮的火星。屏风后的木盆上呼呼的冒着白雾,白雾里吴子珩散着头发坐在木盆里,闭着眼睛。
吴子珩回想着今天下午张易霂验尸的结果,细细的理着这件事。
李元并非案卷上所写是中毒致死,那么张易霂开错方子使李元中毒暴毙这件事就不成立了。而居然有人在李元的尸体上做了手脚,使其尸体看上去是中毒致死的状态。更甚,在骸骨的表面涂上了贱草,这就是防止有人二次开棺验尸。好手段,好缜密的心思。
如此缜密的心思缘何在现场又有那些一眼就会被看出来的破绽?
李元的女儿李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会怀有身孕?李家虽只是商贾之家比不得官宦人家,但在雁阳也是富贵之家,这等没脸面有损姑娘家清誉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后给李氏验尸又发现李氏颈部的断裂是生前断裂,是被人从后面勒死的,那么原结论李氏在房中被火烧死就并不对了。吴子珩根据这些结论,开始在脑中推演着凶手作案时的心理变化以及过程。
从李氏有孕这个角度推论,这很有可能是情杀。李氏或曾以腹中骨肉要挟孩子生父娶她,不然就把这件事说出来,这个人逼不得已趁李氏不注意把李氏勒死。如果是这样,这个人为什么不愿意娶李氏?李氏是李家独女,无论是迎李氏进门或者赘李府为婿,李元的家产便会收入自己囊中。除非他本不贪图李府的富贵,那又为何不愿意呢?
或者说这个人根本是想利用李氏,从李氏口中得到什么他想要的信息。要骗得李氏这等深闺娇女必然是文采风流,或者花言巧语。
此外,既然两人有染并致使珠胎暗结,想来来往时间不短,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来往府中不引人注意或者说是常来常往,也有可能这府里有人帮他与李氏暗递书信。
温热的气息在吴子珩的皮肤上游走,那些因为寒冷而闭塞的毛孔慢慢张开,使得最近一直在忙碌的他有一点的困意涌上心头。儿时母亲从来都不用别人伺候自己洗澡,她会在给自己洗澡的时候讲故事,会问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是不是又和鹿菥余勉宁一起欺负人。吴子珩想起儿时由母亲陪伴的温暖时光,沉醉的心让他整个人沉入木盆中。
在那些镀染金色的时光里,画面一闪突然出现父亲抱着自己,紧紧地拽着母亲和金叔还有尚不足一岁的余勉宁在夜色中逃走的情景,他们十几个人的身后会有势渐滔天的火光,在夜色里不停的奔走。
木盆里吴子珩散着的乌发不断地飘动着,一个个气泡随着热气冒出水面,而冒着气泡的人却迟迟没有从水里冒出头来。
这是吴子珩十年的心魔,他每次泡澡都会让人看着时间叫他,今天好像忘记了,而他自己如今沉在水中无法破出,就像他无法破除缠绕着自己的心魔。
“子珩,子珩,出事了!”余勉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手重重地敲着并没有上锁的门,听不到里面的回话,余勉宁在外面转了几个小圈,眼里突然闪过亮光,随即抬头破门而入,跑到屏风之后“子珩!”
洗冤里刚刚沐浴完的张易霂穿着一袭素衣坐在蜡烛下看着一本他父亲留下的书,他来到吴府之后才知道原来吴子珩早就把他家的那些东西搬到吴府西院里。鹿菥还打趣他说,张易霂和吴子珩一样是个怪人,屋里书多到不行,只是吴子珩除了有很多书还有很多衣服,因为吴子珩爱臭美,所以余勉宁看着给他添了几件冬衣。
张易霂知道只有骸骨的前提下,所能查出的线索太少了,线索少,那么能给自己洗刷罪名的几率就会随之变小。如果能找到一些自己没有掌握的验尸方法,也能让自己多掌握一些主动性。吴子珩这样帮他,他也下定决心要给自己洗刷冤屈,那么就能继续坐以待毙了。
“张爷。”张易霂正专心地翻阅着那些书籍,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进来说话,”张易霂听得外面人说话,书啪的一声放在了红木桌上,蜡烛燃烧着的火苗随着张易霂的动作忽得闪了一下。
那名来传话的侍从缓步走进来,收了伞略拍了几下身上的雪,“张爷,吴大人那儿出事了,余管家让小的通知您过去一下。”
“大人怎么了?”
“小的也并不十分了解,仿佛是大人溺水了。”
“溺水?”张易霂皱眉,现下时节已经入冬,吴大人如何溺水了,又在何处溺水了呢?来不及细想,便裹上了一件新添置的天水碧色的棉袍,抄起了搭在椅子上的披风系上随着那名侍从往主院疾走了去。
“余管家,吴大人如何了?”厚重的面门帘被撩起,张易霂快步走了进来,直直便往吴子珩的屏风后的吴子珩床头走来。
“大人溺水了,想来张爷颇通医术,便擅自做主把您请来了。”余勉宁从床边站起,拱手对张易霂施礼,“快解了披风,上面都是雪,你等也不知给张爷打伞!”余勉宁皱眉对着那名侍从道。
“不妨,”张易霂摆摆手,“管家可莫要这么说,折煞张某了。您也莫怪他,听说吴大人有事我急匆匆赶来,还是让张某先看看大人的情况如何吧。”他边解着披风边向余勉宁道。
“张爷快请。”余勉宁接过张易霂刚解下的披风,递给侍从,对着屋里的人挥挥手让他们下去,然后回到吴子珩床头的椅子上坐下,焦急地盯着张易霂。
张易霂坐在吴子珩的床边,将他的手臂上的衣袖向上折了两下露出手腕,吴子珩的肤色偏白看不出曾在偃月城那种偏僻的地方生活过的痕迹。只是那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伤疤上的颜色已经淡了很多,想必已经久远。想起这个人曾说过他的父母一夜间全部去世,或者是那时候也曾想不开吧?
“大人之前在泡澡么?”张易霂看见吴子珩手指肚儿上的皮肤起皱,不由疑惑地问道。
“没错。”余勉宁点点头。
“那缘何会溺水?”
余勉宁眼神有些闪烁,叹了口气。
“若是管家不便说,那张某便不问了。”张易霂看他似有难言之隐,又看见原本在屋里的侍从都已退下,心下便明白大概涉及了一些吴子珩的秘密。
“不瞒张爷您说,大人泡澡的时候都会让人提醒着时间,他很容易在泡澡的时候昏睡。大概是最近大人事情太多忘记了,要不是我临时来找大人,恐怕......”
“想来大人因为张某的事情费了很多心力,”张易霂心下有些愧疚不安,“不过管家放心,大人脉象并无大碍。大人有习武的底子,气脉有力,只是大人胃寒,日常应该多进一些温补的食物。”张易霂说完摇摇头,“大人气色也不好,我一会儿会开几个方子,麻烦管家让人去抓药了。”
“有劳张爷了。”
张易霂的手指依然轻轻地按在吴子珩的手腕上,皱着眉低头不语,半响才缓缓抬头看向余勉宁,“管家,恕张某多句嘴。”
“喔,张爷但说无妨。”余勉宁皱了下眉,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吴大人忧思过重,尚有心结难解,想必此症伴随大人已有数年之久了,若不及时治疗......何况大人曾在偃月城那等偏远苦寒之地生活过数年,虽然大人自小习武,但寒气未散,身上怕还有旧疾未愈吧。”张易霂眼中隐有担忧之色,神色凝重,“若是有一天数症并发,怕是神医也回天无力。”说完并没有看余勉宁,叹了口气,沉重地摇摇头。
“张爷......”余勉宁不通医术,但他知道张易霂说的那些吴子珩的病症几乎无差。
去年年初,在一次查案当中不小心中了圈套,吴子珩为救鹿菥曾中一毒箭,幸好吴子珩虽和鹿菥独闯虎穴却给自己留了后手,被匆匆赶来的黑白二将及众下属救回。此后半月徘徊在生死边缘昏迷不醒。有幸遇到一位云游至偃月城的高僧予尘,捡回一命。予尘大师也曾言吴子珩有心结未解,恐忧思过重伤及自身。在予尘大师的治疗下,吴子珩的伤势渐愈却不肯多休息以至于留下余毒未清,旧疾不愈。
至于心结,余勉宁知道当初吴子珩一夜之间失去父母之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一样,大概便是如此吧。
“张某或可尽力一试,只是大人若不肯配合,张某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没有办法。”张易霂抿着嘴一脸无奈的神色。心知他旧疾未愈只怕是不肯听话卧床休息,劳神过重的缘故,故对余勉宁有此一言。
“大人的性子......”余勉宁摇摇头,两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性子怎样?”吴子珩有些苍白的声音忽然响起,一向清亮温柔的嗓音此时却变得有些沙哑。睫毛微微闪动,双眸缓缓地睁开,眼底红血丝密布,看上去有些憔悴。
“大人醒了?”余勉宁眼神一亮,长舒了一口气,“想必参汤也快炖好了,我先去看一下。”话毕告辞。
“张爷也在。”吴子珩看了他一眼有缓缓地闭上眼睛,他一向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疲态,但如今见张易霂坐在床边便知他已探察过自己的脉象,所以也没有必要在他面前装些什么。
“此时医馆怕是也关门了,余管家想必也是权宜之计才请草民前来的。”
“张爷不必过谦,”吴子珩有些苍白的脸上突然冒出一丝笑容,“我既帮你洗刷冤屈,你帮我诊治就算是给我的辛苦费了。”
“大人说笑了,”张易霂闻言也笑了起来,听得他如今还有心情开玩笑知他并没有太在意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他诊脉,“草民有一言相劝,还望大人听一听。”
“怎么,半月前还是我良言相劝,如今却是换了位置?”吴子珩抬眼看向张易霂,眼里玩笑之意大起,看着张易霂认真的神色复又说,“张爷但说无妨,吴某愿闻其详。”
“良言不敢说,只是草民给大人诊脉之时发现大人体内余毒未清,旧疾未愈,还忧思过重,胃气虚寒,提醒大人莫要不当心。”
“张爷好脉息,一下就说出了吴某这些病症,当真名不虚传。”
张易霂皱眉,两眉之间隐有怒气,自己在和他说正经事,他怎么净说些有的没的?“大人,若是旧疾齐发,大人就是再好的身体都吃不消。”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吴子珩摇摇头,不在乎的说道。
“大人忧思过重以致神伤,怕是还有很多想做的是没有完成吧?”张易霂话一出口,吴子珩散漫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你若是还有想做的事情,那么就保住自己这条命吧。”这最后一句张易霂没有用敬语,直直的冲着吴子珩说道。
吴子珩听完闭上眼睛半天没有说话,良久有一丝夜风刮开了窗户,屋里的蜡烛灭了两根,吴子珩近前的蜡烛火光闪了一下却并未熄灭。
“如此,便有劳张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