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令》刘陌惜

2、解语花02

　　雁阳四时歌·折花令
　　卷一 解语花02

　　“小二！”鹿菥大摇大摆地往一个干净清静的小店里迈进去，一进门就吆喝起来。

　　“来咯，”一个小二打扮的人半颠着就过来了，手背上搭着个手巾，施了个礼，笑呵呵的问道，“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小二，楼上还有单间么？”吴子珩近前问道。

　　“楼上最左边的瑞鹤仙影和右边第三间九重春色都空着，二位？”小二哈着腰指着楼上的两个位置。

　　“瑞鹤仙影吧。”

　　“得嘞，楼上瑞鹤仙影两位爷请咯~”

　　坐罢，小二问道，“二位爷吃点什么？小店有几样小菜做的甚好......”

　　“不必说了，”鹿菥打断了小二准备推荐的话，“听说你们这家店很有雁阳特色，那就上一些雁阳特色来吧。”

　　“两壶莲花白，笔墨也上一些，我们喝的兴起怕是要写几句诗助助兴，到时与酒菜一并算钱与你。”

　　“得嘞，”小二听得二人似是出手阔绰，心下一喜，“二位爷您请好吧！”说着飞也似的跑了下去。

　　鹿菥解下腰中佩剑放在桌子上，环顾四周。吴子珩起身打开门向外左右张望了一圈，才又重新关上门。

　　“还跟着？”鹿菥轻声问道。

　　“在楼下坐着呢。”吴子珩回到桌前坐好，“甲字号牢房里的人都大有问题，不管甲字号，我看雁阳府的牢狱古怪的很，那些犯人不仅精神有些呆滞，怕是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了。”

　　“哼，那个什么师爷，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鹿菥翻了个白眼，“一路上派人监视着我们，在街上招摇过市，这不是逼得我俩没办法暗查民风么？”

　　“那个老狐狸，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看我慢慢的敲打他。”

　　“要不是我拦着，怕是甲字号里他也要跟着一起，那就听不到那个人说的话了。”鹿菥撩开袍子，翘起个二郎腿，咬咬牙犹自觉得不解恨，呸了一声，“老东西。”

　　“约摸着再有一个时辰阿勉他们就到了，我们吃完以后去城门口迎迎他们吧。”

　　“嗯，”鹿菥似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吴子珩我们住哪？”

　　“一月前，阿勉就已快马加鞭的来到这里准备好这些事情了，若不是你拖拖拉拉的墨迹，我们根本不用等到阿勉回来才启程。”

　　“你才墨迹！鹿大爷我那是仔细！对了，你要纸墨做什么？”

　　“逗逗那个老王八。”

　　吴子珩、鹿菥与余勉宁一行人会面以后来到了余勉宁已经布置好的府邸以后，略坐了坐，便又赶回府衙，留下余勉宁收拾庭院。

　　“石先生，吴某想要看一下以前的案件卷宗。”吴子珩刚进府衙，正碰上要回家的石敏九，便叫住了他。

　　“吴，吴大人，这个......”

　　“怎么，石先生，吴大人刚刚上任使唤不动你么？”鹿菥一翻眼皮，话中的不满直冲着石敏九就来了。

　　“不不不，鹿捕头误会了......”石敏九急的额头直流汗，就差抓耳挠腮了，一转头正看见杭愈，立时大喊，“杭师爷。”

　　“吴大人回来了，”杭愈撩着袍子快走几步便上前来，对吴子珩躬身一礼，“何事慌张？”杭愈询问石敏九，看见石敏九急的满头大汗有些不解。

　　“是吴某想要看看卷宗罢了，可能是吴某长得太严肃吓人了，石先生好像有些怕我，说话有些结巴。”

　　“哦，吴大人要看自然无甚不妥，我引大人前去。”

　　“果然这府衙里还是杭师爷说话最管用，石先生支支吾吾半天不知是我等长相太可怖，还是石先生连卷宗在哪里都不知道？”鹿菥调笑道。

　　石敏九紧张的咽着口水，杭愈没想到鹿菥如此不顾脸面，一时有些语塞，有些下不来台。吴子珩笑着摆摆手，“鹿捕头不过是玩笑几句，杭师爷和石先生莫要往心里去，他这个人一向好开玩笑，有得罪的地方吴某代为赔罪了。”

　　“不敢不敢，吴大人这边请。”

　　杭愈引着吴子珩鹿菥两人来到了存储案卷的地方，“这里按照规矩储存着近十年内大大小小的卷宗，里面还有一个小屋，存放的是一些陈年案卷。”

　　“有劳杭师爷了。”吴子珩礼貌性的回道，便径直就往里面走。

　　“师爷今天辛苦了，事必躬亲，劳心劳力。”鹿菥侧头对着杭愈抱拳。

　　“那没有别的事情，我等退下了。”

　　“师爷慢走。”

　　“这老王八，看他脸色都绿了我这个痛快啊。”鹿菥咧嘴笑道。

　　“等他回去还有一份大礼给他。”吴子珩翻着近几个月的卷宗，因为是死刑犯的卷宗，时间也是这几个月的事情，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卷宗。

　　“他叫张霂。”吴子珩打开卷宗，招呼鹿菥过来一起看。

　　原来那名死刑犯名叫张霂，雁阳本地人士。之前是雁阳府衙的仵作，其父也曾是府衙的仵作，子承父业。此人也通医道，完全自学成才，经常免费给人看病。

　　三月前因其治病开的方子使一名患者致死而惹上了官司，此案尚未结案，他竟潜入患者家中偷取致死的药方被发现又起杀心，用匕首捅死死者家中十五口人，最后丧心病狂的放火要毁尸灭迹，不想被寻街的衙差抓个正着。

　　从他身上搜出的火石，包袱里裹着带血的刀子，一张的确会致人死亡的方子等证物让他无从解释，再加上他神情慌乱，衣服上都是血迹，脸上还有几道黑灰更让他百口莫辩。即使他矢口否认，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以定案。

　　“十六条人命？”鹿菥看完卷宗有些惊讶，回想着在牢中见到的青年，实在无法把这个杀人魔和那个清秀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这案子一环套着一环真是精彩。”吴子珩感叹道。

　　“怎么说？”

　　“我有几点疑惑，首先死者家属状告他的时候为何没有把药方一起呈交，却说不见踪影了？其二，若是我作案，既然点火，那么火石及凶器为何不一起丢在现场，反而藏在身上？其三，杀人防火以后不走小路反而跑向大道，岂不引入注目？”吴子珩条分缕析与鹿菥说出自己心里的疑惑，眉头皱起，“我觉得这里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人和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鹿菥凑近吴子珩低语着。

　　街上的打更人走过，此时已是三更时分，雁阳府衙内还有着亮光。

　　吴子珩在蜡烛前反复查看着卷宗，时而拿起笔枕上的毛笔在纸上记上一些文字，时而蹙眉不解。桌边上鹿菥单手支着脑袋睡的鼾声大作，面前还有一份打开的卷宗。

　　东方的黑暗渐渐散去，逐渐有光亮慢慢升起。街上渐有行人，早点铺子也支起了摊位。

　　这一夜在椅子上变换了无数种睡觉姿势的鹿菥，最后撑不住给自己腾了一张桌子，才翻身上桌好好睡了两个时辰。外面照进来一些光亮，鹿菥从桌子上跳下来边伸懒腰边打着哈欠。

　　“老吴，”鹿菥活动着自己的手脚，向着坐在桌边的吴子珩走过去，“有什么发现么？”这些年下来，鹿菥早就习惯里吴子珩认真起来就想不起来睡觉这件事，也并不和他计较，知道劝他也无果，早前也不是没劝过。

　　“嗯。”吴子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用手指轻揉着眉心和鼻梁，酸痛和发胀的感觉提醒着吴子珩这一宿又没睡觉。

　　“走吧，吃个早点干活喽~”

　　用过早饭吴子珩和鹿菥来到了已经荒废的一个院子，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看样子是被火烧所致。

　　“这是卷宗里提到的张霂放火烧掉的那个宅院，”破败的小院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景康正五年七月十五封，七月十五，封的日子倒是有趣。”

　　“今日已是十月二十一了，只希望现场还留有一些没有被抹去的蛛丝马迹罢了。”鹿菥摇摇头，撕下封条推门进去。

　　单看如今这院内的景象，吴子珩已经能想象出这里当初燃起一场多大火了，院中花草的早就被烧的无所踪影，门窗破败，随意的倒在地上。地上有很多黑色的痕迹，吴子珩无法分辨地上的是被烧毁的物件造成的痕迹还是十几位死者留下的血迹。

　　“老吴，看现场所画出来的尸体轮廓，几乎所有的死者都死在院中，共有13具尸体。”鹿菥向前走了几步，边走边数着。

　　“还有两具在两间卧房里，卷宗上说卧房里的是被张霂开出的药方致死的财主李元的夫人李梁氏和李元的女儿。”吴子珩回忆着卷宗上所写的，“院中14具尸体，有具女尸和十具男尸，女尸为李府丫鬟婆子，男尸则是李府的管家下人等。”

　　“如此说来，若张霂能悄无声息进入李府潜进李元与李梁氏的卧房翻找方子被李梁氏发现杀死李梁氏，因为李梁氏的惊叫而引来外面的丫鬟下人，”鹿菥捏着下巴做着假设，“那张霂若要杀出去，这些人的尸体应该是从卧房到院中这一路上都有，缘何尸体却集中在院内，这里仅有李梁氏一人的尸体？”

　　“你说的有理，所以你所推论的事情中一定有一些不正确的地方，”我们再做一个假设，吴子珩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鹿菥眼前晃了晃，“李梁氏回到卧房当中发现正在翻找药方的张霂，收到张霂的胁迫或者直接被张霂制服然后杀死，就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张霂翻找到药方准备逃走的时候被院中的下人发现并围了起来，然后张霂一个一个把他们杀死。”吴子珩手掌比划着杀人的动作。

　　“停停停，老吴，你这个假设存在的一个基本的条件是张霂需要会武功，就算练不成武林高手，起码也要有些功夫，才能在被包围的情况下杀死这些人。”鹿菥摆摆手道，“而且李梁氏的女儿李氏为何没有出来，而是死在了自己的房间？总不能张霂又跑到小姐李氏的闺房被小姐发现，然后也把李氏杀了？”

　　“推断这个案情的发展过程的确过于矛盾了，有许多解释不通的事情。”吴子珩按揉着太阳穴皱眉，“而且，要点着这样一个大院子，并且能够烧成这样，需要多少稻草才能做到？张霂从一开始就打算一把火给李府点了？如果是这样为何不直接放火，这样就算有那张方子也会被烧毁。”

　　“我们在这里推断不如去牢里问问张霂，他知道的会比我们多。”

　　“嗯，我自己去吧，你去到街上问问看百姓对张霂评价如何，我再去牢里一趟，能多问出一句话也许就会对案情有帮助。”

　　“好。”

　　吴子珩拒绝了杭愈和他同行这件事，从杭愈和徐海手里拿到钥匙便快马赶奔监牢，再一次踏进了甲字号牢房。

　　“吴大人。”筝云见吴子珩又来，便知他是来询问案情的，但不知他想问的是谁的案子。

　　“筝云姑娘。”吴子珩略一点头便要向着最里面的张霂的牢房走去。

　　“吴大人留步，”筝云走到牢房门前，“吴大人可是为了张爷的案子来的？”

　　“张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吴子珩这边来了监牢，鹿菥那边换了件素衣小衫就在街上闲逛。看见路边有个茶水摊儿，边坐下吃口茶。“小二，来碗茶，上点点心。”

　　“来咯，客官，您喝热茶暖暖身子。”

　　“诶，小二，”鹿菥吆喝住要离开的小二哥，“跟你打听个人啊？”

　　“好嘞，客官您说，这雁阳城里没有小人不知道的。”

　　“这雁阳城里可有一个叫张霂的人？”

　　“客官您是说原来府衙里的仵作张爷？”

　　“张爷？为何叫张爷？”鹿菥喝了口热茶问道。

　　“诶，这位兄台是从外地来的吧？”旁桌的客人听见鹿菥的问题扭过头来看他。

　　“是啊，我才从睦州来，前几年曾与这张霂交谈过，此次路过这里顺道想来看看他。”鹿菥解释着。

　　“怪不得，兄台不知道，别看张爷年纪不大，可我们大家都尊称她一声张爷。”

　　“可不是，”小二搭话道，“年初，还没过完年，小人的娘就病了，医馆的大夫不在城内，要不是求到张爷家里，我老娘怕是......”小二哥一阵叹气，“张爷可是个好人啊！”

　　“是啊，我们这些家底不富裕的生个病去不起医馆，只能到张爷那讨个方子去抓药，这城里受过张爷恩惠的人太多了。”又一位路过的人，凑上来搭话。

　　“西街杀猪的老二，前年被冤了杀人，最后还是张爷通过重新尸检查出一些道道儿才还了老二清白，将真正的犯人抓住。”路人们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唉，谁想张爷会摊上这种事呢，”小二给鹿菥和几位客人添了一回茶，放下水壶，“我死都不会相信张爷能干这事儿，为着张爷的事我娘哭了几回了都。”

　　“东街倒夜香的汉子，去衙门口骂过几回，气的两天没倒夜香，老二特意给张爷留了一条上好的肉给张爷炖了送去，他自己平常都舍不得吃肉呢。”

　　“张爷多好的人呢......”

　　“你们都相信张霂是清白的？”鹿菥看着路人们的神色不似作伪。

　　“不瞒您说，若是小人我能帮上张爷一次，我这心也安生不少，何况老娘还整天念叨着张爷呢。”

　　“我们相信张爷的为人有何用？”众人叹气。

　　“是啊，张爷对待所有人都很和善，从不看你这个人是否有权有势，”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人掏出腰间的烟袋抽了起来，“去年春天，影叶轩的头牌琴语姑娘在房间里吊死，差点就要以自杀结案，也是张爷复检查出来真凶是影叶轩的后厨的一名厨娘。”

　　“厨娘杀死了那个姑娘？”

　　“唉，说起来也是凄惨罢了。”老头吐了一口烟继续说，“那个厨娘有个相好的要上京赶考，厨娘在琴语姑娘的装盒里偷过几回东西，琴语姑娘都睁一眼闭一眼没有计较，后来那厨娘变本加厉，琴语姑娘无法容忍了，说要带她去找老鸨子辞掉她，厨娘看见桌子上的缎带便把琴语姑娘勒死了做成上吊的样子。”

　　“那个男的呢？”

　　“那谁知道啊，没准赶考完了在京城攀上大户人家了，谁知道呢？”

　　“老吴，”鹿菥进了府衙就直奔放置卷宗的地方去了，果然吴子珩在里面看着卷宗，“我回来了。”

　　“坐，”吴子珩没抬头，“吃了很多雁阳特色？”

　　“是啊。”

　　“我有话和你说。”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我先说，”鹿菥解了佩剑坐下，“张霂在街头巷尾的百姓口中评价很高，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也不愿意相信这件事。”

　　“嗯。”

　　“从这些话语中能看出他是个认真严谨并且很善良的人，我想这个案子至少有八成可能性不是他做的。”

　　“那也还要找证据，”吴子珩站起来又去翻找卷宗，“你看看桌子上都是张霂曾经手的案子。”

　　“你怀疑被人陷害？”

　　“你说街头巷尾对他评价很高，若是陷害嫁祸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犯人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