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蔷薇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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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无可奈何也好，身不由己也罢，都是万劫不复。
楔子
我记不清这是我第几次梦到裴瑾了。
他站在河边放灯，橘色的烛光照在他脸上，柔柔的打出一道光影。他背后是一街的火树银花，身前也浮动着一河的灯火，远远瞧去出人意料的好看。
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头对着我微微一笑，我被他这一笑晃花了眼，禁不住的脸红了起来。他这人本就生的丰神俊朗，这一笑起来更加不得了，好似满世界的灯火阑珊都比不得他这一笑。
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梦到他捧着我那颗碎掉的心，痛哭出声。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趴在院子里的石桌睡着了，地府那轮月红色的圆月依旧清清冷冷的照着，像极了我死前的那晚的样子。
常雪正要伸手倒茶喝，一见我醒来便皱眉道：“蔷薇，你怎么哭了。”
我伸手抹了把脸，没事人一样冲他挥了挥手，将一坛新酒启封。“没事，继续喝。”
他嗫嚅两声，有些话终归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替我把酒倒满，陪我不醉不休。
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揭人伤疤，留下的只不过是在心上划开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常雪酒量一向比我好，喝到最后先趴下的反倒是他，我喝了那么多酒，越喝脑子越清醒，反倒将从前的事一件不拉的都记了起来，走马灯似得在我脑子里过了个遍。
我原来是一株蔷薇花，江南朦胧的烟雨里生长了数百年，后来云夫人出嫁，便把我一起带到了西北坞叶城。
坞叶城人人皆知云家的主母酷爱蔷薇，衣裙配饰无一不有蔷薇，连给未出生的女儿取的名字里都带着蔷字，嫁妆里还有棵生长了数百年的蔷薇花，特意在院子里建了个花架，春末时节，蔷薇便娇娇娆娆的开了满院。
一日云夫人来园中修剪蔷薇架，被花刺扎破手指，血落在我根上。我得了这么一丝血气，是以提前数百年修出灵识。怪不得那些不走正途的妖魔爱对这些凡人下手，这简直就是大补啊！
云府选址风水极佳，是块难得的修行之地，日积月累下来，府中大多数花草大都修出了一点懵懵懂懂的灵识。那时候我还未化形，院子里那些成日不学无术的小妖大概欺负我是一个外来的，纷纷排挤我，就像排挤常雪一样。
我初次见到常雪的时候是个大晴天，院子里的梨花开的极好，树上白，地上也白，我正懒懒散散的躺在梨花树上看风景，那是唯一与我记忆里的那个江南相似的了。
这时有人从梨花间出来，一袭白衣，眉目温润，气质出尘，像是不入世的仙人偶然降临人间。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张脸离我极近，未束好的发从背后垂下落到我肩上，我一时受了惊吓，差点从树上掉下去，他伸手护住我，极其无奈道：“我只是来跟你说下，你坐到我的位置上了，下回换个地方吧。”
我当时没听出他说的是句客套话，还真当他如此良善好相处，自己的花架也不待了，时常往他哪里跑，常雪也没想到我会如此死皮赖脸，时间一长也就随我去了。
我们相熟起来之后，常雪教我修炼，他常常带我穿行在整个坞叶城百姓的梦境里。
梦里不知是客，一晌贪欢。那些悲欢离合俨然像是另一个浮世。
而在梦境里，我可以不受限制，随意行走。外界的天地是如此广阔，我在那些商旅的梦里见过大漠长河的日升月落，在云夫人的梦中见过江南的烟雨朦胧。
有次修炼的时候，我闲着无聊问他的来历，他告诉我他是下凡来受罚的仙人，被人封了法力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只是凡人眼拙看不出罢了。
我有些心疼常雪，他人这么好，怎么可能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呢，一定是别人陷害他。他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是让我继续修炼。
现在想想，大概那个时候我脑子里进的都是水吧。谁说被罚下界的仙人就一定是被陷害的呢！
西北素来多风沙，一日沙尘暴突来，侵袭天地，原本晴朗的天气昏天暗地茫茫成一片。我死死往下扎根，抓紧脚下每一寸土地，狂风席卷天地，混合着沙砾卷走我的枝叶，打的我身上遍体鳞伤，我攀附的整个花架支离破碎，院子里的草木皆被摧残的不成样子。我咬牙忍耐到风沙过去的那刻，就再也坚持不住了，昏昏沉沉的化作一团灵光沉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形体，虽然是三四岁的稚童模样，可我还是十分满意，毕竟才修行了百余年。短短几百年就能化形，这对于草木之灵来说是极为难得的。
常雪捏了捏我的包子脸和小短手，自我安慰道：“没事的，现在这么丑，以后说不定就长得好看了。”
我：“……”
常雪告诉我是云夫人救了我，风沙过后她把我的根从院子里挖出来移到室内，日日精心照料着，生怕我活不下去，受云夫人所感我才得以提前化形。
能够化形之后，常雪就不再带我在梦境里穿行，他说像我沾染了足够多血气的小妖，需要的是颗七窍玲珑心。
于是我开始跟着他学织梦。而我编织出第一个完美的梦境是为了云夫人。
我受了云夫人的恩，就一直想着怎么报答她，让她如愿以偿。常雪给我出主意，云夫人现在无论美貌才气还是身份地位都不缺，所希翼的不过是一个和睦的家庭，丈夫疼爱，儿女乖巧。
我深以为然，云夫人与她相公的关系并不好，每月大概只有一两天会来云夫人的院子，有时候甚至都不来。都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云府家大业大，女人自然也多。平常争风吃醋的事可没少干，更别说那些损阴德的腌渍手段，别人不清楚，可我们这些小妖心里都是门清的。
江南女子多温婉沉静，云夫人也不例外，她人好，脾气也好，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到江南细雨里袅袅婷婷的莲花，温婉柔情。大抵是因为她这样的性子，所以在府中常常受人欺负，心中积郁，整日闷闷不乐。
我给她相公织了梦，不过是十分俗套的才子佳人的剧情，梦里求而不得，一生执念最后郁郁而终。但是不管俗不俗套，有用就行。
许是因为发觉云夫人的好，云宗主三天两头往云夫人的院子里跑，每当他一来我心里就忍不住的讨厌他，可又怕他不来。因为自打他经常过来之后，云夫人脸上笑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我忍不住向常雪倒苦水，他摸了摸了我的头，语重心长道：“情爱之事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不小心却会万劫不复。你年纪小，不必懂得这些。”
我当时点头胡乱敷衍他几句，没太把他的话放心里去。
不久之后，云夫人怀了身孕，整个云府都热闹的不得了，云宗主更是乐的没个正行，有好几回我都看到他端着茶杯对着云夫人傻笑。心里越发嫌弃他了。
云夫人怀了身孕我自然也是十分开心，时不时渡些灵气给她，小心翼翼的护着她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跟她一样无比期待孩子的出生。
不知是否是怀了身孕的缘故，云夫人的感觉越发敏锐，她常常盯着常雪所在的梨树发呆，一日我在窗外偷看她绣花时，她突然冲我招手。我大惊失色，转身就跑，躲回蔷薇花藤里藏了几天才敢出来。
对此常雪没少笑话我胆小，我气的踩了他一脚好几天没理他。
我偷偷摸摸跟在云夫人身后好几天，终于忍不住趁她午睡的时候跑到她房里去，没想到她会突然醒过来，她看着我皱眉道：“你是谁？”
我惨白着一张脸，想起常雪常常跟我说的，凡人最讨厌的就是我们这些精怪了。我生怕云夫人也因此讨厌我，哭着指着窗台上的新长出蔷薇花枝小声的答道：“夫人你不要讨厌我，我只是想报答你。”
她招手唤我过去，摸着我的头发安慰我：“我没有讨厌你，小花妖啊，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常雪告诉我只有云夫人才有资格给我取名，因为她是我的主人。
她笑盈盈的看着我。“小花妖，那我叫你蔷薇吧”
自此我便有了名字，像是有了归宿一般。
云夫人临盆之际，我在产房门口等着，修行到我这个地步，若不想毁去一身修为就碰不得太多血气。那些小妖也叽叽喳喳过来围观，左一句右一句实在是聒噪的很。
未消得片刻，院子里突然起风了，穿着黑衣的鬼差突然出现在院子里，森然的阴气压的人喘不过气，院里的花妖受不了，跪了一地。常雪坐在梨树上冷漠的看着他们。
我正疑惑着为何会有鬼差的时候，向来与我不对付的兰花妖用看好戏一般的眼神看我，她告诉我云夫人的那个陪嫁丫鬟受了别人威胁，给云夫人的吃食里下了药，日积月累下来，云夫人这胎必定母子俱亡。
我大惊，顾不得什么忌讳就往产房跑，只想着救她。
常雪拦住我。“天命不可改，蔷薇你救不了她的，不要毁了自己的道行。”
我费力挣开他。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我顾不得这么多，她赠我以血，赐我以名，让我得以修行。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她出事。
黑衣鬼差跟在我身后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我拼了命的往云夫人身上输送灵力想把毒逼出来，就算是自不量力又怎样，什么天命不可更改。我只要保她性命，其他的一概不管。
可是没用，哪怕我将自身精魄搭进去也没用，云夫人还是死了。云宗主抱着呼吸孱弱的婴儿跪在她床前痛哭出声，一遍又一遍的唤着云夫人的名字。
鬼差过来将云夫人的魂拘了出来，她流着泪跪在地上想要抱抱她刚生下的孩子，手却穿过孩子的襁褓，鬼差将她拉起来带走，她转身有些失落道：“蔷薇啊，我走了。”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另一边云宗主抱着怀里的婴儿，发疯似的大喊。“来人，快来人，快来个人看看小姐！”
我一把推开常雪，朝着云宗主走过去，他怀里的婴儿呼吸已经断绝，可体内生气还未散尽。
我咬咬牙，献祭一般将自己最后的精魄渡给她，真是比经历沙尘暴还疼啊，剜心刮骨般痛到我这辈子绝计不会再想体验第二回了。常雪来不及阻止，当我油枯灯尽跌倒在地上时，他接住我叹了口气。
婴儿啼哭声在院子里响起来的时候，花架上的蔷薇瞬间枯槁不成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蔷薇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