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不安生》欲雪天

3、0.3

　　中都云州，朱坞国附近的火杞镇。

　　这个混居了修行者与凡人的小城最近并不平静，因为附近的仙宗——赤灵门，很快将开始十年一度的收徒测试。
　　于是往日潜心修行难得一见的修士，忽然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大街小巷里是从前没有的热闹，哪怕是最冷清的店铺，最近的生意也好做了许多。

　　当然人一多，纷争也就多了。
　　戚瑶听着远处灵宝阁传来的吵闹，似乎是一对年轻男女修士在为谁该付灵石而起了矛盾。

　　大致就是女修有所图谋，而男修在灵石压力下终于摆脱了美色陷阱，认清自己的冤大头定位。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
　　戚瑶摇摇头，正要将注意力转回到桌上的竹简，门口的铃铛忽然叮铃铃的响了一声。

　　戚瑶连忙放下了竹简，与此同时，外头走进来几个年轻男女。
　　几人都佩着剑，装扮利落，看见戚瑶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他们在店里绕过一圈，面色可见的失落了。

　　“我早说过这种偏僻又破落的药堂里找不到火杞丹，你们还不信邪。”
　　“看看卖的这些，全是散粉和药液，本来炼丹师就稀少，怎么可能满大街都是？一开始我们就该直接去灵宝阁，里头丹药价格虽然高点，但至少买得到货啊！”

　　这几人说话并不避讳戚瑶，其中有个年轻女修的脸上，更是明显露出嫌弃之色。

　　“之前看过的那些药堂里都是凡人坐镇，这家店里的小女是有修为的，我还以为终于找到一家有正经丹药出售的店铺。”一个男修叹气道。

　　有修为的小女，也就是戚瑶笑了笑，见生意做不成，坐回到了柜台的后面，那上面的凳子被她爹特意加高过，正好适合她在桌上看竹简。

　　那偶然进来的几个年轻人很快离开了，之后的一整天里，店铺里再没有客人光顾。
　　戚瑶因此安心继续沉迷在竹简中，直到晚霞换了夕照，门口的铃铛再次清脆的响起。

　　这次是戚父戚母回来了。

　　两人都是约五十的年纪，因为有修为在身，看起来仿佛还三十不到，此时一起走进来，看起来就像普通家庭里普通的一对恩爱夫妻。
　　戚瑶有点恍惚，但转瞬就回过神来，笑着迎上去叫了爹娘。

　　戚父戚母将背上的竹箩取下，戚瑶眼尖，只看了露在外面的叶片，就知道里头是三十年份的火杞草。
　　戚瑶收回目光，主动和两人说起今天店里的情况，知道店里又是一天没有生意，戚父戚母虽然忧虑，却又有点习以为常的淡定。

　　毕竟生意惨淡，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
　　两人还反过来安慰了一下情绪看起来不那么高的戚瑶，戚瑶意识到他们误会了，却不好解释，于是含糊着应了几句后，就回到了戚家店铺后面的院子里。

　　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戚父戚母才将愁绪展露出来。
　　戚母率先叹了口气：“瑶瑶本来就内敛，上个月受伤后，更是沉默了许多……虽说修行者早慧，可是心思全隐在肚里，十一二岁像个小大人似的，也未免看得我这做母亲的有点心酸。”
　　戚父不这么想：“我倒觉得有这点静气对瑶瑶修行很好，你看从前瑶瑶卡在练气二层，这次受伤好转，立刻就突破了瓶颈。”

　　戚母奇怪：“那你随我发愁什么？”
　　戚父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我是觉得，育儿和瑶瑶的天赋都不错，要是家里供给的资源足够，也许修行路上能走得更远些，只是可惜我和你没什么本事，恐怕会耽误了两个孩子。”

　　生怕给得不够多不够好，这是为人父母的通病，戚母显然有所感，顿时又叹了口气。
　　“最可惜的是育儿此时修为不够，不然倒是可以去赤灵门试试，要是能进了宗门，以后也是个依靠。”
　　戚家一共有两个孩子，其中大儿子戚育十四岁，练气四层巅峰，离赤灵门收徒的练气五层要求，恰好还差了一线。

　　但这一线也是门槛，跨不过去，戚育就只能被拒之门外。
　　而赤灵门收徒十年一度，错过了今年这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机缘了。戚家父母也考虑过其他宗门，只是朱坞国境内最好的仙宗就是赤灵门，其他都差一等，要是去云州别的国度，一路上又充满了未知的风险，戚父戚母显然还没下定这个决心。

　　两人对视一眼，忧虑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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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家父母忧心忡忡，戚家院落里，回到了自己房间的戚瑶也有事烦心。
　　从很小的时候，戚瑶就意识到了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只是她是谁，来自哪里，她却也记不清楚，甚至她的思维时常会被孩童心智所影响。于是日复一日，她就慢慢变得淡定，到最后偶尔才会想起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本土居民。

　　可是上个月受伤之后，她就觉醒了全部的记忆，她的情况很特殊，这个世界有一体双魂的说法，而她却是一魂双体。
　　除了是这个世界的小戚瑶外，她还是现世里的戚瑶——出身豪门，自小体弱，二十岁时死于心脏病。

　　两个世界的时空应该是错开后又在某种程度微妙的平行了——现世的戚瑶死后，魂魄受到小戚瑶吸引，终于归位了——其实从前戚瑶也没有因为魂魄分离而受到影响，她既不愚笨也不痴傻，在两个世界都是正常人，不过魂魄齐整后，戚瑶还是体会到了不同。

　　她有两份完整的记忆，也完整继承了两份情感，她的思维由现世更成熟理性的心智主导，却由于小戚瑶的缘故，世界观从科学唯物完美过渡到修行界的玄奇仙侠，没有一点违和与纠结。
　　戚瑶也不觉得分裂，甚至还隐约有点兴奋，现世缠绵病榻，这辈子不但有健康的体魄，还有机会修仙！

　　但这兴奋没有维持多久，从天而降的一瓢冷水就将她泼得透心凉。
　　这个世界的小戚瑶，命更短。

　　伤好后的戚瑶连续做了三天的噩梦，梦里戚家惨烈的下场每次都让醒来后的戚瑶浑身冷汗。
　　这不是一种预感，更像是某种落定的结局被她窥见。

　　用现世的说法，这是剧情，套用这个世界的设定，大约就该叫做——命数。
　　去他妹的命数！

　　戚瑶想到梦中的剧情，忍不住微微冷了脸。
　　剧情里，两年后的火杞镇会遭逢大祸，外来的邪修指使着妖兽屠戮整个镇子，虽然赤灵门很快派弟子下山援助，但镇上依旧死了许多人口。
　　戚家店铺开在小镇的外围，正巧是妖兽来时首当其冲的位置，戚母横死当场，戚父拼着一口气救下了戚育戚瑶，却因为重伤没有捱多久就去世了。

　　戚育戚瑶一日间成了孤儿，两人强忍悲伤匆匆处理了父母后事，就按照戚父临死前的指点，离开火杞镇去投奔朱坞国都的戚家。
　　这一去，也就走上了剧情强势发展的道路，半点不由人挣扎。

　　戚瑶第一个反应，就是改变这个节点。
　　剧情总是连锁的，结局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前面节点选择后的叠加，越到剧情发展的后期，做出改变的难度越大。

　　因此从全剧情纵览，改变开头，绝对是改变结局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之一。
　　再者撇开剧情发展，难易程度等现实的考量而言，戚瑶也决计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戚父戚母死亡。

　　但问题就在于，怎么改呢？
　　如果有简单的路径，戚瑶是绝不想绕弯的。作为小戚瑶的她人小力微，因此她第一个想法，是将剧情告知戚父戚母，由他们解决。
　　只是等她找到父母，欲要开口那刻，她冥冥中产生了很糟糕的预感。

　　戚瑶发觉她的梦境，实际是由于外来者的特殊而窥探到的‘天机’，而她如果泄露天机，戚家和自己的下场都会十分惨烈。
　　于是她欲言又止，强笑着敷衍了父母，重新思考解决办法。

　　在这时，她非常庆幸，自己的金手指也随着魂魄一起来了。
　　没错，现世的戚瑶是有金手指的，而且她的金手指，还是祖传的。

　　现世的戚瑶出身豪门，但往上去看，就会发现所谓豪门不过是戚家低迷时最落魄的称谓，累世公卿，世家大族……戚家祖上，早早就脱离了单纯的豪，而是贵不可言。
　　这一切，除了戚家人基因好之外，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戚家每隔几代，都会有嫡支继承祖传的金手指。

　　这金手指的能力，是可以随着继承者的努力，将某些技艺或能力，升到世界级顶尖水平。
　　戚家的嫡支将这个秘密守了多年，也传了多年，可惜还是逃不过福泽累世而斩的定律。

　　戚瑶父母那一代，主支人丁凋零的弊端就已经显现，戚家许多产业，被分支所霸占，主支的话语权，也在逐渐减弱。
　　到了戚瑶这代，主支血脉更是只剩了戚瑶这一个自小体弱多病的女孩，分支人心浮动，每个人都觉得饕餮难耐。

　　但戚瑶并不是很慌，因为她是这一代里，继承了金手指的人。
　　于是这么多年，戚瑶一边潜心开发金手指，一边与分支斗智斗勇，在她二十岁生日的那天，她一举夺权，让许多从前看轻了她的分支长辈们大跌眼镜。

　　可也是那一晚，戚瑶看了一夜的星空，最后决定放弃。
　　一是她查到了当年父母早死的背后隐约有分支在推动，她心灰意冷的同时不再想如先祖们般苦心经营一世，最后被分支摘了桃子。
　　二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下去了。

　　于是戚瑶找到了自己专用的律师团队，将戚家的固定资产抵押，将现金流捐献，又将产业解散……
　　这些事情有条不紊的处理了一个月后尘埃落定，分支的人得到消息急忙赶来时也只能傻眼。

　　不少倚老卖老的长辈堵在戚瑶的房前痛斥她，戚瑶却觉得，这一个月是她生命中最轻松而愉快的时光。
　　她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