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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正经狐狸精 我一直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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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胡白。
作为一个擅长一扬三抑一唱三叹婉转曲折的狐狸精,我从未设想过如此直白的开头。从没有。梦里也没有。这就像是勾引的时候第一面就脱裤子,眼儿都没飞,手都没碰,单刀直入提刀就上。简直太没有技术含量了。
然而我和陈家那个小兔崽子确实开创了我成精以来最为直白、最无技巧、最莫名其妙的相遇。此事堪称我狐狸精生涯中的一大败笔——虽然我从来没有成功的勾引过谁。
但我娘一直是这样给我灌输的,她说,一个成功的狐狸精要一个摆腰一个挑眉一个动眼就让男人□□欲罢不能,魂牵梦萦绕梁三日——最好是小手儿都没拉就收了元阳。
我说,这难度太高了。而且……我喜欢母的啊,娘。我喜欢隔壁的小红!
我娘顿时恨铁不成钢,比着一根削葱根似的细白手指一个劲儿点我脑门:白儿、白儿啊!你可是我们云濛山这些年以来最漂亮的小狐狸,以后这姐姐妹妹合着你老娘的口粮全指着你了,拿出点志气!你不喜欢男人谁喜欢男人?再说了,那小红,长得能看吗?尾巴上秃了缕毛,身上还有癞子!
边说还边噫吁戏的抚掌。她拿那双媚极了的细长眼这么一瞟我,我就觉得我错了,我真错了。我怎么能喜欢小红呢?娘说要喜欢公的!
我就被她说蒙了。当时我是真觉得也许我应该喜欢公的的,娘说的怎么会是错的呢?而且我一度还曾为那肚脐下三寸的二两肉发愁过,一起洗澡舔毛的时候我偷偷观察过,姐姐妹妹们都没有,拿爪子捋开毛,也没有。我是想把它一举除掉实现大同来着的,结果那天,我刚把它放到树桩上举起磨得很厉的石块就要下手时,被我二姐及时发现拦腰一把给搂了。她是下了山经了人事见过大世面的,一张美人脸修炼的润如羊脂吹弹可破,即便是和我四姐打架把头顶上的毛都揪秃了的那回也不曾哭过。结果那天她搂着尚还是原身、努力抻腰刨爪的我,吓得眼泪珠子顺着白玉石似的鹅蛋脸稀里哗啦往下淌,不要钱似的,鼻涕全蹭我后背的毛上了。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做着莫名其妙的检讨,小白你可不要想不开啊,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你要想不开也别拿那命根子开玩笑啊!这玩笑,哪是开得的?我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没想到这二两肉能耐大了,竟能把我二姐吓哭,不简单啊不简单。
等到我也下山之后,才渐渐明白了我那天行为,学名其实叫做自宫。我二姐,乃是拯救了我一生,免于陷入无根之痛不得人间喜乐的伟大母狐狸。
我二姐还把这事儿和我娘说了。本来当时我是和姐姐妹妹们一起被送到姑姑那里学法术,整天对着一个老树桩子练习抛媚眼的,我娘一听顿觉不妙,回过味来这教育方法是出了岔子的,公狐狸能勾引男人,自然有修习魅术的这不消说,但大致是不能和女娃子一般教导的。
我娘急的心焦,一心焦就掉毛。我每天从洞里出来都要抖下来一身毛。但心焦也没甚用,因着几百年来云濛山的公狐狸越来越少,仅剩的几只放下了山就再不见踪影,没得可以询问,我娘火气一上头,喉头一哽,索性我就被野放了全凭着自个儿摸索去。
我不知道找谁再去学,只能找见个像有两把刷子的挨个儿去问,但云濛山的小狐狸们大概是被我二姐给一顿夹枪带棒的提点过了,没一个敢当着我的面修习的,于是在我化形之前并之后两百年内,成功的把云濛山方圆几百里的雌性生物骚扰了个遍儿。
我是约莫三百岁的时候下山的,彼时整个云濛山已是不堪其扰,我也一举斩获了“云濛山头号实力撩妹”的称号——此称号据说是整个云濛山雌性定期集会的秘密组织(探讨雌性问题、雄性问题,以及两性问题的)私下里投票通过的,我是难以置信这世间竟会有如此神神叨叨的组织存在。
我下山的时候我大姐我二姐三四五六七八姐以及十妹十一妹以及十二三四五六七八妹并着我娘,都是哭唧唧的、拿帕子掩着鼻涕眼泪不然就是拿爪子掩着鼻涕眼泪,送丧一样目送我离开的。我娘给我塞了一堆好东西,有一根挺老粗的玉石头棒,有点像擀面杖,比那个短点儿,摸起来凉凉的——我娘抹着眼泪特地叮嘱我,孩儿,这是七七四十九味药煨出来的千年寒玉!看家底儿的,好生收着!我把它揣里衣里仔细掩好了;有一盒脂膏,摸上去滑不溜手,香喷喷的,我估计是下饭的;一些奇巧的小玩意儿什么夹子啊铃铛啊编得很密实的鞭子啊一类;还有一些保命的符咒和法器。二姐特地在我头上的发髻上插了根簪子,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要是有什么快要了命事就把簪子给摔了。我有点心疼,这簪子顶好看呢。但看她一脸早衰的忧虑,我不由狠命点点头。
我就这样大包小包的下了山。临走临走,娘在我身后喊,“孩儿多勾几个相公回来分着吃啊!”
我的姐姐妹妹们顿时一阵山呼海啸的附和:“分着吃啊——分着吃啊——分着吃啊——”
跟回声似的。
云濛山山下是桃源镇,汜水河穿城而过,春季的时候山顶雪水融化,还会打旋儿的飘起稀稀拉拉的桃花瓣儿。此镇风水甚好,藏风得水灵气四溢。我初下山方站在城门口时便感到一阵天地之气从脚底心直贯顶门刹时六根清明,天地之气间还隐隐约约夹杂着一股子黄焖鸡隐隐绰绰风姿卓越的香味儿。
八角、桂皮、香叶的辛香细细密密、穿针引线的缝在里面。
我有点把持不住,一路顺着这股味儿就去了。这厨子手艺真不是一般的好,不说别的,就这香味儿,我娘烤的拔了毛的烤鸡那是不及万一的。
我二姐的声音某一瞬间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别光顾着吃,小心把小命儿给吃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红口白牙的,柳眉倒竖,我的视角是放大版的憋憋屈屈从下到上、摇摇晃晃的——确实,我是被她拎着脖颈子上的皮晃荡在她手上的,当时我正想磨牙霍霍、雄心壮志的打算从一个捕兽夹上面叼块肉。
我是必然不会把这种老生常谈放在心上的。狐狸嘛,谁还没个愚蠢的小时候?
刚开始是走,后来我就用了跑的。穿过集市,越过小桥,没头没脑的在无人的小巷子里钻来钻去,但这香味就跟那忽隐忽现的雾中的仙女似的始终停留在模模糊糊的远方,我一急脸上就钻出了毛,再一跺脚手脚上就钻出了毛,我一憋气再一使力——“噗”地一下,就变得四肢着地,耳位上移,吻部向前伸长——好个扁毛畜生!
二姐的忠告再次响起:没事儿别嘚嘚瑟瑟的变回原身被人逮着小心被活剥了皮!当时二姐是红着眼眶的,她手里是一张猎户硝过的,毛茸茸的皮,热腾腾的火红里飘着几缕黑。看起来很像是她的发小小二黑。
当然我依然没听。狐狸嘛,总要会给自己找便利啊。
然而现实终究会给我一记闷棍,过来人说的话,总还是有听一听的必要的。这是惨痛的后话了,彼时我只是抖了抖耳朵,耸了耸背把小包袱往上一扛,撒丫子跑起来果然轻飘了许多;我一鼓作气蹭蹭几下攀上了房顶,意气风发的在瓦楞的房顶之间飞来飞去颇有大侠的风范——不过是四肢着地的大侠。最终大侠踏着一株颇高大的桂花树使着轻盈百转、自觉飘逸非凡的身法,狗鼻子狗眼儿的落到了一个院子里。
我抽抽鼻子,黄焖鸡。
变成原型再看这世界就大了一圈,不过我敢说即便是以两条腿的视角来看这也绝对是个大户人家,瞧这四方的院子,瞧这照壁,瞧这高墙。
我的胸中涨满了发现新世界黄焖鸡的喜悦,春水般一波波旖旎的荡漾着。
我微眯着双眼,如梦似幻、步履飘忽的潜向这家的厨房,穿过雀替斗拱的回廊,几只芍药从朱漆的栏杆外羞答答、欲拒还迎的漫进来;踏过拱门和亮堂堂的天井,青砖的地面居然也是亮堂堂的,照着一缕一缕絮絮的云彩;还有个颇为精巧的八角琉璃顶、朱丹柱子鹅黄幔帐的小亭儿杵在花丛中央,花丛间那些枝枝叶叶依依不舍的勾着我的毛;我连一爪绊到个靴子上都浑然不觉,犹如绊到个死气沉沉的枯树根,便只倒了个脚就继续向前飘着。
香——啊,真香。
厨房怎的这样远啊!
飘着飘着我就飘到了半空中,前爪本来哒哒的刨着地,一飘起来刨着的就变成了空气;再往上飘飘,后腿使劲儿往下蹬也够不着地了。
有点高,不想飘了。一丝忧虑恍恍惚惚的拢过来。
我恐高啊。
我不动,没想到身子依然腾腾的往上升,眼见着离地面都那么老高了,我有些慌,伸爪往后脖颈子上一摸——霍,冰凉凉的,又细又滑,凸起很骨感,摸着形状——形状有点像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