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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牛津郊外的 ...

  •   牛津郊外的一座独立式洋房

      吟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位容貌端庄、妆容精致的亚裔女士。“陈小姐,你现在很漂亮。我是Ivan 的妈妈。”
      吟真跟着她走进宽敞明亮的维多利亚式客厅,她周围打量了一下,眼光停留在墙上的几张合影上:少年时代的方亦凡站在妈妈身边,旁边是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外国男子。“这是我先生,他是牛津大学心理学系的教授,我们在尼泊尔收养了Ivan 。”她端了杯奶茶给吟真。
      “我昨晚有见到他,突然有点事想问他,但是他电话打不通。我在系里查到他的地址。”吟真笑笑接过茶。
      “他昨晚飞机去了缅甸。”亦凡妈妈呷了口茶淡淡地回答。
      从方亦凡家出来,吟真拨通了赵千梦的电话,“千梦,还有假的话陪我去趟云南吧……”

      中缅边境瑞丽市郊

      傍晚,方亦凡急急地走到村子最里头的一幢二层小楼门口,没有敲门就闪身钻了进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进了客厅,屋里窗帘全都被放下,昏暗一片....冷不丁身后蹿出个白影,吓了他一跳,仔细一看竟是具直立的白骨。白骨的两只手却是灵敏度极高的电子手,它用一只手拍了拍方亦凡的肩膀,然后回身在茶几上端起了一杯刚刚泡好的普洱茶,递到方亦凡手里。方亦凡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主人在哪?”
      “哈哈哈!”客厅的吊灯一下亮了,“它是声控的,不会思考,它主人我在这。”楼梯上走下来个同样年纪的年轻人,给了方亦凡一个结实的拥抱。
      方亦凡转头看了看白骨问,“杰森,这个怎么玩?”
      那个男孩子在脖颈上取下来一块薄薄、柔软的矽胶,“里面有个音讯感测器,可以接受我的语音指令,传达给它头里面装的电脑。”杰森停了停,突然很严肃地望着方亦凡,“你突然来找我,不是来玩吧?”
      “我需要你帮忙,我在找轮回之门。”方亦凡说着低下了头。
      “别逗了,你爸找了十几年,把自己都找丢了,我相信轮回,但是那样的门不存在。”杰森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为了个朋友一定要找呢?”方亦凡的眼神里透着决绝。
      杰森皱了皱眉,“啊?这样啊?!”

      云南大理

      从大理文物管理所出来,吟真直奔崇圣寺方向而去。“你好像跟我说的来度假,哦?”赵千梦拖着行李紧跟在后面。
      “当然是度假,不过不做点志愿者活动,哪来的这么好的住处?”吟真在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停下,由于岁月的磨蚀,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木色,但从门上的两个精致的金漆兽面门环,似乎仍能感受到这门后曾经的喧哗和精彩。千梦站在台阶下抬头望望门上那同样已经褪色的飞檐斗拱,想象着它曾经是怎样的鲜艳亮丽。
      吟真用力推开了大门,一股古建筑里才有的清凉和木香扑面而来。踏进青砖砌成的当院,面前是一座同样顶上装有斗拱飞檐的巨大照壁,照壁两侧各有一株枝茎粗壮的芍药,都生的已经有一人多高,粉白硕大的花朵压了满枝。绕过了照壁,二人站在庭院里,前面和两边是带有朱漆雕栏回廊的正厅和厢房。“我睡右边这间。”吟真说着推开了右边厢房的门,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铁床和一张老式写字台。
      “你明天就开工吗?”千梦在对面嚷着。
      “嗯,你刚没听所里说,七彩街那里规划盖文化展览中心和五星酒店,前阵子勘探探出了几十座墓葬,现在要赶在施工方开工前进行抢救性发掘,他们人手不够......反正闲着,你去逛街,我去挖墓。”吟真打开睡袋扔在床上。
      “少你一个没关系吧?”千梦又嚷嚷了一句。
      “我们不清理和记录的话,结局就是整座墓和尸骨被推土机推平搅碎。”吟真从窗子探出头去,发现屋檐下挂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黄铜风铃。“地下千年,毁于一日。你想让我做历史罪人吗?”
      千梦听了,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第二天吟真早早跑去工地开工了。之前经过三个月的全面勘探,已经在申请用地上探出了墓葬26个,时代从明清一直延伸到汉代,在这个近两千平方米的区域,抢救发掘工作要在三个月完成。吟真爬到工地旁边的土坡上向下望,整个工地已经划分好了探方,表层土已经清理干净。其中一个比较大的探方里已经被人用手铲画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四条边线。吟真跳进探方里看了看探方壁上已经画出的地层线,问正从隔梁上走过来的领队,“近代墓吗?这么大,有15、6平米吧?”
      “嗯,没到清代地层,应该是近代,你做吧!”领队蹲下腰,“赶紧清了往下挖!”
      吟真点了点头,带上了手套。吟真每10个厘米为一层在墓坑里小心翼翼地挖下去,挖了不到一米就在墓坑短的的一边发现了平行摆放的一具尸骨,吟真站起身,惊讶地望着狭长的墓坑,“难道是?”她从发现尸骨的地方往墓坑的另外一边清理过去,在墓坑里,不是一具,而是并排整齐摆放着8具遗骸,一具的头骨上还有个明显的弹孔。吟真想了想赶忙掏出了手机,半个小时后,刚刚还在大理古城蹓跶的赵千梦急急忙忙跑进了工地。
      “几具遗骸都有明显的伤痕,头骨,肋骨,大腿骨都有枪伤....从骨骼和牙齿的发育情况来看,都很年轻啊,可惜了。”千梦一边翻看着几具遗骸,一边回头看吟真,“哇,你干嘛?!”身后的她满脸都是泪痕。吟真被她这么一说,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才发现全是泪水,“啊?没事啊,可能被味道刺激的流眼泪。”仍旧炎热的午后,已经开始有苍蝇在墓坑和遗骸上落脚了。
      “那是什么?!”吟真一把拉开千梦蹲在地上,在一具遗骸的头骨下面压着一个已经锈蚀得只剩一半的铜片,上面残留着蓝底的珐琅和半个白色的太阳。
      “青天白日?中国军人?”千梦低声叫道。
      “大理在二战时是中国远征军的后勤保障中心,曾经有很多中国军人驻扎过,是的话不出奇。得想办法把他们迁到军人公墓去。”吟真望望身后收尸骨的牛皮纸袋,“记得把每个人的位置都记录一下,编个号码,别弄混了。可能能查到记录找到家人呢!”
      千梦看着她,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一架小型滑翔机正从她们头顶飞过,吟真循着那嘈杂的机器声抬起头,一直望着它消失在远处洱海和蓝天的交界处。突然,一声巨响,水天交界处腾起一阵黑烟,吓得吟真一下子坐起身来。窗外是清冷的月色,有几抹似烟的云朵正被风吹散,屋檐上生锈的风铃懒散地哼出几声。吟真躺回到床上,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做同样的梦了。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方亦凡的电话。
      “已经回国了吗?”电话那头是她熟悉的声音。
      “我想问你,如果前世欠了别人,现在会怎么样?”吟真迫不及待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要还的。”

      方亦凡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直到李杰森从后面走上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方亦凡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院子,上了门外停着的一辆越野吉普。
      “运气好的话,5个小时就到大理了。”李杰森发动了引擎,“不过好像这次你很紧张的样子。”
      “有吗?”方亦凡突然觉得脚下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竟然是只背上背了只人耳朵的小白鼠。“哇!这是什么?!”方亦凡甩了下手,乌金棍掉在了手里。
      “喂喂喂喂,那是吉吉,我养的!”李杰森紧张的回手在后座上拿了个宠物箱子,“帮我放回去,都不知道要走多久,只能带在身边了。”
      方亦凡撇了撇嘴,下手捏住背上的耳朵,他把吉吉放在眼前仔细打量了一下,“长上啦?!”
      “那当然,而且没有一点排斥反应,长得很好!
      方亦凡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在麻省生物工程学的都用来玩这些了。”
      “你还没跟我说这次我们在替谁做事?”李杰森一边开车,一边转头看了他一眼。
      “美林集团。”方亦凡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李杰森一惊,突然停下了车子。“美林集团近年来投重金资助国际顶级大学的科学研究,但其实只有一个目的,他想操纵整个灵体世界。如果被他得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后果。”
      方亦凡转过头望着他,“我有东西在他手里,我必须拿回来。我也不清楚轮回之门的事,他可能是看了我爸留下的报告才打这个主意,我觉得他知道的不比我多,所以我们见机行事吧!”
      “又打算瞎蒙啊!”李杰森望着嘴角挂着一丝狡猾的同伴,重新开动了车子。

      第二天清晨,吟真和千梦坐上了第一班去昆明的汽车。为了查找合葬墓里的8个人的身份,她们去了昆明省文史馆。翻查了一个上午的资料,却没找到任何线索……
      “所有抗战时期大理的资料都在这,合葬墓的信息没找到,不过你看这个。”千梦递给吟真一阵包在保护膜下的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原来抗战时期你们都一直在挖啊?”
      “1939年西南联大师生在大理进行考古发掘,”吟真念着照片下面的几行小字,“这位是吴金鼎先生,他是伦敦大学毕业的,一位考古学天才。这几个应该都是西南联大的学生,这个是....”吟真一边指了指照片中一位打扮洋气,妆容精致的女孩子,一边去查下面的介绍。“秦若昀,西南联大学生,1942年至1945年志愿担任驼峰航线地面联络员及翻译。”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然站起身拉起赵千梦,“去找找有没有飞虎队的资料!”
      不一会儿,千梦拿了一张名单给她,“原来飞虎队只存在了1年,1942年就解散了,一共82名飞行员,不过这里记录的只有少量人的名字。”
      吟真用眼睛迅速扫了一下名单,找到了一个她熟悉的名字,“Charles Chapman,1941-1942,飞虎队。”
      “飞虎队真的有中国人哎!你看这个名字:方展鹏,1941-1942,飞虎队。1942-1944,第23战斗机大队,驼峰航线。”千梦指着一个名字叫道。
      她再抬头,发现吟真的眼泪毫无控制地不停从两颊滑落下来,吓得她有点不知所措,“你、没事吧?”
      吟真抹了抹泪水,“没,心里不难受,但是眼泪会止不住流出来。”
      回大理的路上,千梦望着一言不发,一直对着窗外发呆的吟真很担心,就找了个话题。
      “陈吟真,我听说大理南詔國22位皇帝的帝陵一个都没找到。你们干嘛不找找?武则天和秦始皇的墓找到了干嘛不挖挖?”
      “因为中国目前的考古工作不做主动发掘,只配合建设需要做抢救性发掘。”吟真依旧望着车窗外,淡淡地回答。
      “你觉得应该在哪里?”千梦好奇地问。
      “就这么点儿大的地方,还能在哪?苍山、洱海、或者大理古城的地下。我没兴趣知道。千梦,要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就申请把他们迁去腾冲的国殇墓园吧。”吟真突然转过头。
      方亦凡打开车门,把蜷缩了几个小时的双腿伸出了车外。他欣赏着远处的苍山数条山峦汇集在一起的壮观,打开了手机上的谷歌地图。“这是苍山的最南端,也是离洱海最近的部分。”李杰森站在车外伸了个懒腰,“我们已经到大理了。”
      “这是个出皇陵的地方!”方亦凡兴奋地举起手上的地图,让它和身后的山峦重叠起来。“那老头儿手里的报告提到过大理皇陵可能与轮回之门有关,那咱们就从这开始。”
      第二天早上吟真去工地开工,路过山脚下,她仰头望望仍然晨雾缭绕的半山腰,好像有个东西在盘旋,她仔细一看是个八脚蜘蛛形状的小型无人机!晚上回到住处,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千梦,我今天看见苍山南头有人在做无人机航拍,那里是南詔迁都前的旧城遗址,很多年前只发现了两边城墙的遗迹。我今天问过所里的人说目前没有在那里做任何工作。我想现在去看看,如果这会儿有人还在做的话八成是用红外线夜视在探墓!”吟真拿起了手电,抓了件外套就要出门。
      “红外线夜视怎么探地下的建筑?”千梦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面膜。
      “因为白天和夜晚,地表和地下的不同物质吸热和散热的速度都不一样,地下的石质建筑比土壤更容易保存热量,所以凌晨的时候,地下石质建筑要比周围的土壤温度高,在红外线夜视航拍的照片中很容易显示出来。”吟真说着就跑出了大门口。
      “喂,你等等我,我洗把脸!”千梦慌慌张张洗干净了脸,听到院子里的大门又被推开了,赶忙迎出来,“忘了什么啦?”不料,眼前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她来不及反抗就被塞进了门外停着的汽车.....
      吟真走到早上路过的那个山口,果然见到个红灯隐约在空中闪烁,那明明就是个装在小型无人机上的红外夜视仪!吟真心想:果然是有人在探墓!她刚要转身往回跑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吟真刚要挣扎却看见了那人手腕上的罂粟花,于是她站在地上一动不动。紧捂着她的那只手明显松了松,从她脸颊划过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你不会反抗的吗?!”
      “知道是你啊!”吟真低声嘟囔了一句。“有人在用红外成像探墓!”她突然想起来。
      没等方亦凡回答,吟真听见身后山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人举着个小型无人机跑下山来,“Ivan,好了!”
      吟真转头在方亦凡的脸上寻找答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盯着她的双眼,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醒醒,快醒醒。\\\"吟真突然被人摇醒,“空袭警报啊,快出去!”吟真只觉得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就出了门,恍恍惚惚出了街口,迎面跑来个穿长袍马褂、带着金丝边眼睛的中年人,“秦小姐,警报解除了,听说是被飞虎队的飞机给吓跑啦!”
      吟真又恍恍惚惚地回了屋,旧式写字台上的大理石西洋台历上,日期是1941年12月20日。“若昀,系里吴先生说请你现在去趟机场,飞虎队需要个翻译。车子在外面等你。”一个穿着棉布旗袍的女孩子站在窗口探进头来冲着她说话。
      “啊?哦!”吟真点了点头。
      吟真慌慌张张出了门口,太阳正从大街尽头升起来,映得整条街都是金色的,有个穿土黄色军装的人正背对门坐在一辆军用吉普的车前抽烟,听到大门打开赶紧转过了脸,见到她,鼻子哼了一声,嘴角扬起一丝狡猾的微笑。
      “你英文和中文讲得那么好,需要我去做翻译吗?”吟真上了车。
      “找个借口,我回基地之前还能再多见你几面。”他看了看她,将未熄的烟头弹了出去,发动了车子。
      “可以驻昆明多久?\\\"吟真问。
      “目前没有其他安排,三队在缅甸,我们常驻昆明,所以你能经常见到我。”他转头对着吟真坏笑了一下。
      “切!”吟真撇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的伤疤上,“还没好哪?!”
      “嗯,拜你所赐,留疤的话干脆弄个罂粟花的纹身算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吟真小声嘟囔了一句,头向后靠在座椅上不再理他,初升的太阳开始变得刺眼,车子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不一会儿吟真就开始打起盹儿来.....
      睡着睡着,吟真觉得手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她睁眼一看,是只背着只人耳朵的白老鼠!她恶心的反手把它扔在地上,发现方亦凡正靠在对面桌前笑她。她赶紧坐起身,双腿蜷起来,整个人团在了沙发上。“我不会帮你的!”她低着头回避他的眼神。
      “你欠的债要还吧?”方亦凡双手插进西装口袋里,漫不经心地问她。
      吟真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又低下了头。余光里,她扫了一眼桌子上电脑里的红外线照片,在整张地图中,有个面积很大的长方型红色区域,吟真知道,那说明地下有大型石质建筑。
      “我不需要你帮忙,不过最近你待在我身边会比较安全。我的床借给你。”方亦凡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指了指吟真身后的房门就走了出去。
      “座标我发给你了,明晚10点准时。把赵小姐带来,下地宫可能需要她帮忙的。别打吟真的主意,她从来都不是你和我谈条件的筹码。我帮你找到轮回之门,你把报告还给我。”方亦凡没等对方回答就挂了电话,脚下的露台一直延伸进了洱海,月色下看似平静不起波纹的水面却不时有暗潮涌动,撞击着脚下的地面。
      吟真见方亦凡走了出去,才稍微放松了一下。她坐到桌前移动鼠标想看清楚那张红外线照片的具体位置,才发现鼠标根本不起作用,她又敲了敲键盘,同样没有反应。她正在纳闷,“难道是声控的?”她试探地小声说了一句“放大”,电脑上的图片真的放大了些,“聚焦红色区域,”电脑屏幕聚焦到显示温度较高的红色区域。吟真玩的兴起,继续说,“看看地表的具体情况。”电脑没了反应,吟真又试了一下,正在纳闷,身后左手的房门突然打开了,李杰森头上顶着个布满电极和电线的头盔走了出来,他摘下头盔,放在吟真头上,“接个电话,你自己玩吧。”说着坐在沙发上用吟真听不懂的一种语言讲电话。“泰国人?”吟真试图分辨对话的语言。听了几分钟后她觉得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她摸摸头上的头盔,脑海里闪现出睡觉的念头,她刚想摘下头盔回房,面前的电脑忽然自动关机了。吟真吓了一跳,“你要想才行。”李杰森突然在背后插了一句。吟真努力地想着打开电脑,电脑竟然真的神奇地重新启动了!
      “用思维控制的吗?!”吟真瞪大了眼睛,望着身后的李杰森。他收起了电话,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还在实验阶段,不过到目前为止它很听话,”杰森站起身拍了拍电脑,“下一步就是通过它传达指令给具体的一个物理结构比如义肢,达到用思维控制义肢行动,就好像使用自己的四肢一样。”
      “刚才那只耗子是你的吧?长得太诡异了。”吟真突然想起来。
      “那是吉吉,它很乖的。”
      “干嘛要探皇陵,帮谁探?”吟真突然转了话题。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提供技术支持,你问抱你回来的那个。”李杰森挠了挠头,指了指正从露台走进来的方亦凡。“我叫李杰森,很高兴认识你。”他说着拿了头盔转身进了房间。
      吟真望着走近的方亦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久,好像在试图分辨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哪一个。直到他走到她眼前,紧紧盯着她双眼,吟真才回过神来,赶紧用手遮住了眼睛,“别想!不会再上当了。”
      方亦凡被她的反应逗乐了,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干嘛要探皇陵?你卖座标给谁?我不觉得你是那样的人。”吟真从手指缝间睁开眼睛。
      “有份对我很重要的调查报告在美林集团手里,作为交换条件,我要帮他找到轮回之门。”
      听到“轮回之门”,吟真一惊,遮在眼睛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对于以前的事,你记得多少?”
      “都说了,除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方亦凡突然侧过身望向窗外。“那老头儿说报告里提到大理地下的皇陵和轮回之门有关,所以我们才从这里开始....”
      “因为记得前世才被收养的吗?”吟真小心翼翼地问。
      方亦凡一愣,低头笑了笑,“原来见过我妈,搞不定我,去搬老太太。”他转头望着吟真,发现她一脸严肃地斜眼瞥他,赶紧收了笑容,“我在寺院长大的,从小能见到别人见不到的东西,所以没人愿意收养我。一直到我六岁,我爸妈带我去了牛津。”
      “轮回之门不在大理,吟真叹了口气,“不过算我欠你的,我帮你去探皇陵。”她抬眼望了望他。
      “你欠我的,你欠我什么?”方亦凡不解地问。
      “没,没什么,想起来再告诉你。”吟真含糊地回答着,转身进了房间。
      吟真关上房门,靠在门上,自己这些逐渐恢复但却支离破碎的记忆,到底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应不应该告诉他,又应该告诉他哪些呢?
      第二天早上,吟真打开房门就见到李杰森在桌子上忙活着,见到她,他兴奋地扬起手上的一个像望远镜一样的东西。“过来试试,我把买来的红外夜视仪按照Ivan的要求改装了一下。”他说着起身拉上了窗帘,房间顿时黑暗下来。吟真带上眼镜,一片绿光下仍能分辨出房间里的基本陈设,“可以看到啊。”吟真转头对李杰森说。
      “你试试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遥控器,“从左至右,红外相机快门,强光电筒,无线对讲,录音机。”
      吟真把几个按钮挨个试了一下,取下眼镜,用手指做了个“OK”的手势。
      “平时可以一直保持在无线对讲上面,我们三个可以互相听到。”杰森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张类似建筑平面图的图片,“这是昨天你见到的卫星遥感照片和按比例做的地下遗址的平面图,平面图的数据不精确,只是给你们做个大致的参考。”
      “这个很有用,谢谢你。”吟真接过图纸看了看,“这地方在苍山南头,就在南诏迁都前的旧都太和城遗址旁边,上世纪60年代做的考古调查。从照片的位置看,是依苍山的自然山势将陵寝建于山内,在半山腰开凿隧道通往位于山顶的陵寝。这很像唐代王陵的安葬方式。”
      “你们进去的时候我会一直在这里待命,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李杰森又取出一套登山用的绳索和安全带交给吟真。
      “需要带这个吗?”吟真咧了咧嘴。
      “嗯,领队吩咐的。”
      这时,大门突然开了。方亦凡带着千梦走了进来。见到吟真,她高兴的跑过来又搂又抱。“我担心死你了,刚刚见到Ivan 才知道你没事。”
      吟真疑惑地看了看方亦凡。“赵小姐昨晚被美林集团董事长请去参观集团投资的新酒店了,还免费住了一晚。”方亦凡脱了西装,解开衬衣的领子和袖口。“如果请到的是你的话,可能就没那么容易回来了。晚上9点出发,还有半天时间,自由活动吧。”
      吟真坐在露台边上,头顶碧蓝的天空上时不时飘来几团烟气一样的云朵,被风吹得不停地变换形状。下午的阳光已经刺眼,洱海像面巨大的镜子将日光放大了无数倍,涌动的水面恍得人睁不开眼睛。西面的苍山每两个山峰之间就有一条涧溪一直流入洱海,远远望去,整个苍山好像被均匀地从上到下切成了几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永远是超乎人类想象的。
      “准备好了?”方亦凡见她一个人坐在水边发愣,走过来坐在了她身边。
      “一年到头都这样挖,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吟真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地回答。
      “听赵小姐说你对远征军和飞虎队很感兴趣,想知道什么?我有系统地看过一些资料,可能能帮到你。”方亦凡用手遮在眼上向苍山望去。
      “那你记得我吗?”吟真依旧没有抬头,轻轻地问了一句。
      方亦凡愣了一下,突然转过头看着她,“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只有一些碎片式的回忆是件让人沮丧的事,好像你现在只记得我,却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吟真把头转向另一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对你,跟以前的事无关,就是因为你很吸引我那么简单。”方亦凡站起身,伸出一只手给吟真,“拿回报告是为了好好忘记,而不是重拾那段回忆。”
      吟真抓着他的手站起身来,沮丧地抱怨,“转了一个大圈,还要重头开始啊!”
      方亦凡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用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
      晚上9点,三个人查点了装备准时出发,车子朝苍山南头驶去。离山脚下还有段路,方亦凡把车停在了一丛高深的灌木后面,“我们从这里步行吧。”吟真背了背包,和千梦一起下了车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摸黑走到了山脚下,吟真隐约已经可以听到两山之间的潺潺水声。她抬头仰望,只见苍山的两座山峰并排而立,中间是个豁口,月亮正从豁口里露出半张脸。因为是苍山未开发的地段,游人稀少,只有一条崎岖狭窄的山路延伸向上。吟真刚要抬腿,却被方亦凡一把拽住,“我们沿着溪水上去,记得如果迷路,找到涧溪,跟着溪水下来。”
      吟真顺从地点了点头,打开头上的电筒,拉上千梦,沿着溪水边的岩石向上爬去。
      爬到半山腰,山势开始由陡峭变得平缓,空间慢慢变得开阔起来。千梦直了直腰,扭身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她望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大理古城和背后月色下的洱海,不由得赞叹起来,“哇,这样的夜景,真的很难在其他地方见到。”
      “以后再欣赏吧,要开工了。”方亦凡说着接通了电话。“喂,我们到了,现在到座标地点来。”他放了电话,示意吟真和千梦穿过黑洞洞的密林,绕到山后去。吟真努力在坎坷不平的密林中保持自己的行进速度,但脚下却总是不停地被树根、草坑磕磕绊绊。才钻出来密林,视野渐渐开阔,只见对面有人晃动着手电,照得她睁不开眼睛。从草丛里钻出来三个身材魁梧的外国人,一样的黑衣,一样的装备。“他们是美林老板的保镖,瑞士雇佣兵。”方亦凡小声地在吟真耳边嘀咕了两句。他走上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只见为首的一个扬了扬手,示意吟真她们也走过去。吟真走上前刚想和为首的老外打个招呼,站在后面的两个突然像左右闪开,他们身后露出了一块平坦的峭壁,上面零星长了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吟真上前用手电照了照,掏出手铲在峭壁的边沿大力地铲去杂草和表层土,然后用铲尖向深处挖了几下,手铲发出了碰撞金属的声音。她一阵欣喜,把刨出的洞扩大了几个厘米,她让千梦用手电照了一下,发现下面是几块铁锈色的石头。“是凝固了的铁水,大墓常用砖石或土坯墙封堵墓道口,然后在缝隙处浇灌铁水密封。这应该墓道封门的地方!”吟真说着,见到地上有把军用铁铲,她抄起铁铲熟练地清除了峭壁上的表土。望着露出一片黄土的峭壁,她停了停,喘了口气。“要帮忙吗,刚刚和杰森核对了一下我们的位置。”方亦凡走过来想拿过吟真手中的铁铲。
      “这样挖太慢了,你走开点!”吟真朝他不耐烦地挥手。
      “What!”方亦凡被她这句噎的目瞪口呆,只好悻悻地站在一边。
      吟真挥起铁铲,朝峭壁的平面垂直地砸了下去。第一铲,峭壁的土面上出现了几条裂痕,第二铲,大片的泥土整片儿的崩落下来,第三铲,泥片顺着峭壁滑落,一阵灰土扬起,呛的人睁不开眼睛,不敢呼吸。几秒钟后尘埃落定,一面砖墙出现在众人面前。“表层堆积的灰土不是建筑用的夯土,给些外力很容易自己脱落下来。”吟真将墙面上残留的土层铲掉,让里面的砖墙完全显露出来。墙高大概三米,下方上尖,顶部成圭形。
      “我们在顶上拆个入口进去。”吟真指了指顶部。
      “干嘛不从下面开?爬上去多麻烦?”千梦把折叠梯子打开。
      “封门内可能积了很多碎石封堵墓道,在下面开口,碎石会滚落下来再把入口封住。从上面开比较安全。”吟真一边说着,一遍在峭壁另一边立了把梯子,吩咐三个大汉从另一边拆除墙砖。
      吟真麻利地用手铲撬松了两块砖,小心翼翼取下来交给站在梯子下的方亦凡。她手伸进缺口处摸摸,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几个人摸黑忙了好一会儿,把墙壁顶上拆开个三角形的口子,发现墓墙足足有20层砖厚。吟真从砖墙上探出身子,吸了口新鲜空气打算再爬进去。“你下来。”方亦凡拽了拽吟真的胳膊,说着自己爬上了砖墙。他转过头背对着墙,反手用力地将里面的墙砖推了进去。只听“哧”的一声,吟真见到一股黑烟从方亦凡脑后的墙里冒出来,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
      “都不知积存了多少年的浊气!”方亦凡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几个人合力把最后一层砖墙拆出了一个刚刚可以容纳一个人爬过的缝,吟真举着手电探进头去,眼前是一条宽阔、笔直、看不到尽头的通道。地上并没有堆积封堵墓道的积石,通道两侧的墙上画满了颜色仍旧鲜艳的壁画。从最后一个人离开这里砌上最后一块砖,自己将是第一个重新唤醒这个沉睡了千年的秘密的人,吟真仿佛仍能听见那远去的脚步声,仍能闻到香烛火蜡的味道,每想到这,她都会觉得工作的意义远远超过了发掘本身。
      吟真照了照地面,确认了一下高度,就从墙上翻了过去。地面上是整齐规则的正方形青砖,上手一摸好像刚刚被水冲刷过,还是湿漉漉的。吟真顺着墙壁向上摸,可以摸到有弧度的转角,可以判断墓顶又是穹窿构造,她提醒刚刚翻过来的三个大汉在中间走,免得撞到头,顺便自我介绍了一下,才知道三个人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分别是J、Q和K。千梦正在打趣说三个人打算湊副扑克牌,李杰森的声音突然从三个人的耳机里响起。“墓道宽3米,总长大约15米,直线,正南向正北。墓道底部向北是三个比较开阔的空间,应该是前、中、后三个墓室。”
      “走吧,我就在你身后。”黑暗中吟真听到了方亦凡的声音,她扶了扶头上了的电筒,朝看不见尽头的墓道底走去。几个人凭着手电的光线摸索前行,整个墓道里只听见“嗦嗦”的脚步声。突然,几个人手电的光束同时停留在了面前两扇高大的白色石门上。“墓门!”千梦惊喜地叫道。这是用整块白色大理石做成的两扇石门,吟真用激光测量笔在石门的上下左右扫了几下,将测量结果告诉了李杰森,“石门高3.3米,宽1.8米。”
      “收到,记得拍照。”李杰森将收到的数据输入电脑,在他面前,他已经用吟真发来的测量数据复原了整个墓道。
      K在话筒里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三个人同时朝石门走去,上手用力推门。然而,两扇石门纹丝不动。
      方亦凡走近门缝,用手电朝里照了照,只见一条长长的石柱斜立在地上,上端正顶在两扇门的腰部。
      “自来石吗?”吟真趴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嗯,幸好我早有准备。”方亦凡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粗粗的铁丝来。
      “什么是自来石?”千梦站在吟真背后看着她将铁丝抻出了一米来长。
      “自来石是古人用来反封墓门的一种装置,把一根长石条底部放入地面的凹槽里,另外一端顶在石门后面。石门关闭,自来石也随着倾斜顶在了门后的凹槽下。我们从外面推,越推越紧。要用个专门的工具先让自来石离开凹槽立起来,然后才能推门,书里记载叫做拐钉钥匙。”吟真说着,看着方亦凡熟练地将铁丝头部拧出了个长方形的圈,侧着从两扇石门之间的缝隙送了进去。他伏在门上用手拧了几下,把铁丝圈套在了石条的顶部,直起身朝左右的大汉点了点头,然后用手轻轻地将手中的铁丝向门里推去。每推一点,三张扑克牌就能将石门推开一点,吟真透过渐开的门缝见到门后的条石已经被方亦凡推的差不多直立了起来,她拉上千梦从门缝钻了进去,两个人抱住了石条,放倒在一边,防止它突然向后滑落。石门在几个人的推动下发出了“嗡嗡”的声音,滑向了两边。吟真在自己头顶手电的照射下,才发现石门上面各雕有一尊浮雕菩萨。
      她转过身向墓室深处望去,眼前又是一条幽暗的隧道,但是隐约能见到尽头的空间好像宽阔了许多。她刚要向前却被方亦凡一把拉住。“你看看这地面。”方亦凡用手电照了照地上,地面上是用黑白两色的大理石铺砌而成,他又朝墓顶和两边照了照,连墓顶和墙壁也是同样的黑白相间。“这地面看着不舒服,”方亦凡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手电扔了出去,只见手电滑向隧道中央却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停在中间,然而却越来越小,光柱越来越暗.....吟真蹲下身用手向前摸了摸地面,原来是个极为陡峭的斜坡!每向下一层,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砖就大了一点,整个斜坡如此向下,铺满了同样图案的石砖。一脚踏下去,即使不会摔死,但是怎么从平滑而没有一丝缝隙的大理石斜面上爬上来却是个很大的问题。吟真倒吸了一口冷气,站起身来后怕地瞄了一眼方亦凡。“我觉得通道应该在墙上,”他笑笑,转身朝一边的墙壁走去。吟真见他一脚踏上了墙,俯下身朝隧道的另外一边爬去。她走近一看,原来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壁上有一道凹槽,刚好够一个人蹲下。因为同样是黑白相间,不走近根本分辨不出。吟真钻进墙上的凹槽,沿着隧道爬了过去。穿过隧道是一间宽阔的厅堂,正中地上摆着个石头盒子。“应该是装墓志铭的石函。”吟真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果然,底下的石板上刻满了字。吟真来不及细读,但是石板右上方的几个字的吸引了她的注意,“云南王?刚刚墓道里的壁画是唐代风格,这可能是南诏国的高规格大墓。”吟真抬起头看着围过来的众人。K立刻对着话筒低声地说了几句,从进墓以来,他就一直将大家的进展和行踪同步报告给他的老板。吟真站起身环顾四周,厅堂两壁是两幅精美的大理石浮雕。一边是7躯造像,吟真认得出那分别是一佛,二弟子,二菩萨和狮奴、象奴。另外一边则更像描述人间生活,一人居中坐于龙椅之上,后面左右各有侍从和文官打扮的人侍立。吟真正在试图分辨各个人物的身份,千梦已经跑到后面,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通往下一个房间的石门了。出乎她的意料,她轻轻一推,两扇石门就悄然打开,迎接她的是一尊巨大的鎏金铜佛。佛像面相饱满,一手放在膝上,一手做无畏印。身上的衣裙下垂覆盖住双脚和身下的莲花瓣须弥座。他身后是一轮背光,黑暗中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格外显眼,犹如一团火焰腾空而起。几个人跟着她走进中室,只见在佛像后面一边并排摆了几个木箱子,另外一边是几张条案,条案上面隐约可见几件轻薄、精致的青瓷酒具。K迫不及待地冲上前打开了一个箱子,箱里面堆满了金银杯碟、手柄镶有宝石的纯金执壶、雕有繁复精美纹饰的金耳杯、银盒……他刚要下手去拿,就被方亦凡挡住,“你老板让你先做事!”他用英语流利地警告了他一句,那大个子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停下了。方亦凡忽然觉得脚下不平,他用手电照了照,发现箱子所在的地面有条裂缝,他用手电照了照整个中室的四个墙角,只见四条铁链从墓顶穿出垂直向下又穿入地下,他想了想却没有出声。吟真仔细端详着条案上的青瓷酒具,件件晶莹剔透,质地如玉,是唐代青瓷的精品。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条案尽头,面前是一座木雕的观音坐像。一条腿自然下垂挂在条案上,另一条腿屈膝翘起放在条案之上,一手向后撑着,另一只手臂放在膝上。他低垂眼睑,嘴角微翘,让人觉得他在微笑。吟真看得出神,目光停留在他前额那枚圆形胎记上面。方亦凡走到她身边,凝视她的脸。“胎记与前世创伤有关,我爸早年曾经有几篇相关的文章。他的结论可以解释现代心理学特别是儿童心理学的一些常见而又难以解释的现象。”吟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下,突然拉起他的手臂,“你也有一个美丽的伤疤。”不等他回答,吟真已经转身去推通向后室的最后一道石门。
      石门缓缓被推开,“嗡嗡”作响。一座巨大的石棺出现在吟真眼前,石棺被摆放在一个大理石双层棺床上面。棺床两层都雕有精致的浅浮雕,一层是伎乐场面,多人手持不同乐器。第二层是三个表情各异的武士立像,栩栩如生。几个人爬上棺床,试图搬开雕满大团花卉和凤鸟的石棺盖,才发现它可能有成吨重。在尝试过了又推又撬无果之后,几个人决定原地休息。
      吟真靠着石棺后的墙壁坐下,方亦凡紧紧挨着她也坐了下来,顺手递了一瓶水给她。他的袖子已卷到肘部,在他伸过来的手腕上,吟真凝视着那朵罂粟......
      吟真正在桌前封好刚刚写好要送出的几封信,她手里是枚晶莹剔透的紫水晶纽铜质印章,她用蜡封了信封口,就用戳子盖在上面,每个信封都留下一个鲜红的罂粟花蜡印。她手边放着个透雕的黄铜手炉,里面还燃着火炭。手炉上架了个小铜碟,里面还有未用完的蜡油。吟真封了最后一封信,随手把印章立在了铜碟上。一个人影从桌上晃过,她抬头,发现他正站在桌前。
      “来和你告别的。可能,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他撇了撇嘴,没敢抬眼看她。
      “又去哪?!”吟真瞪圆了双眼。
      “缅甸,美国的同学说政府在招志愿兵,飞行员。我在美国有飞行纪录,所以他帮我报了名。”
      “你答应陪我去大理的!”吟真觉得自己的嗓门儿大了起来。
      “和系里吴先生他们去不是一样?”他试探着盯着她的脸,
      “已经不是第一次把我扔下了,上次在敦煌.....”
      “那下次你扔下我好了。现在战事很紧,说是组建志愿空军大队支援中国西南战场,我有很多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很决绝。
      “有我可以做的工作嘛?”吟真无奈地眨了眨眼睛。
      他得意地鼻子哼了一下,微笑着,“有啊,你现在陪我去喝一杯。”说完就来拉她的胳膊。
      “你想的美呢!”吟真想都没想,随手抓起桌上的印章朝他伸过来的手腕盖去......
      吟真想着想着自己笑出了声,旁边的方亦凡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干嘛这么开心?”
      “没,没什么。”吟真微笑着看着他。
      “这可能是个虚冢,我能感觉到这里面是空的。”方亦凡低声在她耳边说道。
      “传说南诏开国帝王细奴逻死后依俗火葬,只留下双耳,存放在一个装在银函的金瓶里。他之后的12位南诏王也使用同样葬制。南诏仍接受唐王朝册封,很可能使用唐制设计王陵,但是棺内没有遗体?那金瓶银函在哪里?”吟真皱着眉头。
      “可能要回中室看看,我觉得那尊铜佛体量很大。”
      “找到的话能帮你拿回报告了吧?”吟真提到报告,眼睛发亮。
      “你好像很好奇呢?”方亦凡故意把脸凑过来,“那老头儿没说。”
      “那他到底想要怎样才肯把报告还给你?”吟真有点着急。
      “帮他找到轮回之门。”方亦凡沮丧地低下了头。
      “找回报告对你很重要吧?不过可能会有你不想记得的部分呢?”吟真紧紧盯着他。
      “不管是什么,都和现在无关。”方亦凡按住她的双肩,望着她的双眼故意一字一顿地说。他说着站起了身,朝K 走去。只见他低声说了两句,K把头上的话筒交给了他。
      方亦凡接过话筒,仍旧是那个苍老阴森的声音,“进展如何?”
      “石棺太重了,需要大型起重设备。但是我觉得是空的,没什么打开的必要了。我们现在回中室看看。”方亦凡摘下了话筒,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回到中室去。
      他转到两米来高的铜佛前面,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开始在铜佛的腹部摸索。他敲了敲佛像的腹部然后又向下按了按,没什么发现。他又转到了背面,手从背光的上部抚过,突然停在了佛像的腰部。他用力按了一下,一个暗格弹了出来。上面安放着一个仍旧光亮如新、泛着银光的盒子。方亦凡脱下背包,把盒子小心翼翼地从暗格里搬出放进背包里。一直和吟真站在他身后的千梦好奇地问吟真,“不打开看看吗?”
      “要在实验室条件下用x光初步分析里面的成分,有必要的和可保存的才打开,或者很长一段时期内都不会打开了。”吟真耸了耸肩膀,“不是所有的秘密我们都可以解开的。”
      吟真一想到找到了银函,可以帮方亦凡换回有关他前世记忆的报告,觉得如释重负;但这份轻松并没持续几秒就被担忧所覆盖。她努力使自己从思绪中摆脱出来,抬头看了看里面,发现三个大汉已打开了装满金银器的木箱,正往自己的背包里贪婪地塞着。她大叫了一声,“停下!”就冲了上去。方亦凡刚想抓住她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四角的铁链迅速下坠的声音,细如尘土的沙子开始如瀑布一般从墓顶倾泻下来,瞬间弥漫在整个墓室里。方亦凡一把拉住身后的赵千梦把她推向了出口的石门,回身朝吟真的方向摸去。沙尘已经呛的他睁不开眼睛,呼吸困难,走出几步,他发现地上的细沙已经及膝。“快出去!”他听见吟真大喊了一声,于是朝声音的方向摸去。才走两步,他觉得头顶落下来的沙子突然变大了,砸在身上生疼,他低头一看,地上都是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石块!突然“啊”的一声惨叫,方亦凡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箱子已经腾空而起,还在徐徐上升,吟真正拉住箱子下的铁链用力将它拽了下来,然后自己整个人坐在了箱子上面。沙石雨立时停了下来,方亦凡赶忙一个箭步也蹿上了箱子。他坐稳当了才发现一个大汉四肢僵直地躺在地上,整个脑袋已经被砂石盖了个严严实实,脖子被利石穿了个血洞。“本来拿两件可以很安全的,太过贪心,才会送命。”方亦凡摇了摇头。
      “本以为只有土坑墓才有积石积沙这样的反盗墓手段,居然这个石室墓也会有。”吟真使劲儿地拍了拍头上的沙子,呛的方亦凡扭开了头。
      “可能在顶上加了个夹层,堆了几米的沙石,盖子靠四条铁链拉实关闭,然后铁链又用几个陪葬的箱子的重量固定,一旦有一个重量失衡,整个顶盖就打开了。”方亦凡说着,抬起头仔细观察着墓顶,“现在上面的沙石已经移位,不再处于平衡状态,顶子随时会塌下来的。”
      “你还不快出去,把正事先办了?然后再回来想办法。”吟真隐约听到头顶沙石向下滑动聚集的“嗦嗦”声。
      方亦凡听到这话,突然转过脸,“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找到你,你觉得我会轻易把你再扔下吗?我们安全出去之后我再跟你解释。”
      吟真刚要说话,突然听到已经被沙石封住的出口有动静。“吟真,Ivan,没事吧,我们在清理出口,很快就好了!“是千梦焦急的声音。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了,”吟真撞了撞方亦凡的肩膀,试图让他放松下来。“这让我我想起小时候我和小伙伴爬进正在盖的幼儿园里玩。人家收工锁了门,我们被关在里面,家里急疯了,我们在里面滑滑梯,荡秋千,玩的可开心呢!”吟真说着说着笑了出来。
      “小时侯的事还记得?!我都已经忘光了。”方亦凡一边看着墓顶,一边小心翼翼地溜下箱子,站在地上。他停了两秒确信没什么动静之后,开始搬起大块儿的石头放在吟真坐的箱子上。
      “不仅是小时候。连以前的事我都想起来了,不过只是些片段而已。”吟真的语气明显带着失望和沮丧。
      方亦凡本来忙碌着的双手突然停了下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吟真,确定她没在开玩笑,“如果真的想起来了,需要回到那个地方把未尽的心愿完成,然后彻底地忘记。不过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他说完继续搬石头。
      吟真听了没有说话,眼神跟着他上下忙碌着。许久,才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他们说的回去是这个意思。”
      过了十多分钟,吟真已经能够清楚地听见石门外“唰唰”的铲土声和嘈杂的人声。方亦凡也把她坐的箱子上面堆满了石块。只听“噗”的一声,门口的积石被铲出了个洞,然后是千梦兴奋地叫声,“你俩没事吧?”
      吟真眼见出口挖的越来越大,足够一个人钻过去,赶紧去推方亦凡,“快出去。”
      “要出一起出。”方亦凡冲她挤了挤眼睛,伸出了一只手。
      吟真抬头望了望墓顶,闭上眼睛从箱子上跳了下来,跟着他一溜小跑冲出了洞口。只听见身后木箱子吱扭作响,上面堆的几块石头远远不够平衡墓顶沙石的重量,箱子开始在原地晃动。
      方亦凡喊了声“快跑”,拉上吟真跟着另外三个人跑了出去。
      几个人跑出大墓,才发现天已大亮。李杰森见到他们立刻跑了上来,“听见里面塌方,我就赶过来了,没事吧?你们不太想见的那人也在这。”他说着,呲了呲牙,朝方亦凡使了个颜色。方亦凡看了看杰森的身后,才注意到是个登山的滑杆,上面坐着的正是美林集团的董事长,依旧是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他取下背包,拿出里面的银函,送到那人面前。“按照之前的约定,把报告还给我。”
      “我们的约定是你找到轮回之门,才能还给你。”那张脸突然转向了吟真,“Ivan不记得了,陈小姐,或者你可以帮我?”
      “轮回之门不在这里,你把报告还给Ivan,确保他们三个人的安全,我带你去。”吟真的语气镇静而冷漠,听得方亦凡有些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熟悉的声音。
      “哈哈哈,陈小姐,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无数条皱纹。
      “董事长,报告里都提到些什么?驼峰航线,坠机,大理还应该有香格里拉吧?”吟真说着,眼睛却一直在注视着方亦凡,他能见到她又长又黑的睫毛上闪闪发亮,分明是泪光。“不是真的想起来了吧?!”方亦凡暗自吃了一惊。
      听了吟真的话,那张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一只手扬了起来,身后的随从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已经泛黄的档案袋递了过来。“陈小姐,我很守信用,你的朋友们现在可以走了。”
      方亦凡接过档案袋,并没有打开,而是走到吟真身边,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睫毛上的泪花,把嘴凑到她的耳边,“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不会扔下你不管的。”说完他回过头朝千梦和杰森挥挥手,“我们走吧。”
      千梦迟疑地望了望吟真,见她朝自己微笑着点了点头,只好跟在方亦凡他们身后上了车。望着车子渐渐远去,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吟真转过头,用近似命令的语气说到,“带我去香格里拉。”
      车子一路下山开向崇圣寺方向。千梦坐在后排看了看前面一言不发的两个男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是打算真的不管她了吧?”
      正在开车的方亦凡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
      “吟真怎么可能知道报告里的事?她为了帮你拿回报告,让我们脱身,才信口胡说的。你不是打算由得她去糊弄美林集团的老头儿吧?”千梦终于忍不住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只有她才清楚报告里的事,因为这份报告是关于她的,她才是那个有前世记忆的孩子。”方亦凡停下了车子,缓缓地回答。
      “What!\\\"李杰森瞪大了双眼,嘴巴张的老大。“不是你从小可以看见奇奇怪怪的东西,没人要,所以你爸妈收养了你?”
      “是的,但是我根本不记得以前的事。”方亦凡下了车,疲惫地瘫坐在地上。“20年前,我爸在中国旅行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有前世记忆的孩子,他对她进行了很多次面试,写成了这本报告。后来他离开中国去缅甸工作,这份报告却一直没有发表,而是被他一直留在身边。在缅甸他和妈妈收养了我,我性格孤僻没有朋友,我的成长里只有这个女孩子。”方亦凡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他打开陈旧的档案袋,拿出了几张照片和一本装订整齐的手写文件。“这有她小时候的照片,和她画的画儿。”
      千梦一把抢过照片,仔细端详起来。“很小的时候呀,3岁的样子?这张已经上学了,戴着红领巾,这照片后面有字啊,\\\'吟真八岁摄于北京,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我爸刚刚离开中国的几年里,还和她家人有书信联系,一直到她上了中学才中断的。”方亦凡凝视着照片淡淡地回答。
      “但是你对她一直念念不忘吧,这么费尽心机满地球找她。”李杰森不知在哪端了三杯黑咖啡回来,递给了他俩。
      “对啊,太傻了,一直在找她。”方亦凡自嘲似的撇了撇嘴。“我爸去南美科考失踪前,本来我们说好在大理见面的,他当时好像查到了一些线索。他失踪后报告也不翼而飞。不过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没必要了,她应该是把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她岂不是在一个身体里存有两套记忆?千梦吃惊地双手捂在双颊上,不过瞬间她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你先说说你怎么找到的她?”
      “纯属巧合,”他喝了一口咖啡,“我骗大白兔说我是记得前世的人,他介绍我认识美林集团,因为他们资助了很多相关的实验室项目,不过报告还没找到,就已经找到她了。”方亦凡嘴角扬起,眼睛得意地放光。
      “所以其实你不是太着急找回报告,直到你发现报告落在美林集团手里?”李杰森恍然大悟。
      “对,他们已经有能力将意识植入死人体内操纵他们的行动。下一步我猜他们在借鉴轮回尝试将记忆植入活体。”方亦凡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我更加不希望研究对象是吟真。”
      “那你干嘛放她跟他们走?太可怕了,好像很久以前电影<<蒸发密令>>里的桥段。”千梦细思极恐,喃喃自语着。
      “如果她前世的记忆恢复,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带她回到她要去的地方,完成她未完的事情。我跟你说过大白兔的事,他就是另一个例子,两套记忆常常会混淆,人会产生迷惑、焦虑情绪,会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方亦凡转向杰森,“我们准备出发吧。”
      李杰森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大白兔怎么了?”千梦莫名其妙地追问。
      “上车,小妞,你别烦他了,我讲给你听。”李杰森拍了拍车顶,示意她上车。
      方亦凡站起身望着面前伫立的崇圣寺三塔,小心地把照片放在自己西装口袋里,钻进了汽车。
      吟真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驶过了一段平坦的公路以后,山路逐渐变的狭窄而陡峭。左面打开车窗伸手就能摸到山体的峭壁,右面则是深可见底的山涧和湍急的流水。车轮飞驰着,但是速度似乎远远赶不上吟真的思绪......
      还是那间热闹的酒吧里.....吟真突然发现方亦凡穿着军装坐在自己对面,吟真赶忙问:“你什么时候走?”
      方亦凡转头对着自己微笑着说:“明天早上。”
      “去哪里不能说吗?”
      “明天早上飞印度拉上物资当天就飞回四川,没有其他命令的话后天回来。”方亦凡拿起杯子大口喝了几口啤酒,用手抹了抹嘴巴,“会经过香格里拉哦。我把你藏在驾驶舱里,沿山飞时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狡猾地坏笑了一下,眉梢都挑了起来。
      “别逗了,你自己小心点儿吧!听说昨天损失了三架呢。”吟真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如果不打仗,路先生答应我们去看轮回之门的。现在他留在北平生死都不知道。”
      “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今天本来有东西给你的,忘了带出来,后天回来再给你。”因为酒吧的嘈杂,方亦凡的声音变的飘忽和遥远。
      “后天回不来呢?”吟真撒娇地嗔怪道,画的极为精致的眉毛都挑了起来。
      “那你记得找我来取....”他依旧是那样嘴角挂着狡猾的微笑。

      “陈小姐,已经走了大半路程了,老板说在这下车休息一下。”
      吟真定了定神,朝窗外望去,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驶出了山地,来到一片稍为平缓的丘陵地带,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路边几个简陋的铺子里的灯光显得格外耀眼。吟真下了车,舒展了下已经发酸的手臂,她望着美林集团的董事长被保镖抬下了车,戴上了氧气面罩,脸色苍白的坐在路边。“何苦来的?她皱了皱眉头,把头转向一边,这里是去香格里拉的必经之地,同在此地停留的还有几个坐大巴的旅行团,路边本来安静的铺子里马上人头攒动,热闹起来。吟真瞅见一间居然是个古玩店,于是也随着人流钻了进去。与其说是间店铺,不如说更像是个露天的仓库,一进门是个旧式的木质柜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尽头,宽宽的柜台上摆满了小件的瓷器、牙雕,文房用具,吟真一向对旅游景点的古玩店没什么兴趣,瞄了几眼倒真看见几件民国的小东西。她刚要转身出门,门口木雕佛像手上的一条链子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条老翡翠珠子的手链,明显是重新穿过的,中间夹杂着一颗金属材质的珠子,那颗珠子一边成柱状,另外一边则是圆弧型。吟真很是喜欢,觉得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她刚想取下来问个价钱,忽然看见一个保镖正朝她走来,她回头望望柜台前忙得不可开交的店老板,打消了念头。果然,保镖进门就说,“陈小姐,出发了。夜深之前可以赶到香格里拉。\\\"
      吟真点了点头,跟着他朝车停的方向走去。经过路边,她凑近那张戴着氧气罩的脸说到,“再向上走,高原反应很厉害,你扛不住就不要再走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反正我都要去的。”
      那张脸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李杰森紧张地望着载着吟真的两辆车驶出了停车场,转头对两个同伴说,“这是进香格里拉的唯一一条路,不会跟丢的,我们也休息一下。”
      “我去那个铺子看看。”方亦凡指了指吟真刚刚停留过那间古玩店。
      十分钟后,三个人又回到车上,李杰森兴奋地朝他俩晃动着手机。“按照吟真小时候画的这幅画儿,两山之间有个山谷,山谷深处是个湖,在香格里拉周围确实有个地形相近的地方。刚刚找了个熟人蹭了张商业卫星拍下的照片,在这,其实不在香格里拉,在它北边。”
      “我们连夜去,吟真需要些时间回忆地形,而且她一定会拖延时间等我们,赶在他们找到之前到那里!”方亦凡迫不及待地发动了车子。
      三个小时后,三个人已经驶离香格里拉沿着公路继续向北行驶。车灯照射下,前方公路上有条岔路一直朝西边的雪山延伸而去。“是这了!”杰森看了看手机,拍了下方亦凡的肩膀。车子突然转左离开了公路朝雪山开去。说是条路,更像被人踩出来的一条小径,不一会车子开始剧烈颠簸,千梦整个人不时地在后座上弹了起来。方亦凡把车停下,抬头望望月光下高耸突兀、棱角分明的山峦,“我们要步行了。”
      三个人背了装备一路走到了山脚下,眼前是两座并排而立、山势极为陡峭的高山,两山之间是个地势平缓但广阔幽深的山谷。脚下的土路也在这里分了个岔,一条一直爬上了左边的山,一条一直延伸进了山谷。“原地休息,天亮再决定走哪一条路。”方亦凡呼了一口气,帮千梦把重重的的背包卸了下来。“我现在头疼的厉害,鼻子也是堵的,好像要伤风了。李杰森,你给我们的背包里都装了了什么啊,才走了一会儿,压的我喘不过气来!”千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先去睡会吧,”李杰森已经麻利地装好了一顶帐篷,打开了拉链。
      看着千梦疲惫地爬进帐篷,方亦凡对着杰森笑笑,“带个有高原反应的女伴对你是个考验!”李杰森苦笑了一下,用拳头大力锤了下同伴的左肩,“先担心你自己吧!”方亦凡叹了口气,“轮回之门可能是个地名,一个吟真以前的记忆中印象深刻的地方,前世生命尽头到过的地方……这可能是她执意要回来的原因。美林的老头要失望了,跟他想象的轮回无关。嘘....”方亦凡刚想继续说下去,忽然停下,他侧着耳朵听了听,说了句“我去看看”,转头朝山谷跑去。
      杰森刚想跟过去,千梦突然把头探出帐篷大叫了一声,“什么声音?!”震得整个山谷都是回音,吓了他一跳。
      “哪有声音?!杰森望了望月光下洒满银霜的山谷,高原的寂静可怕到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飞机低空飞过然后极速下降的声音,现在好像是远处有人开party 的声音,杯碟碰撞声,人声鼎沸啊!山里有村庄吗?”千梦好奇的问。
      李杰森紧张地打量了一下她,战战兢兢地问,“高原反应这么严重吗?”
      “她不是高原反应,是你自己听不到而已。”方亦凡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声音和影像一样,可以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方,反复出现。有些人天生就能看到和听到,比如像我。有些人天生没有这样的能力,但是和某个特定的人相处,由于磁场的影响会具有同样的能力,比如吟真。更多的人会在身体或精神状态抱恙的时候遇到,比如现在的赵小姐。至于你,我很难解释,少数的、死都不会见鬼的人。”他说着钻进了帐篷,见杰森愣着不动,他又探出头来,“这里二战时期是空战战场,坠过机,这是我刚刚的发现,不想见到的话就赶紧睡觉吧!”
      天刚刚泛白,吟真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昨晚到了县城,被安排住进门口有人把守的酒店里,吟真想都没想头沾了枕头就睡了过去。然而高原的气压让她睡的很不踏实,她站起身,正见到窗外远处的雪山被镶了个红边儿,红晕慢慢浸红了山上的植物,染红了山边的草原,朝霞像是画在暗蓝色宣纸上红彩,迅速而无声地在天空蔓延着......一个橙红色的圆球突然从山头跳了出来,眼前的一切旋即变的光芒万丈,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这样的日出,和你在敦煌也见过。”她心里想着,转身打开了房门,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好了”,径直向大门走去。吟真走出门口,发现美林的老板坐在轮椅上,惨白的面孔被一张氧气面罩遮去了一半。她俯下身,瞪大了眼睛,凑到他耳边,“您还是别去了,轮回之门只是个地名,一个我一直想去的地方。您现在这个样子,怕是没到就先轮回了呢!”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上了车子。

      初升的太阳穿透了帐篷照得方亦凡脸上暖融融的。他推醒了旁边的李杰森,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俩人钻出了帐篷,发现千梦早已起身,正坐在帐篷外面。“好像比昨晚好一点,但是还是昏昏沉沉的,鼻子快被憋死了。”千梦委屈地抱怨。
      方亦凡看着她,转身对正在收帐篷的杰森说,“我们走下边,不过可能会远一些。”
      三个人沿着山谷走了两、三个小时,终于转出了两座大山,眼前是片宽阔平坦的草场,草场上几匹雪白的牦牛正在悠闲地吃着草。草场尽头又是连绵的群山,山下有个藏民的毡房,毡房外用木板做了一圈围栏,围栏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经帆。围栏口有个3、40岁的中年男子坐在那里磨刀子。三个人走近他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发现他可以讲简单的汉语和英语。杰森拿了手里的地图问,“我们想去图上的这个湖。”
      他没有抬头,一边磨刀一边用生硬的汉语回答,“这里不是旅游区,也没有湖。”
      方亦凡拉开了杰森,蹲下身,试图看到他低垂的脸,“很多年前,我们有个朋友来过这里,我们是来帮她还愿的。”
      他磨刀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方亦凡。他站起了身,指了指右手边一座山,“在那后面,我带你们去。”他把刀子别在腰间,站起身来,大步朝山脚下走去,方亦凡三人赶忙跟在后面。他来到山边,拔出了刀子拨了拨崖壁上茂密的藤蔓,一条狭窄、阴暗的山涧露了出来。方亦凡抬头望望,山体越向上更加狭窄,只能看见一线天空。崖壁上不时有水滴溅落下来,落在脸上冰冷刺骨。几个人沿着湿滑的山涧走了一会,视线逐渐开阔起来,脚下和头顶的空间也越来越大,眼前又是一片碧绿平坦的草原,一直延伸向远处的一座山顶布满积雪的山峰。方亦凡突然听到头顶一阵轰鸣,一架飞机正从低空驶过,飞向草原,身后留下一串黑烟,飞机在草原上掠过,留下了大片被压倒的绿草之后又爬升起来,最后无力地直坠下来!他径直朝飞机坠落的地方跑去.....
      杰森和千梦莫名其妙地跟着他朝空旷的草原中央跑去。等追上了他,千梦已觉得自己的头好像刚刚被从洗衣机的甩干桶里拎出来,她来不及说话就瘫坐在地上。李杰森好奇地追问,“看见什么了?”方亦凡没有说话,用手指了指千梦坐着的草地。千梦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下的草地,她忽然感觉那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块平滑冰冷的石头。她慌忙拨开杂草,地上是一块带字的石碑。“J.P.Fong,1920-1944,Flying Tiger Squad \\\"李杰森默默地念出了上面的字。“既然经过,要拜祭一下的。”方亦凡蹲下身动手清理已经没过石碑的杂草,忽然觉得脖颈下一阵刺痛,他打开衣领用手按了按锁骨的位置。
      “从我记事起就没有外人知道这里有二战军人了。我爷爷说以前还有人来找过,立了块碑。”那位藏族汉子站在远处紧紧盯着方亦凡,“你们想知道的话去问祈竹祖古,他住在山里的湖边。你们等我一下,我正要去给他送点吃的,我叫多吉。”他指了指草原尽头的那座大雪山,转身朝来时的山涧走去。
      “祖古在藏语里是智者,有修行的人,转世者。”千梦赶忙掏出手机查字典,说着她瞪大眼睛看看李杰森。
      “现在活佛遍地都是呢!”他不屑地摇了摇头,拔去最后一丛盖住石碑的杂草。
      不一会儿,多吉背了个牛皮背囊跑了回来。“走吧,走快点,晚上赶得回来喝一杯。”他憨厚地笑着,脸上和他年龄不符的皱纹一条条地浮现出来。
      “为什么不走山上,看着近好多?”方亦凡揉揉仍在刺痛的锁骨。
      “是近很多,你们从公路来的吧?公路那里上山的话一直通到那里,”他指指左手边连绵不断的山峦顶端,“那上面有个地方叫牛探头,两边山头中间是悬崖,但是一边的山头探出去一块好像个土台子,所以从一边山头能跳到那土台子上去,能省大半天脚力呢!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了,走的人少了,长了好深的草,跳差几步,就掉下去了!”
      方亦凡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眼看见山头上站着个人,他大叫了一声,“糟了,我们在湖边碰头!”发疯似的朝山脚跑去。

      吟真站在悬崖边上,对面就是另一座山的山腰,她朝脚下望去,到处是崖壁上生出来的茂密的灌木和几棵大树硕大的枝冠,把视线盖了个严严实实,她踢了块石头下去,却许久都没听到回声.....
      “陈小姐,你确信你的精神状态可以继续我们的旅行吗?那声音从氧气罩下发出,显得格外的沉闷。
      “我倒觉得您的身体状态不太适合继续下去了。”吟真没有转身,只是斜着眼睛挖苦道。“我不想走山谷,那有我不想见到的东西。这里最快,跳过去,绕过山就是,你要找的轮回之门。”
      她突然转过身,上前几步,揪下了氧气面罩,“董事长,你跟我一起,我答应过你去看轮回之门的!”吟真眉毛挑了起来,眼睛瞪的溜圆,一把把那人从轮椅上扯了下来。几个保镖刚要上前,吟真冷笑了一声,转身从悬崖的最右边跳了下去。几个人冲上去查看,除了几棵大树茂密的枝冠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那只枯槁的手轻轻地摇动了一下。
      吟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爬起身觉得自己眼冒金星。她回头望了望悬崖另外一边光秃秃的山头,站起身朝山后跑去。转过了山腰,她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就在咫尺,湖水清澈见底,三面被一座高大的雪山张开双臂环抱着。雪山脚下的湖边生机盎然,树木丰茂,鲜花盛开。吟真迫不及待地跑到了湖边,用手去摸湖面,居然可以看见泛起的涟漪一直放大延伸出去,到达湖的另一边。看着看着,吟真才发现对面湖面有个倒影,是个穿着僧袍的老人。她抬起头寻找,那老者就坐在她身边。“老,”吟真想了想,觉得不礼貌,于是改了口,“大师傅,这里的湖可以看见影像吗?”
      “我连湖都要看不见了。”他眯缝着眼睛,缓缓地回答。
      “我朋友说的,不过他现在连我好像都不记得了。”吟真委屈地眨了眨眼睛。
      “太阳去哪了?”他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深邃而有神。
      “不是在天上?”吟真望着远处雪山上浮云的倒影快速地飘过。
      “哪有?没在啊!真是的!”大师傅指了指天空,抬手就拍了吟真的脑门儿一下。
      “嗷,”吟真唔着前额抬起头,只见几朵厚实的白云遮住了日头。“不是在云彩后头?”
      “看见还是看不见你都相信它存在,记不记得很重要吗?”他突然站起了身,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要去收衣服.....”
      吟真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路好像怪怪的,说是走路,更像是漂浮着。她刚想跟上去看仔细,湖面开始泛起涟漪,随后有影像出现在湖面上:
      长长的会议桌尽头窗帘旁边走过来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因为是逆光,直到他走近才看清楚他的脸,一张瘦削但英俊的脸,嘴角上扬,带着一丝狡猾的微笑……那张脸突然变的焦急和紧张,恍惚间吟真觉得有人在大声叫她,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方亦凡正跪在地上,用手轻拍自己的脸颊,见她睁开眼睛,他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坐回到地上。“没事吧?”
      吟真顾不上回答,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抓起方亦凡的手朝山后跑去,一边回头对他说,“你知不知道,真的有轮回之门,可以见到来世的地方!”
      两个人转过山腰,那个湖就在眼前,吟真兴奋地叫道,“你看!我真怕刚才是在做梦!”
      方亦凡走到她身后停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刚才有人爬了两个小时峭壁才爬上来,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说说今生?现在的事?”
      吟真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独自朝湖边跑去。她没见到大师傅,却见到了千梦他们。多吉将背上的背包放在湖边,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祖古可能又出门了。”
      “他不是回来了?”方亦凡指着湖对岸。吟真望去,看见他就坐在刚刚看到他倒影的地方。
      多吉忙着给祖古介绍大家,介绍到吟真他没了话,祖古眯起了双眼,自言自语起来,“这个姑娘以前见过,我认识。”千梦听了,朝吟真吐了吐舌头。
      “您多大年纪了?”杰森抓了抓头,满脸的疑惑。
      “上一次有人问我,我70岁。”他食指向上竖起,放在眼前。
      “这位活佛好像对于时空的概念有点混淆。”杰森走过方亦凡和吟真身边,摇了摇头。方亦凡笑了笑没有出声,吟真则一直望着平静的湖面发呆。“想看什么?”他用胳膊杵了杵她。
      “什么叫想看什么?明明可以看到!”吟真翻了翻白眼,继续盯着湖面。
      “对了,有东西给你。”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条翡翠手链。
      “我昨天见过啊,上面那颗是什么?”吟真开心地接过来仔细端详着。
      “好像是颗弹头。”方亦凡若无其事地帮吟真把手链戴上,转过身,用手按了按仍隐隐作痛的的锁骨,手指下露出的是枚子弹头大小的胎记。
      吟真举着胳膊晃动着手链,翡翠在湖水反光下显得格外青翠。湖面上开始泛起涟漪……吟真使劲地拽了方亦凡一把,让他转过身来。他见到湖面上是两个年轻男女站在一起的影像,一个穿着军装,一个妆容精致。他转过脸看着吟真,故意一脸茫然地问,“你想让我看什么?”
      吟真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抬起头笑笑,“没,没什么。其实记不记得真的不重要,相信记忆存在过就够了。”
      晚上,多吉见祖古愿意留大家在湖边过夜,拿出了背来的食物分享。千梦拉住吟真悄悄地咬耳朵,“你看祖古的脸型和五官都不像藏族人啊,是汉族人的特征哎!”
      吟真瞥了她一眼,笑出了声,“摸骨看相吗,赵大仙?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着一轮圆月正爬上雪山,照得山体银白光亮。方亦凡坐在湖边随手抓了个石片在湖面上打了个水漂,石片在湖面上跳了几次,激起了无数涟漪,待涟漪褪尽留下的是祖古的倒影。方亦凡没有抬头,只是微笑了一下,“大师傅,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命由己造相由心,想见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他说着,双脚悬空,漂浮着离开了。
      吟真看见方亦凡一个人坐在湖边就径直朝他走来,“我突然有好多事都想不起来了,之前一直在眼前出现的那些.....”
      “都说了,记得我就足够了。”他说着,又扬起了手打了个水漂。
      “报告呢?拿来看看,都记得些什么?”吟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扔了。”
      吟真瞪大了眼睛,眉毛都挑了起来,“扔了?!费了那么大劲儿才拿回来,总要看看到底发生过什么?谁欠谁的啊?!”
      “谁欠谁的还不是要从现在重新算起?”方亦凡突然转过头盯着她。
      吟真皱皱眉,“那倒是的,那算你欠我的,你现在开始连本带利还给我。”她调皮地朝他挤了挤眼睛。
      “切,神经病!”他瞥了她一眼,转头去看湖里那一轮圆月。

      两个星期后,伦敦大英博物馆
      千梦风风火火地跑进了吟真的办公室,她从袋子里拎出一件崭新的长裙和一双高跟鞋扔在桌上,回手就抱住吟真的脸端详起来。“陈小姐,约会啊,妆画得这么淡怎么行,晚上餐馆里的灯光一照就全没了!”
      吟真从她手里搬开自己的脸,“已经画过了,不化妆不能进店吃饭吗?!不是打算让我穿这个出门吧?”她指了指桌上的裙子和高跟鞋。
      吟真极不情愿地换了衣服和鞋子,站在一旁的千梦圈起了拇指和食指,“哦了,姐们,觉得合适就推倒他!”说着一把把她推出了门。
      吟真走到大门口,发现他就站在台阶上望着她。他走上前故意凑近她,望着那张淡妆下标致的脸,他突然问,“你嘴巴怎么了?”吟真抿起了双唇,斜着眼睛瞪着他。他背对着她慢慢走下博物馆高高的台阶,嘴角扬起,露出狡猾的笑容。走了一半,他收了笑容转身对还站在原地的吟真说到,“和我有好长的路要走呢,好像鞋子也不合适。”
      吟真眯起眼睛,已经开始在咬牙,“幸好我有准备!”她嘴里挤出了几个字,从手袋里拿出一双运动鞋换上,一路小跑追到他面前,“说吧,越野还是半马,我陪你。”
      “8盎司西朗牛扒,生到半熟,一品脱啤酒,你行的。”他用食指划过她鼻梁和双唇,微笑着在她下巴上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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