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记忆 ...
-
我叫易熙，出生在元启四十四年，琼历元年的秋天，我不知道我姓什么，亦不知道我出生在何处，只是从小就在一个叫做蒲镇的地方长大，我的师父是这里的镇长，他将我将我养大。师父教我很多东西，琴艺，书法，诗文，医术，却从不肯教我武功，而我总是喜欢守着师父家藏书的小阁子，没事的时候就躲在书阁里，书阁里面有很多书，我很喜欢看医书，但那些书中我最喜欢的却不是医书，而是一本叫做《寻草》的书，里面记载的草药大多是蒲镇上没有的，书上的内容我十岁时便可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虽然镇上的人很少出去，我们却依然可以了解到外面的情况，比如，我九岁的那年西朔国国君体弱，寻招天下神医救治，我记得师父的医术很好，整个镇上没有人的病是他医治不了的，他也会偶尔给我讲医书上的病症，可惜师父却不愿救治西朔国主，那时候他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有些病，不是医术好就可以医的，有些人也不是你可以救就应该救的，熙儿，你太纯净，纯净得，我想将你留在这里一辈子。”
师父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他常给我吃的糖，软软的却很有嚼劲。
“熙儿会一直呆在这里陪师父的。”师父眸子里映出的那张脸，长相只是普通，却笑得很甜，从小镇上的大人们总爱看到我的笑容，所以我一直那样乖巧地笑着，弯弯的眼睛，笑起来时常常会看不到瞳孔。
听到我的话，师父笑了，他很好看，却几乎从来不笑，只是一瞬的笑颜像是破冰的梅花，丝丝扣扣的甜蜜在心底浅浅地荡漾开去，带着草药香气的手指捏了捏我的脸蛋，他望向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熙儿，你总归是要到外面去走走的。”
“那熙儿要出去多久？”
“一年，十年，又或者是一生一世。”看着他深邃不见底的瞳孔，我想问却无法问出口：“你呢？会不会陪着我一起出去？”
是的，我知道，他不会离开蒲镇，所以不曾问出口，只是在心底默默地叹息，直到多年以后，重回蒲镇，看着后园里我那仿佛不曾变过的房间，常常会想，若是我问出口，他会不会愿意走出蒲镇，放下他的责任与不舍，陪着我，走完我们的一生一世。然而我们终究是错过了，错过了原本属于我们的一生一世。
从九岁起，师父总是会跟我讲着外面的故事，蒲镇之外恰是两个强国的交界处，这两个大国，一个是西朔，另一个是青琉，传说青琉皇裔是上古神族的后裔，拥有半神的力量，历任国主都是直系中力量最强大的皇裔，西朔之所以有能力与之抗衡，是因为当年西朔的建国君主恰是那一代青琉皇裔中的翘楚：茉蘅公主，因为试图推翻其父的政权而被逐出青琉，最后自己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度，现任的西朔国主是茉蘅公主的曾孙，自幼体弱却拥有强大的力量，而现任青琉国主是个女子，数年前即位之初曾遭青琉皇族大力排挤，却在近年愈发显现出慑人的魄力和手腕，青琉内部大面积肃清，当年不满的皇族大多臣服，那些未曾臣服的大多已不在世间，青琉内部经济也日益好转。两国自此任青琉国主即位之后不曾有过大规模的战争，但边境处摩擦却无法避免，蒲镇处在两国交界之处，多年来却未曾受其干扰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再过半个月我就满十六岁了，而我十六岁以后就要离开这个养育我的地方，师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一定要离开的原因，只是每次我说想要留下都会被拒绝，就算是他的拒绝我也没有勇气去说不。
“熙儿，又在想什么？”我被他突然的问题吓了一跳，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才讪讪地说：“一定要离开吗？我想陪着大家。”
我像是产生了错觉，那一霎那他的眼底是灿比星辰的晶亮。没来得及细看他就转过了身去，月白色背影对着我，看不到脸庞只听到他说：“其实，我也想要你留下。”
他说的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到。
“只是那是你的使命，你存活的意义，我不能让你留下。”
漫长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却见他转过了身，对着我的眼睛，缓缓地开口说：“熙儿，每个人活下来都有他的意义，我活着的意义是蒲镇，只要我还活着，蒲镇就会一直是蒲镇，没有血腥与杀戮，你的意义却不仅仅在这里，你喜欢蒲镇的宁静和安乐，但是总有一天你会爱上蒲镇以外的多姿多彩，这里太过平淡，而你太过年幼，把幼鹰囚在笼中总有一日他会忘了飞翔的天性，你的命数不在这里，留下的话，不过是又一个我。”
原本深邃的眼眸中所露出的悲哀是那么清晰，我想要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熙儿，离开以后一定要记得，只要活着，无论怎样活着，一切就都有可能。”
“嗯，无论怎样我都会好好活着，好好地回来见你。”
只是我们都不曾想到当我回到这里时早已物是人非，百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多少的风风雨雨多少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都随着时间淡了又淡，然而这一段我以为早已抛下的记忆却像是宿命的符咒，烙在我的血液甚至灵魂之中，就算忘了，依然还在想念。
他要我活着，所以我一直还活着，但他从不知道吗：活着或许是比死亡更痛苦的存在。
半个月，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度过，十六岁也一如预计地到来。
“小熙儿都十六岁了，怎么个子还是一点啊，看我们家小旗，小威，明年十六，怎么都比你高啊，是不是镇长不肯给你吃好的？”齐伯的话一如既往的直白还带着些调侃的意味，我也在一边感慨，明明已经是十六岁的人了，身高却像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一张未脱稚气的青涩脸庞更显得我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师父只是看着我微微笑了笑，不曾多说。
齐伯不肯罢休地说道：“镇长，你看小熙儿这长得跟棍子似的。”
“熙儿会长高的，现在还小。”
“已经十六了，还小，再这样下去，四十岁哪成得了年，镇长你一定要开些补药让小熙儿带上路。”
镇长只是摇了摇头，道：“吃了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倒是这里有一块琥珀，也许会帮上你。”白玉般剔透的手上是一块半透明的琥珀，中间凝着一只似飞非飞的蝴蝶，我有些好奇地拨了拨那琥珀，暖暖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十六岁的礼物，要好好带着，知道吗？”
“恩。”
“出去以后，对不熟的人不要提起蒲镇，知道吗？”
他小心翼翼地说着，深怕打碎这最后的话语。
没有人知道，这短短的几句，竟会是我们最后的交集，他给了我十六年的回忆，可是漫漫人生，又哪里会是一个十六年可以填满？
他说：“其实，我也想要你留下。”
他说：“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可能。”
我没有留下，却在每一次生死之间毅然地活着。
脑中莫名地闪过一句话：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不知道是谁发出如是感慨，只是它恰巧应了我的心境。
走出蒲镇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半山，我的行囊是几件换洗的衣物，够吃几天的干粮，银两虽然不多，对于蒲镇来说却已是巨额，贴身放着一块琥珀，两枚玉佩，当年给我的时候他说，以后出去若是钱不够就当了一枚玉佩，虽不是极品却值千两。
那时的我，不会去想若他仅仅是一镇之长，怎会有如此玉佩，直到一切都渐渐明晰的时候，遥望那些曾经的岁月，曾经的人，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