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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其相在于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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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你怎么样了?”子规见扶桑醒了,忙不迭问道,面上一片焦急。
“慌什么?”扶桑吃力的笑了笑,“不过是睡的日子久了些,小雀儿,你可别摆着这么一副我快死了的神情成不?”
“呸呸呸!说什么浑话呢?”子规着急,是真怕她说出什么咒她自己的话来。
“扶桑,你,醒了?”耿介觉得自己喉咙里面卡了一口浓痰,连带着说话都吃力得很。
“怎么,你这小道士不去除妖了?反倒是守在我跟前?”扶桑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这样的问题会不会叫他觉得难堪,反而笑得玩味。
耿介低头,不再说话,他想,扶桑怕是讨厌他,讨厌得很吧,若他不是云荼的孩子,怕是,怕是连得她一句玩笑话都不可能吧。
“扶桑,这孩子可没我们脸皮厚,哪里经得起你这般逗趣?”子规向来对扶桑这性子无奈的紧,只是,方才追忆往事,才想起来,当年的扶桑似乎不是这个样子。可具体是什么样子,她又记不大清,那个时候扶桑身边总会有云荼的身影,眉眼之间仅是纵容宠溺之色。
“呦呦呦!三七你可得来给我评评理,这小雀儿几日不见就帮起旁人来了,着实叫人伤心!”扶桑掩面,装模作样的想要挤两滴眼泪下来,可眼眶实在干得很。
“大人,子规向来通透,她偏帮的人,哪个不是你心里头偏向着的呢?”三七半倚在一旁的凳子上,他的身子还是虚弱得很。
扶桑狠狠地瞪了三七一眼,奈何他仿佛没有感受到一样,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扶桑有些郁闷,可她觉得她还是挺厚道的,“把这颗妖丹服下。”说着,朝三七扔过去了一颗妖丹,正是当日阿狸交给她的那颗。
三七倒也不客气,含入嘴中,迅速的调息起来。
做完这些,扶桑的精神头便差下来了,“你们都回去吧,小雀儿,把这儿的结界给撤了,三日之后再过来,耿介,你想知道的你不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这天,怕是要变了。”
耿介还未来得及深究扶桑口中的他想知道的和他不想知道的,回过神来,便已经站在了庙门之外,向里望去,哪里还有扶桑的身影。
子规看耿介这幅明显是丢了魂的模样,倒是有些同情,“小道士,不然,你去我那喝些酒?”
耿介摇摇头,“我心里有些乱,得该理理。”
子规点了点头,纠结了片刻,还是提醒道,“不管你们今后会如何,都是绕不开云荼大人的。”
耿介心里一沉,却还是点了点头,脑海里绕不开的问题,他和她,能够如何?
云荼是蛇妖,他是人,他怎么可能会是云荼的孩子?
若是扶桑不确定他是云荼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愿意拼命相救呢?
可他若是妖,那么多年来怎么可能一点妖的特征都没有显现出来呢?
可他若是妖,师傅怎么可能会愿意收他为徒,待他如亲生儿子般?
下山许久,他虽是已经悟了人分正邪,妖亦有善恶,可突然告诉他,他是妖,要他如何接受?要他如何接受?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来的人只有耿介。
扶桑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样子的过去,对这么一个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孩子来说,确实是沉重了些,可她不能心软。
唤了朵云过来,“御剑跟上,或者,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离开,发誓永生永世不踏入杜衡,你在凡间斩妖除魔,我将往事深埋于心,每年端午,我会助你渡过。”
耿介心里一惊,她怎么会知道他端午之日会极其痛苦?可是扶桑已经飞上了云头,他只好立刻唤出夫曳,跟上她。
他不是胆小之辈,更不想连自己真正是谁都不知道,即便真相会很痛苦,会难以接受,他也不想要自己一无所知。
不管怎样,他心里确实是有了不想回到杜衡的念头,他原以为师兄弟们只是嫉妒他,可不曾想,他们竟是妒忌到了想要将他杀之而后快的程度,都是师父的徒弟,总归是不想让师父为难的,退一步又如何?即便不是杜衡之人,他依旧能够斩妖除魔,守护苍生。
扶桑顾及到了他的速度,云驾的很慢,也晓得他此刻心神不稳,剑御得是歪歪扭扭。
昔日妖君的洞府,如今再无众妖朝拜的盛况了。
扶桑从云上落下,神情有些寡淡,“便是此处。”
耿介默默的收了剑,却被扶桑拦下,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夫曳亦在此处待了数千年,既是故地重游,总归是要有故人相伴的。”
耿介没有说话,他一边觉得这里分外的熟悉,一边又觉得,他与此处格格不入。
“你的母亲想要你做个普通凡人,我也曾答应过她。可你的父亲将他尽数修为都给了你,你的师父传给你斩妖除魔的道法。”扶桑说着,拂袖打开了洞外的结界,“如今的你已经与你母亲的心愿背道而驰,要不要进来,全看你自己的选择。”
耿介看着进入结界里面的扶桑,只觉得她的身影虚幻的很,下意识的拔腿跟上她,虽然是在听着,可又似乎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我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他们的记忆,我只要遵循我心中所想,旁的,只怪逝者已矣。”
“你的身体中有你父亲给你的修为,他当时本该渡劫成神,可他遇到了你的母亲,一个凡人,爱上了她。”扶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公正些,“天上的神仙分两种,一种是仙,归天帝管,一种是神,只受天道约束。修练的,依能力不同可分为修仙和修神的。”
“成仙成神,是截然不同的劫数。神者,司六界,忌偏颇,故而无情。仙者,司一方。比起神来说,他们的法力弱了很多,却也更为自在,尝一尝七情六欲,甚至是陶醉在七情六欲之中,都是无伤大雅的事,只要没有影响到他们的职责。修炼成神的路,是不能回头的,死在这条路上的不论是妖还是人,甚至是仙,不计其数。”
“你的父亲当时还差最后一道劫数便□□登三十六重天之上的战神之位。可是,他遇见了你的母亲,上万年的修行毁于一旦,甚至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局!”扶桑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握拳,拼命地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云荼哥哥能否成神,与我而言并不重要,可他那么好,却因为你母亲,因为你,落了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我是女娲后人,我确实应该爱这苍生万物,可我也确确实实是恨着你和你的母亲的。若不是因为云荼哥哥渡劫失败,而你我都在这一场劫数之中,我本是不会见你的。”
“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纵然我心里有怨,可我还是要护着你的。”
“那你是神是仙?”耿介下意识的问道,开口之后便不敢去看她了。
“女娲一族贪恋凡尘感情,放弃了成神的机会,作为代价,女娲一族的法力母女相传,生了孩子女娲后人便不是女娲后人了,夫君是凡人,她便是凡人,夫君是妖,她便是妖,她们的命数和他们夫君的合为一体,而且,再也用不得女娲一族的法术了。”扶桑没有想到耿介会这么问,倒也没做什么隐瞒,他知道这些也无妨。
“那,我为什么没有半点妖的特点?”
“我说过,我曾答应过你的母亲让你做个普通凡人。”想到耿介的婴孩模样,扶桑的脸色也柔和了许多,“说起来,你刚出世那会儿还见过我呢,是我在你身上下的封印,把你身上的修为尽数封印。今日,我便是要解了你身上的这道封印。”
扶桑带他继续向里走,直到来到后面的温泉之中,问道,“你还记得你每年端午所受的剧痛吗?”
耿介点了点头,“师父告诉我,我曾受过蛇妖的诅咒。”
“哪里是什么蛇妖的诅咒,不过是云荼哥哥的修为想要突破我所设下的封印罢了。”扶桑倒也不恼,她早知道独离不会说什么好话,“本是没那么严重的,我结的封印,便是云荼哥哥的修为,也是难以冲破的。去年端午的时候,我见过你,当时你身上的封印摇摇欲坠,拜你的师父所赐!”
耿介不答,情感上他似乎已经完全信了扶桑的话,可理智上,他还是有些犹豫。
“独离知道,云荼哥哥毕生的修为都在你的身上,而他,想要这些修为,他想要代替云荼,受战神之位。他本性倒也不是如此,可云荼哥哥放弃成神所带来的劫数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停止,独离也是在这劫数之中的人,也是因此才会性情大变。你信与不信倒也无妨,我解了你身上的封印,你再自己看。”扶桑施法将耿介放到温泉之中,“解除封印所要承受的痛苦远比你每年端午所受的痛苦要难熬的多,记住,你再痛苦都要熬过去,因为我不会停,更不能停,我如今的身子经不住封印的反噬。”
“我的父亲是本该成神的妖君,对吗?”
扶桑点头。
“我不会做出叫他失望的事情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