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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当然不渣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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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前厅,邱庄就看到焦急的等着他出来的相玉。
相玉冲他拱手做礼后,就直接奔入了主题,“朝堂上有人参了你一本!陛下恐怕今夜就要派人过来了!”
“你且先做好准备,怕是…”
邱庄虽然愣了一下,却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焦虑,镇定自若的向相玉道了谢,然后面对着不理解为何他这么淡定,满脸散发着“你这人怎么这样死心眼,简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表情的相玉露出苦笑。
“着急有什么用呢?”邱庄垂下长长的睫毛,透亮的眼睛黑黝黝的仿佛深入最幽深的地方,“势必要有人牺牲的。”
“可是……”
相玉失去了语言,她何尝不明白邱庄的意思,只是还是因他的坦然而感到对朝堂腐败的不满。
“…相将军,可否与庄痛饮一场?”邱庄突然转移了话题轻轻的笑起来,“说起来,这还是约定呢。”
相玉愣了片刻,然后思绪一瞬间飘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天。
尚且还是个小姑娘的她缠着对方要同他畅饮,却被对方以未成年的理由婉拒,并约下了待她成年后一定约战拼酒一事。
看着对方脸侧小小的浅涡,相玉跟着也笑起来,刚才的焦慌也像是被对方的淡然所瓦解。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提着佩剑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去。
临上马前,相玉还远远地向邱庄的方向眺望了半响,望着府内那身姿挺拔的人轻叹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还是这些日子因为解决了身后事休息得格外舒心的缘故,邱庄前段时间还有些羸弱的身体看上去好多了,长而柔的头发被齐整的束着。多年前那叫人心生喜意的肆意韶华感觉好像又回来了,她仿佛又看到了在风雪中笑得爽朗的少年。
久久停留后相玉驱使马匹离开,哪怕心里再惦念着那个约定,却也无比清楚地知道,兜兜转转的,这一同畅饮怕是要延续到下一辈子了。
今日事了,恐日后这世间便再也没有这样一个邱庄了。
相玉没有说谎,只不过朝堂上那些人也太过心急了些。天色将暗未暗之际,邱庄便发现有士兵齐刷刷的把守了整个府宅。
为首的官兵不再像以往一样向他恭敬地行礼,只是眼神暗喜,趾高气昂的踱步到了他面前,半响后才慢悠悠的掏出圣旨宣读起来。
“今有罪人邱庄,以下犯上,私吞国库……”
“现革职查办,收押看管,隔日即行刑。”
“臣…遵旨。”邱庄鞠礼,接过绢帛后在心底叹口气,然后轻轻拍了拍安柠环着自己手臂的手,示意他放松。
接着侧过脸对官兵轻声说道,“容我叮嘱两句,马上就和官爷离开。”
那官差嘲讽的笑笑,“也罢,看看你这个蛀虫还有什么遗言可说。”
安柠闻言咬紧牙,顿时抬了头用阴狠的目光盯着那人。
那官差被他看得发讪,一时恼火,却又很快想起他们邱府一众全都要被贬为下奴,阴测测的看着安柠秀气的脸笑起来。
邱庄微不可查的皱皱眉,然后挪开步子挡住了安柠,小声的冲候在一旁的下人们交代了所有。
期间安柠始终垂着长长的睫毛,死死抿着嘴一言不发的拉扯着邱庄的衣角,手指甲几乎要掐到肉里。
邱庄看着他的样子意味深长的笑起来,但那笑意又很快隐去变成了一种黯淡的忧愁。
交代完事后,邱庄本想用手托起安柠低垂的头,却又被很快的挣开,然后对方轻轻的扑在他怀里颤抖着发不出声。
邱庄弯了弯眼,轻轻拍着安柠的背柔声慰道,“乖,安柠乖一点。听我的话去找福总管,他会安排好所有的。”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却像是弯弯的尖刀,一点一点剖开了安柠的五脏六腑。
“不要!”安柠刺耳的尖叫出声。
“不要不要不要…!”
让大人一个人孤独无依的留在阴冷的牢里,一个人踏上那条死亡路,他不允许的!他是绝对、绝对不会离开大人的。
安柠急促的呼吸起来,拼命地搂住邱庄不放手。
不、不会松手的。我明明,明明已经这么努力的在追随你了啊。所以够了吧!什么天下什么君主都滚开啊!
泪水无声的掉下。
邱庄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耐和满意,但他在下一秒就很好的收敛了所有表情。他垂着眼帘,长翘的睫毛遮掩了太多的情绪,只让人看得到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
即使温热的润意打湿了邱庄的前襟,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安柠的双手也死死地箍着他不让他离开。
看着安柠抿紧了双唇,泪水一声不响掉着的模样,邱庄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时间快到了啊。
接着他弯下腰勾起安柠的头,在似有似无的叹息声中两个人交换了他们之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撕裂假象般的亲吻。
“听话。”
安柠听着看似温柔实则无情的话从那个人的嘴里吐出,悲鸣的哭泣声也越来越弱。他忍不住抬起眼去看邱庄的眼睛,却只看到对方淡然离去的身影。
大人…请大人……带他一起死亡啊…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要分开。
在很早很早前,看到母亲受冻死去的那一刻,安柠就明白了死亡的可怕。所以当初才会在那种情况下伸出手去寻求庇护,他以往无时无刻不在祈求着活着,无比贪婪的渴求着生命,却在这天明白了比死亡更可怕得事情。
【其实如果可以,我也很想看看安柠日后娶亲的模样呢。】
磁性的声音在安柠脑中轻响着。他低低梳理了一下被松散开的头发,目光带着朦胧的迷离。
*
早在离开邱府,邱庄就舒了口气,好歹不是立即抄家。皇帝也不算做得太过,不然他还真不知道今晚怎么安置安柠了。
倒也是该结尾了。
邱庄看向府衙的高大的门扉,心思早就飘远了。
他摸着属于原本邱庄的那张仿佛谦谦君子一样的温和面孔,然后突然勾起嘴角一笑。
真可惜,这次也很快结束了不是吗?
邱庄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次一次重复的附身在将死,或者正在作死的人身上,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都视他附身的躯体为肉中刺,要先除掉为妙。
而气运之子,诸如这个世界的陆小王爷般,总是会有颇多奇遇。他不是没有眼红过,曾经尝试想要抢夺那一份运道,得到的却只是附身的躯体瞬间以各种理由死去的后果。
此后他就开始学乖了,只是仍然在一点点的试探规则的底线。从改变基本的路线开始,逆转他附身躯体在该世界的大体印象已经是他每个世界都不断努力的事情了。
邱庄致力于让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一个渣。
只是当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原邱庄已经作得差不多了,名声已经败坏到不能败坏的地步了。
那他也就只能破后而立,虽然不能完全树立一个大好人的形象,但总归不会是一个受人唾弃的奸臣。
虽然这代价是他这具身躯的性命,他也毫不在乎。至于安柠,就当成是他取代了原邱庄的报酬吧,起码有人作陪,不会孤寂。
这次的旅途也很快就要结束了呀…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最后的终点了。不能不说他对现在无穷无尽的轮回状态很不满,但邱庄心里有种隐隐的猜测,当他把所有人的印象都扭转过来的时候,就将是他知道所有的时候了。
他的好奇心,可是非常旺盛的啊。
邱庄苍白的脸色昭示着身体极差的状态,但他却很舒心的一笑后坦然的走进了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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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卫六号在暗处看着邱庄的身体在牢中倒下,松了口气打算回去复命。但莫名的,在回途中他脑海中总是不听浮现那个人眨动了一下眼睫后,静静合眼后的最后的微笑。坦然的…丝毫没有畏惧的,就像是陷入长眠一般的平静。同他从前所杀的那些人死前的反应截然不同。
影卫六号摇摇头,决定将脑海中的东西忘掉。他跪在地上向坐在高椅上的男人汇报邱庄死讯,刚谈及一半就被屏退了。
出门的瞬间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个容貌娇妍的陆小王爷,他看到陆小王爷娇气的扑到了男人身上,然后有些心寒的发现平日里和善温柔的陆小王爷在听到邱庄已死的消息眼里露出的满足。
影卫六号看着陆小王爷勾起的唇角,生机盎然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艳丽,心里不耐,接着却想起邱庄无声的深沉的双眸和带了锐气的笑,惊慌之后只能匆忙退下。
影卫的事情很多,在接连不断的任务中,六号终于差不多快要忘记了曾经有一个这样被他所欣赏的暗杀目标。
在极少的心思浮动时脑海中才会突兀的跳出一双浓黑的眼,六号有些迷惑,却记不清这双眼的主人了,只是思维发散的想着难道是如今已经是举世无双的陆王爷。
狼狗之臣邱庄的死讯很快传开,但更快的传来的却是边外大捷的消息。人们在欢呼声中得知邱庄才是此战胜利的最大功臣,傻眼的比比皆是,不信者也不可胜数,但更多的人却是迟疑起来。
连朝堂上的气氛都难得的诡异起来,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避开了有关上任邱相的问题。任谁得知前段时间人人喊打的奸相才是为护国出力最多的人,其间的反差,都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的。之前骂声滔天的人现在都开始讪讪的躲起来后,反倒是念起邱庄的好来了。
所以在邱庄即将出殡的当天,陆陆续续的还是来了很多人。
当然,幕后推动的黑手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时间。但男人搂着陆小王爷出现在祠堂时,看着满目的白绫白纸,不经意的,脑子里突然闪过白雪纷飞的庭中,如今躺在棺椁中的那人独占一隅的模样。
应是芝兰之姿,即使被暮东的风吹拂也折不断的人。
可惜。
但这感慨来得快,去的也快,男人又和上过香后的陆小王爷匆匆离开了。
相玉是最后一个离开祠堂的人。
果然没有人可以取代他啊……邱庄那个人…无论是作为奸臣还是英雄……都不是任何人可以代替的,相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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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开始降临,晚间的风吹拂过这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味道。
月光散发着幽幽的白光,照亮了那方楠木制的没有合上的棺椁。
丞相府里的下人被遣散的差不多了,整个祠堂都空荡荡的。
这时候安柠却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新郎才会穿的艳丽红袍,眉梢微挑,朱色的唇角,白净的脸上画着妖冶的妆容。
他在棺椁旁边弯下身子,脸上带着如梦般的笑靥,远远看去却更像弃血的杜鹃。他的嘴角轻轻勾动着,声音却太过微弱以至于完全听不见。
只那口型太过明显,只消看一眼,便让人能清楚他在喊什么——
夫君。
安柠擦干眼泪,眼睛红肿着轻轻笑起来,头靠在外棺上轻巧的印下一吻。
他这时候才觉得那种若有若无的隔阂被消除了,好像重新投入了大人的怀抱,温热的气息一下子流入肺腑。
“我知这世界无趣,本以为可以忍受。”
安柠沙哑着声音,头低垂着看着仿佛陷入沉睡的人,自言自语的低喃。
“然而——”
安柠浅笑着闭上眼睛,邱庄曾为他仔细打理过的发被朱红的缎带齐整的梳在脑后。
“然而。”
他进了棺椁里边,烈火一样的色泽仿佛瞬间燃烧了整个灵堂。
待到再次拥抱住紧闭双眼的人,安柠白嫩秀丽的脸蛋才绽放出光彩,殷红的唇瓣高高翘起,安心似的沉沉入梦。
外面的梨树被风吹过,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月光也似乎摇曳起来,在棺椁上打下细碎的光影。
空荡荡的房间充斥着盛满了梨花香的银白月色,偶尔还能听到树海晃动的沙沙海浪声。
离开了他不是不能够生存下去,可是,能够让他感受到心的存在的人,只有他啊。失去了大人,他这辈子可能就只能更加孤单的死去了吧。安柠满足的闭上眼。
他紧紧地抱住男人的尸体,心底突然生出一种慌乱感——如果失去了这个躯壳的话,恐怕他的生命中不会再留下任何与邱庄有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