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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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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已是仁宗嘉佑年间,王安石乃是皇帝手下一等一的得意人物,一时间朝廷之上风头无两,极少有人敢争其锋芒,但这个“极少”并不代表没有。
皇帝坐在桌案后一边听着身旁太监说着市井趣事,一边提笔朱批,倒也算轻松。
“苏爱卿今日又同王臣相争执了何事?”
身旁随侍的太监笑道:“不过又是些零丁小事罢了。”如此,又将白日里苏轼写诗讥讽王安石的事说与皇帝听。
皇帝听后只笑了两声,并没有为自己两大肱骨之臣操心私交的心思,相反,对于这二人关系微妙,他自己也是持乐见其成的态度的。
因王安石主持新政变法,皇帝平日里对他便多有倚重,但这却并不代表他乐意看见自己的朝廷变成他的一言堂,有人敢公然与之作对,便是再好不过……
………………
被京城中无数人议论了一番的苏轼重重打了个喷嚏,他折好巾帕,揉了揉鼻子,安心听老当益壮的父亲在他耳边絮叨。
老父亲苏洵见他这副样子,只得叹了口气,冲他摆摆手道:“为父也不多说你什么,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莫要到最后触怒了官家,到最后还要为父给你擦屁股!”
苏轼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是十分受教,老老实实的应了几句。
活成了老狐狸的苏洵自然了解自己的这个大儿子是个什么玩意儿,只道:“你也别不以为然,前次你进了狱中,就把咱们全家闹了一通,幸得王丞相不计前嫌连夜去宫中求了官家,这才将你放了出来……”
“一码事归一码事……”苏轼语气稍弱,显见也有些底气不足:“他的变法确实是胡闹……”说到此处,他又掷地有声:“咱们谁不知道新法于民为利,然王介甫实在操之过急,便是有官家在背后为他撑腰,他也不见得能落个好下场……此事,实在牵扯甚广!”
宋朝此时党争已现端倪,各地乡绅更不是好惹的,变法直接牵扯到乡绅的利益,怎能不让他们狗急跳墙?更何况,王安石此前竟私下同他透露了他还要变革科举之制……
这是还嫌这局面不够混乱吗?苏轼在心中苦笑。
“您也说了,王介甫他于我有恩,我苏轼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实在是不想看到他一头栽进深渊里头。”
时人于诗书之道十分推崇,以他们如今在文坛的地位,即使被罢官外放,定也能活得潇洒自在,王安石这变法一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苏轼想着想着,便有些深入。见他愣在这里的样子,苏洵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深深瞧了一眼这个从小到大都是他的骄傲的儿子。
“你妻子如今如何了?”良久,苏洵才问出了这句话。
苏轼又是一愣,迟疑片刻才道:“弗儿她……近来身子骨不大好,想是太过操劳了。”
“你心中有数就好,弗儿她为这个家实在劳心劳力,你好生待她……”
苏轼听着这话中有话,心中不是滋味,只应道:“………儿子晓得。”
他同妻子一向相敬如宾,堪称京中典范,但他也晓得自己父亲言下的意思,遂收起最近因为那人的频繁动作而被搅乱的心思。
………………
多年之后,当聘婷年华的朝云扶着他观望山间斜阳时,他的心中蓦然就想起了当初的这一幕。
那时的京中一如往常的风起云涌,他少年意气,一心想为那个人留一条后路,结果只换来那人一声朗笑,似乎二人所有的交集在那声朗笑和之后父亲的叹息中消逝。
他的妻逝世的那一刻,他被流放的那一刻,他与他的人生,便再无交集了。
那时心中那点说不出的狼狈,不过是年少间一两句玩笑而已。
于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便是苏轼与王安石的亦敌亦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