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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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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青砖铺就的曲径前行不远,待到院落里房屋最高处的屋顶也看不见了,便离了道路钻进林间。人迹罕至的山野盛夏草木丰茂,周遭巨树参天,隐天蔽日。不知名的鸟啼自头顶传来,忽近忽远,清澈悠扬。偶尔脚边有声悉悉索索,大概是受惊的小兽借草丛灌木遮蔽视线。
那只手被傅长烟的掌心攥了半天,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比一开始上升了一点温度。傅长烟在封霜谷不大喜欢和人交往,此刻第一次像正常小孩一样和同辈人手拉手,偏偏这个同辈又生得好看,一路竟不好意思看他,只顾埋头朝前走,这时终于觉得这样不是办法,方才回头偷瞄。言曳比他矮了不是一星半点,步子自然也迈得小,被他拽着来到林子里几乎是一路小跑,因体力跟不上而低喘着,鼻尖儿渗出层细密的薄汗,连发丝也有些凌乱了。
一丝混杂着尴尬的愧疚感油然而生,傅长烟干咳一声,刚要开口打破尴尬,没想到少年立刻抬头,他再次猝不及防被那通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分明是那种傅长烟向来嫌恶的畏缩的弱者的神情,却毫无道理地透着股生人勿进的排斥感,傅长烟一瞬间感到自己好像被讨厌了。
……怎么了??为什么???傅长烟尚且脆弱的小心脏被那冷淡的目光刺伤了。
正在郁闷,少年却主动开口道:“去哪里?”
傅长烟干巴巴答道:“就这里。”
言曳居然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仰着脸继续问:“玩什么?”
乖巧听话的态度顿时抚平了傅长烟的心灵创伤。他道:“什么玩什么,这里那么多好玩儿的,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哪有不喜欢野外的小孩子。在傅长烟眼里,山林简直是这世上最有趣的地方,飞禽走兽奇花异草应有尽有,比冷冰冰的封霜谷不知道好玩儿多少倍。然而言曳面露困惑,环顾四周,抬眼看向傅长烟,脸上写满了“不懂”二字。
傅长烟亦茫然,想了半天决定换个话题:“芰蘅师叔什么时候收你做徒弟的?”
言曳答:“前日。”
原来是刚收的。傅长烟心道怪不得他与人如此生疏,暗自揣测他身世多半也不大尽如人意的。倏地想起他亦姓言,没准和芰蘅师叔是亲戚,便又问道:“你和师叔同宗么?”
言曳摇头。
傅长烟问:“现在的名字是师叔给你取的么?”
言曳点头。
傅长烟问:“那你原来叫什么?”
言曳摇头,道:“无名姓。”
傅长烟年纪虽小,跟在常怀谷身边多年,也算心思剔透,心下了然。这孩子原是他师叔捡来的,之前恐怕日子过得挺苦,连个名儿都没有,故而怕人又疏远。一念及此,他顿生同情,学着师叔的模样拍拍言曳头顶。言曳不明所以,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好脾气地也任由他摸头。
不久之后,当傅长烟得知对方入门前所作所为时,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同情全部喂狗了。
总算是说了些话,僵硬的气氛好歹缓和了一点。恰好草丛里扑棱棱有个黑影坠进去,傅长烟福至心灵,道:“好巧,我带你打山兔吧。”
封霜谷气候严寒,少见飞禽走兽,最常见的就是皮毛厚实抗冻的野兔,傅长烟常和师兄弟们比赛抓兔子,每每皆能拔得头筹。玩够了便挑几只肥的,大家一起烤来吃,有时赶巧有人在厨房当值,便偷偷摸摸送过去改善伙食。傅长烟打野兔最是得心应手,此刻秉持着在新人面前炫耀一番的心理,颇希望收获小美人崇拜的目光。
言曳问:“打它们做什么?”
傅长烟趾高气扬给他解释:“当然是拿来吃。今晚我师父肯定要在你师父这儿留下来用晚膳,我们弄两只兔子让厨娘炖汤,有什么不好。你初来乍到,大抵还不清楚,你师父做饭清汤寡水,好吃是好吃,就是少荤,没油水。”
话音未落,那处灌木丛里又是一阵耸动。说时迟那时快,傅长烟嘴上不停,却是拾起块石子风驰电掣般反手掷出。那指甲盖大的小石子速如离弦之箭射进树丛,只听啪的一声闷响,击中了什么绵软之物。傅长烟舌尖一卷,吹了一溜儿尖锐而响亮的口哨,窜进树丛,不多时冒出半个身子来,手里提着只肥得流油的野兔,眉飞色舞。
他眉眼间满溢着得意之色神采飞扬,提着兔耳展示给言曳看。言曳被他灿烂的笑容晃得怔了怔,直到他带着一身树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这才回过神。他伸手摸摸傅长烟手里兔子柔软的腹部皮毛,道:“你喜欢这个吗?”
傅长烟沉浸在显摆成功的喜悦中,无暇细思,连声道:“喜欢啊,怎么不喜欢。”
言曳嗯了一声,左顾右盼。傅长烟心下好奇,也随他目光看来看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转头再去瞧他的脸,顿时脸色骤变。只见言曳口微张,犬齿齿尖将将抵触,自喉咙深处渗出近似“嘶嘶”的声响。他面无表情,只是那声音太过诡异,没来由地给他那张好看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狰狞。
那是……蛇的嘶鸣。
傅长烟本能地将手扶压上腰间佩剑,那声响却很快停息了。言曳神色如常,转头去看了一眼傅长烟,便朝那树丛望去。
树丛枝叶沙沙摇晃,傅长烟保持着警觉将目光从言曳身上移向声源,一下子傻眼了。
一只,两只,三只,成群结队的野兔接二连三从那簇灌木丛中钻出来,挤挤挨挨在二人面前小块空地上站好,场面颇为壮观。一堆堆毛茸茸圆滚滚的团子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傅长烟怀疑整座阒然峰上的野兔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傅长烟如在梦中,道:“这……你……我……?”
言曳只俯身伸直手臂,便有只兔子跳入他掌心,顺着他胳膊窝进臂弯。他抱着兔子起身,眼睛里闪烁着满心期待:“都给你。”
傅长烟好容易缓过劲来,目瞪口呆地瞅瞅言曳又瞅瞅兔子,和一地野兔大眼瞪小眼,道:“这个,太多了……”话卡在一半便停住了。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大约猜到这些兔子是应言曳召唤而来的,但最初以为是经过驯化才这样听话。然而仔细观察一下便可看出来,所有的兔子,包括言曳怀里的那只,都待在原地极其顺从地一动不动,但是它们无一例外地,都在颤抖。仿佛是被某个事物驱赶胁迫而聚集在此,它们黑圆的眼睛里映照出的,是动物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是言曳的身影。
诡异的发音,对野兽的威慑,罕见的发色,以及......
以及那只傅长烟一开始便注意到的、掩盖在长发下的、隐隐覆盖了一层精薄细密鳞片的尖状耳廓。
封霜谷门下弟子非但精修剑道,亦兼习其余仙门正术。傅长烟身为掌门坐下首席弟子堪称天赋异禀,虽说尚未正式学习仙道中的降妖除魔之术,但对理论性知识也算掌握大半。眼下师叔的这个徒弟的身份,八九不离十是……
妖怪。
傅长烟还未到下山历练的年纪,没有对妖物的实战经验,一颗小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不止。不过到底不是鲁莽之人,他虽然神经紧绷,手仍按在刀柄上不敢放下,却也能沉下心细细思量一番。
名门正派断是不容这些魑魅魍魉的。若是些无害的老弱病残之流,稍好心些的仙门倒也不会赶尽杀绝,但倘若遇上做了半点恶事的妖魔鬼怪,无论对方做的事换做人类是否罪行至此,都定要将其或驱逐或斩杀。傅长烟从小所受的教育亦是如此。但是芰蘅师叔既然收他为徒,便一定是知晓他身份的,知其为妖物却仍不介怀,师叔自然有其道理。再者说,这少年容貌惹眼又好看,实在叫人没办法讨厌起来……
言曳哪里知道傅长烟纠结的内心戏,见他脸色突然转阴又不说话,眼里的期待都化作惶然,小心翼翼唤他一声:“长烟哥哥……?”
这一声长烟哥哥又软又糯,有些可怜兮兮的,喊得傅长烟脑子里的犹豫嘭地炸开花,立刻将那些名门正派的规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管他什么除魔卫道,这么好看的小师弟,是妖怪也是好妖怪。
傅长烟豁然开朗,感觉自己似乎提升了一层心胸境界,浑不觉自己被美色蒙蔽双目的事实,道:“阿曳,你这些兔子太多了。”
看他心情好转起来,言曳那副清冷眉目都染上了开心的颜色:“不多,你想要多少就给你多少。”
傅长烟得小美人大度馈赠自然高兴,然而满山的兔子他实在消受不起。虽然不舍辜负好意揣度半天,他到底还是开口道:“够了,够了,这是拿来吃的,不是玩的,四个人吃,撑死两三只也足够了。”
言曳点点头,露出一个“喔这样啊”的表情,低头看看怀里的兔子。那野兔始终把小脑袋埋在他臂弯里瑟缩,经他漫不经心一瞧,仿佛后背上长了眼睛般惊起,耳朵一弹抬起脑袋四处张望。言曳便安抚似的摸摸它头顶,然后五指骤地施力弯曲成爪,指节青白。
距他一丈远外的傅长烟清清楚楚听见兔子颈骨断裂脆生生的喀响。
那兔子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便咽了气,和刚才一样一动不动了。脚下兔群沙沙乱了一阵,便自己又安静下来。言曳抱着失了活气的兔子道:“我知道是要吃的。”
他拧断了兔头,只为证明他没有理解错傅长烟的意思。封霜谷不忌杀生,傅长烟也不是没杀过小动物来吃,但他终究见识尚浅,眼睁睁看见乖乖巧巧的小美人徒手拧断活物的脑袋一时瞠目结舌。可怜傅长烟一直觉得自己虽达不到宠辱不惊的境界,总也算不会大惊小怪了,结果一天之内三番五次受到让人傻眼的精神冲击,意识到自己以前的稳重都是自以为是,心情复杂。
言曳没注意傅长烟的消沉,袖摆一拂,兔群如蒙大赦,转瞬间一哄而散,不知为何剩了一只孤零零站在草地上,哆哆嗦嗦。傅长烟道:“它怎么了?”
言曳道:“三只。”
傅长烟想了半天明白过来,哭笑不得。自己方才说两三只兔子够吃,他就宁可撑死也不能饿着,算上自己手里提的那只,正好三只。
带了三只兔子再去到处跑动固然不便,于是二人决定打道回府。地上那兔子仿佛被下了蛊,言曳走一步,它便跟着走一步,非常听话地前去送死。傅长烟百感交集,实在不忍身旁的言曳面无表情抱着只死兔走路,朝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斟酌道:“我帮你拿着吧,重,走一会儿你该拿不动了。你去抱那只活的。”
这话逻辑前后矛盾,不知言曳听没听出来。他倒也不加推脱,将那死物递给傅长烟,转身去抱地上那只。傅长烟看见兔子耳朵在他怀里一抖一抖,违和感这才减轻了些,所幸臂力锻炼得足够,拎着两只六七斤的兔子也没觉得坠手。
傅长烟往往隔个十天半月就跟师父来阒然峰做客,以前师叔没有徒弟,他只好自己玩,漫山地野,因此对山林里的路并不陌生。而言曳年纪比他小,又人生地不熟,像条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不出两尺。傅长烟突然起了坏心眼,严肃道:“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不然就把你丢在这里不带你出去了。”
言曳立刻警惕起来,离他更近了些,生怕被丢在林子里,道:“什,什么?”
傅长烟问:“你且告诉我,你方才叫那些兔子听话,是用了什么法子?”
言曳愣了一下,目光定在傅长烟脸上瞧了良久也瞧不出什么,敛目不应。
傅长烟目的不在于此,追问道:“妖术?”
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幽深顿时破裂了。言曳抬眸,满眼的惶恐惊惧搅得傅长烟心神不宁,几乎不忍继续逼问下去。虽然满怀疑虑憋着难受,但当他试图坚持追根究底时,条件反射地去看他眼睛,那点固执便被对方泫然欲泣的眼神击得粉碎。
傅长烟怕真给人家惹哭了,连连道:“不说就不说,你你你别哭,又不会真给你丢树林里,当我没问,什么都没问。”
对方不应声,低头自顾自跟着他走。傅长烟讨了个没趣,心道可惜这一路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友好关系被自己破坏了,眼珠向后滑去偷偷看他。他的表情本就不明显,经鬓侧长发遮掩,更是看不真切,而他那对尖尖的耳朵却暴露在外,阳光照在细小鳞片上呈现出浅青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