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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线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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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主帅营帐,安息香缭绕。
梅长苏已然退了铠甲,静卧在榻上,脸色青白无血色,微微喘息着。
榻前一男子,也未束官,一头青丝随性飘逸,默默为他把着脉。
“长苏,不是我说你,”蔺晨观察这榻上之人的神色,说道“你,就真的甘心霓凰郡主,再嫁他人?”
“嫁,她当然是要嫁的啊。咳咳。。。。”迅速接过话头,却心中没由来的一阵酸涩,急忙抬手掩住口,却不想殷黑的血沫止不住的喷出。
回想起了十三年前出征时,对小霓凰说的:
“等我回来,就十里红妆,娶你进门!”
“好!”她仰头浅笑,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美过御花园里最娇艳的那朵玉兰。
“终还是负了她啊。。。不论十里红妆,或是苍山洱海。”低声的呢喃,散落在北风中,不知归处。
收了脉式,蔺晨看见他一脸黯然,难得没有打诨。
“长苏,你,可还想活?”
“想,当然想!”脱口而出,眼眸却又暗了暗,扯出一丝无奈至极的笑容,“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我啊。。。”——为了大梁的疆域平静,为了景琰无忧,为了霓凰脱险,他服下了冰续丹,三月内体力堪比猛士,然待到大限之期,便内息耗尽,无力回天。
“如果,大罗神仙出现了呢?”得到肯定的答复,这位素来以放荡风流著称的少阁主终于恢复了原来轻佻的模样,眯起个眼,笑容又浮现在眉眼之间。
“神仙?哪个神仙?”梅长苏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看着笑意加深的蔺少阁主,“你是说。。。”面前浩浩荡荡的大军军帐前,仿佛赫然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长长的白发在北风中飘荡。
“蔺老阁主!”梅长苏略略吃惊道。
“他?”蔺晨扬起嘴角,得意地解释道:“那老爷子可不好找,不过此事,到底也是爹援手帮你。”顿了顿,男子继续说道:“他老人家好不容易回了一趟琅琊阁,见了我留下的书信,知道我让他好友的儿子吃了绝命毒药,便把我一顿臭骂,然后火急火燎的替你找延命的法子去了。喏,这不,有信儿了。”
自袖中扯出一封书信,确是蔺老阁手书,只见上言:“
吾儿亲启
待北境战事平息,自会有人前去接应你和小殊,届时,速随来人前去漠河药王谷。绝不可恋战,救命要紧。切记切记!
“药王谷?”收了信,病榻上的男子眉头一皱,问道。
“听说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在大渝国最北边的漠河,很是神秘呢。”
“哦?还有你蔺少阁主摸不清的地方?”披上青灰色的长褂,梅长苏坐直了身子,取笑他。
“这话你就不对了。琅琊阁势力范围也就是大梁境内,我倒是一直有心扩大业务范围,可是奈何人手不够啊。这药王谷身在大渝,可不得等着你灭了它,我才能扩如囊中呢。”
见这向来没有正形的男子,仍旧毫无愧色,梅长苏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不过,听闻这药王谷妙手圣天。每年发十枚回天令牌,得了此牌者,还得需诊金十万两黄金,他们才收下医治。因此江湖上,为了争夺此令牌者,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
“真有那么玄乎?”榻上的男子一脸的不屑一顾。
“你还别不信。这药王谷的神医可将死人医活,我家那老爷子可是亲眼所见的。听雪楼的萧楼主,听说就是被这药王谷的神医医好的。”
听闻如此,梅长苏正了脸色,问道:“那你可得了回天令了?”
“那倒没有。”蔺晨颦了眉头,说道:“自你回金陵谋划那些个事情那年,我便四处为你收集回天令。这几年,废了多大的劲儿你是不知道,说来也奇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榻上男子没有接话,心中计较着:琅琊阁并江左盟,也是大梁所有能人聚集之势,仍旧搜不到一枚回天令的下落,当真说不过去,这其中必有原由。能让蔺晨这人精儿一筹莫展的,放眼天下,或许只有那个人的听雪楼了。
“哎,你也不用担心。”见他一直不说话,蔺晨抬眼看他:“爹已经飞鸽传书,想必此事已经搞定。说不定回天令就在来接我们的人手里,你就安心等着。不过,后日你就大限了,我虽能再替你撑几日,可是此处到漠河也是有一段路程的。这样算来,没准那人今晚就到了呢。”
抬头望望帐外的夕阳,这琅琊阁的少阁主仍旧没个正经。
“大渝那个虎狼之地,要我随你同行,你可得保证我的安全。让飞流也要去啊,不然我会觉得很闷的。。。哎,你听没听到我的话啊?你个没良心的。。。”
无心理会蔺晨的没正行,榻上的男子静默不语,思绪仿佛飘到很远的过往——是你么?当初托付于你之事,十三年后仍旧有效,是么?我要挺住吧,想来,你也是希望在此花开时节,再次相见吧。。。。
“哎哎。。。听见我说话没?”蔺晨摆手在他面前,唤回了他的思绪,“我还有事跟你说呢。”
“飞流呢?”梅长苏随手拾起手边一书本,头也不抬。
“采花去了,说是梅花开的好看。”蔺晨顿了顿,“嘿,你这没良心的,怎不问我何事?”
梅长苏从书中抬头,深深看了蔺晨一眼,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父子俩的恩情,长苏无以为报。”
蔺晨满意地浅笑,道:“那是。不过,大恩就不言谢啦。”正欲坐下,猛然停住:“对了,我还有事呢,一件很重要的事哟。”
“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梅长苏翻着一本泛黄的《山海经》,漫不经心。
蔺晨却悠悠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你不后悔,我就替你烧了南境来的书信,省得你又。。。”
梅长苏猛地抬起头,打断他的话:“给我!”
“哈哈,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们梅宗主也会有这么一天呐。”蔺晨瞥了一眼梅长苏发青的脸色,臊他:“给!”
自怀里掏出一封薄书,放在茶几上。
“你慢慢看,一遍不够,多看几遍。我可没时间跟你耗着,找飞流玩去喽。”蔺晨起身,回头,又轻轻说了声:“好好休息,爹出手,必是稳妥的。”随即带上门,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谢谢你,蔺晨。”帐内,同是一句低语。
得一知己如此,可也算不妄此生了吧。。。
目光落在桌上的信,“兄长亲启”四个字便落入眼帘。男子向来清亮的眼眸暗了暗,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明明想将信展开,可手却僵住了,不敢看,人说近乡情怯,身为江左梅郎的他,现在连封信都不敢拆。
情怯,却是真怯了。
然终是展开了短短的信,一字一句地读着,仔仔细细,正如以往的每一次
“兄长:
见字如面
今日南楚国败局已定,南境局面兄长不必挂心,待战事稍作平息,霓凰便离滇,往梅岭。保重,勿念。
霓凰”
梅长苏愣住了
离滇?往梅岭而来?
是,他是想见到她了,可这不也意味着要让她冒着看自己再次命丧的危险,让苍山洱海,化为虚空么?
不自觉捻着信纸,紧皱的眉头就再未舒展过。。。
“睡觉!”不知何时,一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模样俊俏,掀开帐子,颇为不满地喊。
梅长苏连忙抬眸,收了信笺,小心收进怀中,点点头。
“好。”却鬼使神拆间,问出口,“飞流,姐姐要来了,开心吗?”
被唤作飞流的男孩,俊眼清澈。回过头,想了想,眉开眼笑:“姐姐,开心!”
摸了摸男孩儿发髻,梅长苏的目光又投向南边的窗棂,“我也开心。”
“你开心什么?”一身风尘的蔺晨随后跟进了帐内,说道:“我怎么说的,来接的人到了,你是见不到你的郡主娘娘了。”
随即一闪身,一黑色身影便立在眼前,如暗夜鬼魅。摘了斗篷,便露出了男子刚毅的面容,拱手而立,施礼:“听雪楼石玉,拜见梅宗主!”
梅长苏一惊,随即立刻起身,拱手回礼:“有劳。”
“奉楼主之命,护送梅宗主前往药王谷治病。还望宗主即刻收拾妥当,随石玉而去。”
“这天都黑了,明日再走不迟吧,石公子。”蔺晨急忙揽了,笑容懒散的堆在脸上,说道。
“楼主之命,绝不可有丝毫怠慢。五日内,必要将梅宗主送至漠河药王谷!”
“晚走两天无妨,有我在,他还死不了。”蔺晨仍旧一脸不在乎,却不想被黑衣男子肃杀的眼神给吓在那里。
“石公子莫怪,蔺少阁主也只是担心在下的身体。如今天已黑透,不如明日早早启程,也未必不妥。”
“既如此。。。便听从宗主安排。楼主也交代过,切要注意宗主身体,量力而行。”
微微颔首,梅长苏长臂一挥:“飞流,带这位哥哥下去休息。”
“石玉告退!”
送走了来人,梅长苏紧紧盯着身旁永无正色的男子,神情严肃。
许是被盯得的慌了,蔺晨声音有些颤:“干嘛?”
“干嘛?方才你再多嘴,小命难保!”
啧啧叹气,蔺晨难得收了不正经,叹道:“听雪楼的人果真非同凡响,刚才那个黑衣男子,武功想必都在蒙大统领之上吧。”
白了他一眼,梅长苏没说话。
“人道天下皆姓听雪,那里的人,随便挑出一个,都能上琅琊榜的了。那听雪楼主长不了我几岁,年纪轻轻就一统江湖了。我没有缘见,不过我爹倒是和他有些交情。这次也许就是爹动用了和听雪楼主的私交,不然他不会出手帮你。”
梅长苏仍旧不说话,默默的想着心事。
“这听雪楼主可是人中之龙,虽是江湖霸主,却从不插手朝廷上的事。就算是家父出面,他也未必会答应。可如今却出手帮你,该不会是窥视你的江左盟了吧?”蔺晨心思缜密,抬眼看着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人。
却不想,男子发话了:“你怎知江左盟不是听雪楼的势力?”
“啊?!”一句话使人惊诧不已。
“其实,早在十三年前,说江左盟已然在听雪楼的麾下,也不为过吧。。。”
“什么?难道十三年前,你就认识听雪楼主了?”
完全不理他的惊奇,梅长苏披上狐皮大衣,抬脚便向帐外踱去。蔺晨在后面追着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哎,你说与我听听啊?”
猛地回头,蔺晨险些撞在梅长苏的脸上,赶紧止住脚。
“你想听,我还不想说呢!”复又转身,继续向前走,边走边道:“得给霓凰留封书信,等不到她来了。”
“嘿。。。你个没良心的。。。”蔺晨在后面,指着渐行渐远的身影,跺着脚叫道。
夜色渐浓,疏星点点。
不眠的,不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