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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这里是雪岭。
      一个中国最北端的小乡村。终年覆盖的积雪,给居民们带来了生活上的不便:每周只有一班通向村外的车,雪地里也长不出什么庄稼来。但好在北极光和小乡村背靠的那座雪山,给了荒僻之地生机。每年夏天都会有数以万计的登山者与游人来到这里,只为一睹北寒之地的奇绝伟貌。
      我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久到我都忘记这些年我是怎样生活的。我住在一个远离村子中心的小木屋里,很少和村里的居民们往来,如果除去每周去村里的集市上买生活的必需品,我就像活在一个雪积成的孤岛上,好在我早已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便。
      不过如果你像我一样在定居于极北之地,你会知道在冬天的雪野上出现一个陌生人是一件多么稀奇乃至于带点恐怖色彩的事情。
      但他就是这样出现的,没有带任何行李,只一枝热烈绽放的梅,在漫天白雪里妖艳得不像话,仿佛从这一点的红中即将延伸出无尽的烂漫。
      我透过小木屋积着冰霜的木窗向外看见了他。深黑的背影沉下去,又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他将红梅献给了雪地,像把自己的眼泪献给了望不到边的大海。我能感觉到那团黑影的悲伤,很奇怪,他像一个来自我久远记忆深处的童话。这个童话向我走来,带着漫天飞扬的孤独与深埋的苦痛。几乎是本能般的,我打开了门。
      他的裤脚已经完全湿透,穿的黑色毛呢大衣上沾着一朵一朵的雪花,好多已经融化,又沁进了衣服里,留下晶亮的痕迹。
      “实在不好意思,”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抬起头来。
      一张我从未见过,却很干净的脸。非要形容的话,他有黑曜石一样发亮的眼仁、漆一样浓黑的发、不知道是冻得苍白还是天生如此的皮肤。
      也许是因为陌生,我们互相在木屋前发怔了很久。
      他先打破了沉默,不好意思地拨开额前被雪水打湿的头发:“我来这没有和我家人说,匆匆忙忙地出来,东西也没备齐,我只烤干衣服就走,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我看了看外面的雪,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再看看他狼狈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让他去村里,还有好远的路呢。
      “你进来吧,”我笑了笑“不过你知不知道,这里每周只有一班车能往外面去?”
      他进来前从衣服里拿出一张纸,仔细地压了压裤脚,应该是怕水滴到木板上:“真是打扰你了。我知道,所以打算在村里住一周再回去。”
      “我这里没有电炉,只有壁炉,我一个人够用了。不过用壁炉烤衣服可能会慢一点哦。”我指了指靠墙的壁炉“在那个角上,已经点燃了的,你可以坐在那烤的。需要毛巾吗?我看你的头发也湿透了。”
      “能借我一条吗?真的太感谢你了。”他似乎有一些尴尬,脸也变得红了些,“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是女生就来敲门了。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偏的地方,安全吗?不会害怕吗?”
      我从盥洗室拿了一条新的毛巾递给他:“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了,没什么好害怕的。”
      他接过毛巾,脸上似乎闪过一秒的黯然,不过很快恢复了微笑。
      “谢谢,得到你这么多帮助,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千莺。一千的千,黄莺的莺。你呢?”
      “我叫许北辙,言字许,南辕北辙的北辙。”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南辕北辙的北辙?你就是这么介绍你的名字的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名字很好听。”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的名字好听,你好像也是除了我第一个进这个屋子的,我一直一个人住。这里夏天虽然来登山和观光的人很多,但冬天来的就很少了,你看到屋子对着的那座雪山了吧,这种天气很容易雪崩的。你胆子这么大,是之前来过吗?”我盘腿坐在壁炉旁边,看着他把用过的毛巾搭在围栏上,又细心地展平皱了的角。
      许北辙的动作顿了一顿,似乎是在回想什么事情,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确实和朋友来过这登山,也是在这样的冬天,不过登山的时候特意选了没有下大雪的日子。他说完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的眼底多了一丝我看不清的东西。我想这可能不是一段快乐的经历,毕竟在冬天登山是需要很大的技巧和勇气的,也许是登山的过程不太顺利吧,我就没再问。
      那天许北辙真的只把衣服烤干就辞别了,不过接下来的一周里,他每天都来了小木屋,总是给我带一些我不那么需要的东西,像是我已经存了一冰箱的蔬菜,又或是我完全不喜欢吃的冻鱼,他总是说鱼很营养,让我多吃点,还送了我一床毛毯,尽管我已经有了好多条厚得多的被子。不过许北辙这些“多余的关心”并不让我觉得讨厌,这可能也是我第一次收到来自陌生人体贴入微的关心吧。再一个星期五的时候,班车来了,下午两点出发,他早上八点就到了我这。
      我听见敲门声,就知道是他来了。推开门就看见了带着一枝红梅的许北辙。上次看到同样的红梅,还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献给雪地的那一枝。现在想来,那个动作真是充满了美学意味。拿着红梅的他,脸上也带着烂漫幸福的光。
      “那个......希望你能收下”他把那只梅花递给我,“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种花,很坚强,在冬天也能开得很美。”
      我伸出手接过花,指尖微微触碰到了他的手,他抬起头来又盯着我看了好久。我看着那支梅花,热烈鲜红,像血一样的艳。却不知道从何而来,心里升腾起一股悲悯。
      “我记得你来这里的第一天也带了一枝梅花,”我对他说,“梅花对你的意义不凡吧。”我不否认我很好奇他为什么对梅花如此执着,能让他一个人在冬天跑到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只为给雪野献上一枝梅花吗?
      许北辙听完我这句话后是长久的沉默,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再次迎上我的眼神时已经没有了曾经的复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诉你。”他摸了摸脖颈,这时我才发现他一直戴着一条项链,不过链坠的部分放到了衣服里,从外面是看不见的,“但你听了我的故事,就不能轻易离开,好吗?”
      他近乎恳求地看着我,我一时竟无言以对。但我的心驱使着我许下一个诺言,我知道,我还想再见他,我不希望这是永别。
      “好。”我认真地回答,肯定地点了点头。
      许北辙眼角泛着泪,我让他进来说。
      接下来这个故事,是许北辙的叙述,我听了以后久久不能忘怀,那种巨大的失去感,或者是说,巨大的、直击灵魂的疼痛感,好多年,我都没能缓过来。
      “上次我和你说,和朋友来雪岭登过山,没有骗你。和我一起来的是我的女朋友,她叫茶儿。她的性格和你差很大。她对陌生人是完全没有办法的,特别依赖我,所以我也总是把她保护得很好。”他说到这里突然看向了窗外的雪山,目光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茶儿很喜欢冬天,喜欢雪山,尽管她从小在江南长大。她总和我说,她的梦想就是去一个一年四季都有雪的地方生活......就像你。”
      他定定地看着我,但又像是自我否定般地摇了摇头,继续说了:“我第一次介绍我的名字的时候你还记得吗?她把我介绍给别人的时候就总说我就是南辕北辙的北辙。茶儿很特别,她的背后有一个雪花状的胎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是在一次生病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护士告诉她的。她知道以后更加想去看雪,也不知道是在哪个电视节目里看到的这里。老是缠着我,要我陪她去雪岭。”许北辙的目光里是无尽的温柔,连最后的一丝悲伤都快被掩盖,他一定很爱她吧,我这么想到,但心底的某个地方却抽痛了一下。
      “我对她完全没有办法,本来是要夏天去的,可是她执意要在冬天去看更大的雪,我只能听她的。要是在夏天去就好了......”许北辙又摸了摸脖颈间的项链,“总之,我们一起来到了雪岭。她一路上都很兴奋,看到漫天雪花的那一刻,她直接扑在了上面。”
      “到这的第一天我们就去登山了,就是这座雪山。”他指了指窗外,“登山的时候雪停了,茶儿本来还不愿意去,说是要等下雪再去,我说那样危险,硬是拉着她去的。我挺傻,对吧?”许北辙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但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这个故事没那么简单。
      “我们爬到快半山腰的地方,已经能看到整个村子,还有你的小木屋。”许北辙又看着我,“茶儿很喜欢你的小木屋,她很羡慕你,有这样的一座小木屋,在这么美的地方生活。还说等下下山要去拜访那儿的主人。”
      可是我知道,最后他们没有来,我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许北辙的眼睛已经通红,就像是给我的那朵梅花染进了他的眼里,快要滴出血来。他的拳头也攥得紧。也许是想让他放松一点,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我看见他神色的迅速变化,许北辙转过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明。
      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了许多,又看着窗外的雪山,继续讲着他们的故事:“茶儿看到了一朵梅花在另一片山头上,她很惊喜,想去把花摘下来。我说那里太远了太危险,要她不要动,我陪她一起过去,可是她没有等我......”许北辙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她真的摘到了那朵梅花,她在很远的地方拿着梅花对我笑,我也笑了。然后我听见轰隆隆的声音,你知道的吧,在雪山上听到这个意味着什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个山头的雪崩来得太突然了。我来不及反应,她也来不及反应,我看着她就这么消失了。后来搜查队也来了,找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找到,大概被埋在很深的雪里,又或者,被冲到更远的地方了......”他在描述茶儿的死的时候反而冷静得让我害怕,这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感觉,他大概在压抑着无数个夜晚的后悔与心痛,竭力不要表现出来。
      许北辙转过来看着我,脸上有晶莹的痕迹:“我来的那天是她的忌日,我不恨梅花,因为我知道她喜欢。所以我来把梅花献给我喜欢的人。”
      我捏紧了手里那朵梅花,心里产生了波动,也有一丝的期待,希望他的这句话,也是说给我听的。
      许北辙说完他的故事就离开了雪岭,我送他上车,他说他一定会再回来的。我心里这么相信着、这么等待着。
      第二年,他如约而至。
      他依然将梅花献给了雪地,我像第一年那样给他开了门。
      “今年你还要烤干衣服吗?”我笑着问他。
      许北辙的脸变得通红,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紧得我喘不过气的拥抱。我们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一个女孩子,我想她就是茶儿,因为她笑着递给了我一枝梅花,但我醒来后却想不起她的模样。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我给了她这样的承诺。
      我和许北辙每年的见面次数多了起来,我会经常去他的城市看他,他也总是会请假跑过来看我,我们也去别的地方旅行过。但每年茶儿的忌日,我们一定会一起回到雪岭,给茶儿献上一枝梅花。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在献完花以后,一定会得到我的一个拥抱。我知道茶儿是他无法忘记的苦痛,我理解,所以想陪他跨越一切。
      那又是一年,他献完花在雪岭住了一周,即将离开的时候。
      他一大早就从村上过来,结果在雪地里摔得浑身湿透,我笑他傻,推着他去洗澡换衣服。可我没想到,这次,他把他的项链也摘了下来。
      那个项链原来坠着一个金色的球,球似乎是能打开的,上面还有一个按钮。我本来没想要打开它,可放下它的时候却自动弹开了。
      里面是一张合照,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男生是许北辙。
      女生和我有着一模一样不差分毫的脸。
      但那不是我,我知道,我不会不认识自己。那么她一定是,茶儿。
      我的头轰地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羞耻感和背叛感一瞬间涌上我的心头。原来我一直在当别人的替代品。
      “千莺,我好了......”许北辙从浴室里走出来,看见了桌上弹开的金球与照片。
      他慌忙地冲过来盖上,不敢说一句话。
      “你走吧。”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在说什么,明明知道他不可能那么快放下茶儿,在知道真相后还是决意断绝一切。
      许北辙的眼睛空了,没有任何情绪,像玩偶的眼睛。他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木然地收拾好东西,走了出去。
      “我从不否认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把你想成了茶儿,我无数次地怀疑过,你会不会就是她。但你说你从小就生活在这里,而且你们的性格实在太不一样。”他手抓着门把,打开了门,冷风灌进来,吹走了整个屋子的暖意。“但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她的替代品。希望你知道。”
      许北辙就这么走了。他这次走的时候忘了送我梅花。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年。他的妹妹敲响了小木屋的门。
      “你是千莺吧...”许北辙的妹妹和他长得很像,以至于我出现了心痛的幻觉。
      我点了点头。
      “你和茶儿姐姐真的长得好像,哥哥没有骗我。”面前的小姑娘红肿着眼,明显是刚刚哭过,“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给我的就是那个挂坠,依旧是金色的球,可是里面的照片是我和他有一年去海南玩的合照。椰林树影,碧海蓝天,和雪岭的寒风呼啸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阳光肆意地倾泻下来,完全不管照片里的两个人之后会经历怎样的分别。
      “我不要,要给的话你让他自己来给我。”我花三年修筑的防线在看到照片的一刻瞬间崩塌了,现在的我,就算是茶儿的替代品也无所谓,我只要他回来。
      许北辙的妹妹突然泪如泉涌,从包里拿出一张黑白照。
      “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他说他要回来找你,偏偏要先去采什么冬梅,我们都说买就可以了,他偷偷跑到快被冰封山的雪山上去采,出了意外。”
      上天真是爱开玩笑。
      非要让两个人都为一枝梅花而死不可吗。
      “哥哥走之前还有微弱的意识,交给我这个项链,要我务必交给你。”她递给我项链,“你收下吧,哥哥说,他欠你的很多。希望你不要怪他留下你一个人,他的离开不是因为你,你不要自责,也希望我们不要怪你,因为他爱你。”
      许北辙的妹妹交完项链后就走了,也许对我这个“罪魁祸首”,也有一点怨言吧。真是傻啊,在最后一刻还担心我会被他的家人责难。
      我一个人哭了很久。
      不知道哭了多少天。
      哭累了倒地就睡,睡醒了继续哭,什么饥饿疼痛全不知道,我只想要一个不可能再回来的人给我一个拥抱。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茶儿,我梦见她很生气,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哭着说我没有遵守我和她的诺言。
      直到这种梦太过真实,甚至偶尔,茶儿的愤怒冲破了我的思维,在梦里成为我要去伤害我的时候,我离开了雪岭,到了南方有着和煦春风的城市求医。
      我的主治医师姓龙,是个精神科医生。他是个温和的人,总是说着一些我不太懂的名词,那么久的治疗,我只记住了一句,由于某种濒临死亡的冲击,我的身体出现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变成了现在的我。而被现在我代替的那个人,重新出现想要夺回原来的位置。
      他的治疗治愈了我医学上的病痛,茶儿出现在我梦里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完全消失。而他也在无形中治愈了我心灵上的病痛。我爱那个叫许北辙的人,他在寒冬里给我春风一样的温暖,我也爱这个姓龙的人,他在我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伸出了手。
      后来我成为了龙太太,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我的生活变得很丰富,从前的痛苦也渐渐成为了一种过去的回忆,但我总感觉,我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没有想起来。
      那天我和我的女儿一起泡澡,她嫩嫩的手老是在我的背上画来画去。
      “在妈妈的背上画什么呢?”我宠溺地问。
      她把头偏过来,水灵灵的眼睛忽闪忽闪:“因为妈妈的背上有一朵雪花,好漂亮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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