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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忆:雾里看花雨朦胧 ...

  •   董定方看着翟锦凌站在书阁八层回廊上,这已不知是主子第几次走出书厢往书阁东南西北四门方向看去,且前两天主子还老问他“现在什么时辰了”、“今日是何历日”,今日王爷约了左公子,可这一上午都快要过去了,左公子还未出现,难怪这会儿主子神情不怎么好看。
      “王爷,左公子来了。”董定方都觉得这左公子定是不会来了,可他竟出现了。
      “请他上来。”说完,翟锦凌转身走进厢房内,可董定方听着这语气甚是冰冷。
      繁霜看着眼前这八层木梯,甚是觉得吃力,今日——哎,自遇到这平西王,真是诸事不顺。董定方看着这左公子脸色不太好,便问道:“左公子可还好,奴才见公子有些疲惫。”
      “谢董公公,不碍事。”来到八楼书厢内,繁霜只觉小腹一阵阵抽疼,且刚爬过木梯,一阵阵虚汗往外冒。今日本正常出门,可快到宫门时,繁霜只觉后腰酸困,很是乏力,当她觉着小裤不对劲时,才意识到原是自己葵水来了,这才掉头回家换了衣物,再折回来时,上午已快过去,也害得她在父亲面前很是窘迫,父亲甚通医理,见她这般情形,恐怕早就猜到是何原因,父亲要她回家休息,可她只能答:“这天家书阁,不是随便能来的,女儿想多呆一天是一天。”父亲只有些怪异地看着她说道:“这书阁真有那么好?”她除了点头,还能怎样,难不成她还能说这书阁有个平西王胁迫她今日赴约,还望父亲大人替女儿做主吗?她明知若不去,真惹了那平西王,只要他稍在皇帝面前质问下父亲,此事再被小人利用借题发挥,那便真是欺君,可若去,自己就得这般应付着。其实繁霜每次葵水时间都不是很准,也怪不得自己记不得,且第一天总是很难熬,躺着都疼得厉害,莫说刚才又爬了八层木梯,她每次葵水之痛,除了吃药,便只能休息睡觉才能缓解。
      “臣见过王爷。”繁霜有气无力得给翟锦凌行礼。
      ……
      “臣见过王爷。”繁霜见翟锦凌无反应,便又问安道。
      ……
      “臣——臣——见过王爷。”繁霜疼得冷汗一直往外冒,只想赶紧落座,见翟锦凌还没反应,便又问安道。
      “来的路上,可还顺利?”
      “回王爷——”繁霜小腹一阵坠疼,实在没法再答话,赶忙拿手支着自己小腹处,慢慢调着呼吸让自己好受些。
      翟锦凌自繁霜进屋后,便一直没看她,只是拿盏茶,慢慢地品,听着繁霜话说一半,久无声音,抬头看去,便见繁霜眉头紧蹙,手扶腹部,一副难受模样,忙走上前细看,反手贴上繁霜额头。
      “并不烫,怎么出这么多冷汗,哪里不舒服?”说着,翟锦凌便扶着繁霜往厢房右边的贵妃榻走去,繁霜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只想有个什么让自己依靠下,便将身体往翟锦凌怀里靠了靠,可又怕翟锦凌请什么御医多生枝节,便说:“给王爷平添麻烦了,请王爷放心,只是肚子痛,受凉了而已,并无大碍,且进宫前已让大夫瞧过了。”
      翟锦凌听过这话,前前后后思索了一番,再看看繁霜依旧双手卡腹的模样,猛地好似明白了什么,随即耳语了董定方几句,董定方便快步出了这书厢。翟锦凌又倒了杯热水放在繁霜手中道:“先喝杯热水,在这榻上躺一会,放心,等下就不疼了。”
      繁霜喝了水,躺在榻上,疼得晕晕乎乎想睡觉,迷蒙中觉得有人将一个暖手炉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还有一条出奇柔软又暖洋洋的毯子裹着自己……再无法多想其他,便沉沉睡去。
      繁霜这一觉睡得香甜,梦中似又闻到了那一味,淡而香甜,沁脾勾人,她幽幽睁开眼,而今日那一味并未像两年前一样消失得没有踪影,那味道还在,让她觉得安心,可环顾四周,这并不是在自己家中,她突然想到方才种种,猛地坐起身,身上的睡毯也随之滑落,她赶忙抓住睡毯一角,却看到那一角处绣着专属于皇子贴身的四爪蟒图,思及方才这三皇子贴身睡毯裹着自己,不由得脸颊开始发烫,而身旁还有一精巧暖手炉,摸上去,还有暖暖的温度,又瞧见榻边,自己被脱掉的鞋子,不由得脸颊更热。
      “醒了,好些没?”翟锦凌见繁霜面若朝霞的女儿样,不禁莞尔,缓缓合起书桌上的画纸。
      “好多了,谢王爷照顾。”繁霜急忙穿好靴子,整理好稍凌乱的衣衫。
      “那就过来吃些东西。”翟锦凌直接坐在膳桌旁,看向繁霜。
      “谢王爷。”来到膳桌旁,看着董公公从温食的热水皿具中拿出碗碗碟碟摆在桌上,心想这膳食定是怕自己饿,一早准备的,却怕凉,竟也麻烦得从宫中搬来温食皿具,一直用热水保温着,繁霜不知是因为自己今日体弱,还是疼晕乎了,心也变得柔软了起来,此刻竟觉得这平西王心细温和、甚是体贴。董公公将一碗汤放在了繁霜面前,繁霜一看,心里一惊,再看向平西王,并未见异常,且平西王也正在喝此汤。但即使如此,这汤怎会偏偏是红枣乌鸡汤,要知这汤在葵水之日甚是滋补,莫非他早已知晓自己为何而痛?早已看出自己身份的端倪?可自己哪里出了错?又于何时露出马脚?他到底有无识破?若识破,为何一直缄默?不戳破,是有意为之,还是在等她自己辩解?繁霜此刻种种思量,心里很是乱。
      “没有胃口吗?左兄一直都是这样吗?”翟锦凌今日一大早就来了书阁,他原以为,若她出现,那在自己意料之中,若没出现,那也无妨,可越等,他越觉得失落,当她以那副柔弱疼痛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不知为何他很是生气,生气左家真是养了个识大体、懂规矩、知礼数的名门闺秀。如果说前几次她谨言慎行,让他觉得聪慧,可在这一刻他却讨厌她的玲珑心思,尤其是看到她盯着一碗鸡汤还思前想后的时候,他真是冒上一股火,这丫头还真是不由着性子对自己好些,净把那全副心思用在权衡思虑上,他突然很是想教训一下这个女子。
      “嗯?”他口中的“这样”指的是哪样,繁霜很是不解。
      “攻于心计,世故练达。”说着,翟锦凌便把自个跟前的那碗鸡汤重重搁在桌子正中央。
      繁霜看着那碗鸡汤,耳边不断回响着“攻于心计,世故练达”这八个字,原来自己所思所想全在人家掌控之间,可不嘛,看什么书她得伪装,来不来这书阁她得权衡利弊,连一碗小小的鸡汤,她都必须要做许多联想,她自以为自己进退有度,却原来在人家眼里不过落得个精于算计却庸人自扰的可笑模样,她何曾不想纯真爽朗,可惜从七岁窥得母亲恸哭流泪起,她就一天天活成了这副模样。
      这八个字话里有话,尽是讽刺和羞辱,繁霜此刻觉得好委屈又好难过,她只想快快离开这里,逃离这让她难堪的现场,繁霜站起给翟锦凌行臣礼道:“微臣告退,不便再扰王爷。”没等翟锦凌答应,便急忙往外走,可宽大的衣袖在繁霜转身时擦过桌面,竟带着她那碗鸡汤,完完全全泼洒在了繁霜的左边小腿上,瞬间地面碎片残食、一地狼藉,繁霜不知那汤竟然这么烫,可她死咬着唇,就是不想让自己在那人面前发出声响。
      翟锦凌暴怒疾步上前,用力抓住繁霜肩膀,朝她大吼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躲吗?”一把抱起繁霜,把他放在贵妃榻上,一边过去端水拿帕,一边朝董定方怒吼:“愣着干嘛,回去取万愈霜。”董定方真是没反应过来,自家主子和左公子前一刻还在好好讲话,怎突然左公子就要告退,还被烫了,而他也从未见过王爷如此火大过。
      翟锦凌半跪在榻边,抓着繁霜左脚,不顾繁霜挣扎,脱了她的鞋袜,小心翼翼地查看是否烫着繁霜的脚,检查无碍后,稍松了一口气,轻柔得把繁霜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接着左手便开始往上撩繁霜的衣衫下摆,繁霜眼看自己的中裤要暴露在外,焦急得双手抓住翟锦凌的手,以阻止他的动作。
      “王爷请自重。”
      翟锦凌狠厉地看向繁霜道:“哼——本王倒是忘了,左兄今早一路上定是没少猜度权衡,你从不知什么是疼惜自己,怕是疼死,也会赴今日之约,本王在你心中一早就被判定一副要刁难于你的小人模样,何需自重。”说罢,强行捋起繁霜裤管,繁霜洁白莹润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小腿侧面被烫出了一大片火红的印迹,翟锦凌仔细端详,好在没有起泡,微微得在繁霜小腿上,吹了几口气,便拧了冷水帕子,轻柔得给繁霜敷上。
      帕子换了好几帕,繁霜那处烫伤地儿,越来越红,董定方迟迟还未把药取来,翟锦凌蓦地一阵烦躁,朝繁霜吼道:“你就从不知对自己好点吗?”可一抬头,只见繁霜,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可眼眶一颗一颗泪珠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这样一幅倔强强忍的模样,让翟锦凌不由心里一软,一边拿衣袖去抹繁霜的泪水,一边说:“方才是本王言重了,还请左兄莫放在心上,本王只是不喜欢你在本王面前那副谨言慎行的思量模样,之于本王,你大可当朋友处之。”说着,拿手轻轻去触繁霜的下唇,示意繁霜别再咬。
      繁霜本就委屈着,而此刻小腿烫伤处灼烧感越来越强,小腹也开始阵阵犯疼,原本强忍的泪竟不争气地落了下来,现下听平西王那样解释,心绪慢慢平复了些,于是松开了咬着的下唇。
      董定方跑得半条命都快没了,把从西北带回的万愈霜取来,这万愈霜包治外伤,疗效奇佳,可六年才得一瓶,金贵得很,但还未进屋看清情形,却被翟锦凌喝斥:“不准进来,转过身去。”
      翟锦凌拿了万愈霜,食指和无名指蘸上些许,轻柔得在繁霜小腿红痕处一点点晕开,每抹完一小处,唇便凑上前轻轻吹气,渐渐地,烫伤处的灼热感被丝丝凉意取代,繁霜竟一点都不觉得疼了,她闻着这万愈霜的味道,深知这药至少要六十几味名贵药材熬制,定是稀有之物,又看翟锦凌涂完药霜,仔细帮自己缠上布条的模样,也不好再跟他怄下去,又看翟锦凌要给自己穿鞋袜,忙收回脚丫,将脚藏在外衫下,脚乃女子甚是私密之处,方才被他看过摸过,实属无奈,可此等事再有第二回,就羞煞她了。
      “王爷千金之躯,臣自己来,王爷莫要再折煞臣。”繁霜避开翟锦凌的目光,低头说道。
      “这万愈霜你拿回去,三天伤处即好,且不会留疤。”翟锦凌瞧着繁霜裹紧双脚的羞窘模样,再看看那晶莹面颊上的丝丝泪痕,终是心软,便背过身。
      待繁霜整理好自己,翟锦凌便吩咐屋外董定方重新整理房间、准备膳食,经过方才两人那番闹腾,似乎都有些摸清对方脾性,繁霜也觉得两人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都放开了些,繁霜少了拘束和猜度,相处间自然了不少,重新用过膳,基本也到出宫时间了,翟锦凌将一本医书和万愈霜一同交给繁霜,繁霜看到这本医书,万分惊讶,这本书竟是自己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实例杂记》。《实例杂记》和《医理杂谈》本是一套,《医理杂谈》乃上本,重理论,《实例杂记》乃下本,重实例,可这下本流传甚少,很是难得,如今翟锦凌送她此书,她甚是欢喜,可也越发觉得这平西王甚是知晓自己,否则怎会有这等巧合。
      “本王不好医,此书放在本王处也无多大乐趣,此书颇为难得,就当方才本王对你言重的赔罪之礼,可若左兄不喜医书,那本王就只能转送他人了。”说着便要收回书。
      “谢王爷,臣——臣家姐,甚是喜欢医书,臣代家姐谢过王爷美意。”繁霜来不及多想,便赶紧应答,她是真心喜爱这本书。
      “哦——本王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认识——令姊。”翟锦凌深深望了繁霜一眼,又开口道:“左兄后几日——后几日在家养身体即可。”
      繁霜听罢,莫得怔愣了下,一想到明日不用来这书阁,怎地心里突然感觉空空的,可也未能多做它想,于是谢恩。
      翟锦凌见繁霜恭敬谢恩的模样,分明了然自己心里生出了一丝风花雪月的情绪,这情绪唤做不舍。可真儿真儿顾念着她的身体,才未再邀她书阁再见。他也惊奇不过几日相处,这左家女儿竟在他心底泛起涟漪,于男女之事,他早已洞悉、一向潇洒,姑且这涟漪恐也就是一时风流吧!可多年后,再回想,才深觉这哪是一时,分明是一世!
      一路回府的路上,繁霜突然很怀念翟锦凌身上淡淡却沁脾的味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或许也不会再见得,思及此,繁霜在马车上问:“父亲,女儿今日在书阁,读礼教之书,提到被封地的皇子,拜谒过后要回封地,那何时回?”
      这礼教之书,甚是枯燥,左林向很是奇怪女儿今日怎会读此类书,不是一直都好医书吗?这几日女儿有些怪,可是一切却又都平静。
      “国宴后即刻离开。”
      两日后,帝都伏湘城外一四角亭下,一红衣少女,头遮红纱,在烟雨淅沥中,目送一马车渐渐远去,突然马车停下,却稍待片刻又重新出发,而那马车正是往西北方向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忆:雾里看花雨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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