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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忆:初交锋谁知懵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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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岁末,举国欢庆过年之际,皇家也会恩准各王公大臣携自家公子进宫赴国宴,国宴连开七天,赛马、吟诗、拼酒、射箭,文武娱乐皆自愿参加,表面看来是为热闹,实则多为皇家暗自品评各家公子资质,以甄别可栽培的肱骨之才。
繁霜自小好医,打小便尊父亲的军医胡落老先生为师,学习医理,胡老先生家门世代御医,服侍过几位帝王,有次看她读医书,胡老先生跟她聊起年少时随父亲进宫,偷偷将天家书阁里的医书带出宫,结果被父亲打个半死,才又不舍偷偷还回去的趣事。直言那天家书阁,真是集齐天下各代各族各门类医学著作,学医者若能翻阅,那将十足过瘾,且这天家书阁,每逢节庆之日,皇家也恩准世家子弟可进宫翻阅。
繁霜自那天起,便对这天家书阁上了心,于是今日换上弟弟左繁亦的男装,便求父亲带自己进宫,左林向印象中,自己女儿生性淡漠,向来遵规矩守礼仪,从未见繁霜如此大胆过,妻子早年病逝,自己又常年征战在外,和女儿聚少离多,女儿自小便十分懂事,可是也太过于懂事,不似同龄孩子般撒娇胡闹,也从未求过自己什么,这猛地一开口求他,左林向也不好拒绝,可这不是去一般的地方,而是去皇宫,这……繁霜见父亲面露犹疑之色,便道:“父亲放心,女儿只是想见识下天家书阁的典籍著作,国宴全程都会呆在书阁之内,且届时我乃左繁亦,只是委屈弟弟此次不能进宫玩乐,国宴结束之时女儿便在宫门处等父亲一起出宫,父亲看可好?”左林向听罢,原来女儿是念着那书阁中的医书,也知女儿知轻重,便答应了,只是一路上突然想起曾经胡落对自己说过的话,“繁霜看似淡然不争,可是人,就会心生向往,淡漠之人碰上心之向往,往往易自伤”,多年后左林向深深明白此话之意。
繁霜身处这天家书阁,犹如到了仙境,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大禹甚是崇尚色彩,巍峨宫殿多为红墙蓝瓦,可唯独这天家书阁,似一文人雅客,白墙黑瓦儒雅之极,书墨之香随风飘荡,这书阁长宽似有千余丈,阁内一排排的竹架高耸屹立,每排竹架间都设一宽绰书廊,书廊上每隔五丈之远,便有一矮桌,每张书桌间都以白色纱帐隔开,书阁设东西南北四门,每面墙上各开二十八窗,每窗上悬挂白纱帐,不同纱帐上印染着不同诗词山水画,一看就是大家手笔。白日,四门一百一十二窗同开,微风拂过,日光洒进,纱帐飘起,好一副醉人模样。
国宴期间,大家都图热闹,甚少有人来这书阁,繁霜也落个清静,席地而坐,甚是入神地看着一本《百草记》,突然一阵微风吹拂过繁霜面颊,连带着书页也沙沙作响,可这微风吹乱了繁霜的心境,她自觉心咚咚开始跳,是那一味,两年了,她从未忘记过那一味,最淡也最浓,淡得几不可寻,可进了繁霜心里,却香甜勾人,沁脾醉人,两年都未再出现,太久了,久得繁霜都以为那或许是个梦,可出现了,就这样不经意得出现了,此刻一个强烈的念头告诉繁霜,她不能再丢了这一味,于是繁霜猛地站起,撩开一重重的隔纱,一排排地找,偌大的书阁,繁霜由南往北,找得急也找得细,也顾不得礼教,拎起衣袍的下摆一路小跑……不知过了多久,繁霜觉得双腿开始变得无比沉重,也极其清晰得听到自己的喘气声,而且里衣也开始黏上身体,突然一滴汗渗入眼睛,辣得繁霜不得不暂停脚步,拿衣袖去擦拭眼睛,繁霜只觉汗水蛰得眼睛生疼,眼泪不自觉溢出,突然繁霜很想大哭一场,心想,不就是一味,有什么了不起,竟让自己心心念念了两年之久。
“你没事吧?”一男子低沉悠扬的声音响起在繁霜头顶,撞进繁霜的心里,繁霜猛地放下衣袖,睁大双眼盯着眼前这人,那一味出现了……翟锦凌颇有趣地打量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束起的发稍显凌乱,鬓角几丝散下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皮肤泛着自然的红晕,应着原本就白皙的底子,真是面若桃花,一双水汪汪、红彤彤的眼睛望着自己,眼角还挂着泪,这双眼甚是像琉璃般晶莹剔透,可不知为何,翟锦凌硬是从中瞧出了委屈,此少年还在微微喘息,气若幽兰,这气息不时拂过翟锦凌的颈间,弄得翟锦凌不仅颈间,连着心尖儿都痒痒的。
繁霜盯着眼前这人,眼睛已经不疼了,可就是止不住流泪,这泪似乎是在纪念她这两年的执念与方才一心一意的寻找,她庆幸她还是遇上了那一味,眼泪模糊了眼睛,她看不太清此男子模样,两年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味来自一男子,她闭上眼,让自己再细细辨认,可当她再睁眼,只见此男子离自己那样近,近的只要她往前小半步,便能贴上他的脸,而此男子正拿绢帕擦拭她眼角的泪,离得越近,那味道便越让她迷离,彼此气息缠绕,此情形太过暧昧,繁霜猛然后退一步,以拉开两人距离,却只见此男子先是一愣,随即浮上一抹邪笑,身子往后站直,看着繁霜道:“本王还没有那种癖好。”
随着泪水试去,繁霜此刻看清了这人模样,此男子面若冠玉,眼若流星,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好一副风流倜傥样,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眉眼,繁霜甚是不明白他方才话中 “那种癖好”是什么癖好,思极方才情形,繁霜突明白此男子所指,瞬间只觉自己双颊开始发热,连耳朵都烫了起来,便不自觉得去摸耳朵,心想此男子怎这般不知礼数、放肆不羁,翟锦凌本来只是想逗一逗他,却见这一少年连耳朵都红了起来,真像一姑娘,再看向他的耳朵,却看到他左耳耳垂上有一点黑痣,翟锦凌猛地想起十二岁那年于左府中遇到的那一姑娘,于是又细细端详起眼前人的模样,左手拇指食指互相摩挲:“你是哪家公子,见到本王竟不知请安?”繁霜听他自称本王,又一想皇帝三子,他不是太子,又不似二皇子体弱,那自然就是平西王三皇子翟锦凌,繁霜赶紧交叠双手,低头问安道:“回王爷,臣乃大将军左林向之子左繁亦,臣眼拙,冲撞王爷之处,还请王爷恕罪。”翟锦凌停下了摩挲的双指,果然是左家的人,随即会心一笑。
“原来是左公子,不知左公子怎会这幅模样出现在这书阁之中?”
“恩……恩……”繁霜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莫不是,左公子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臣并没有,王爷慧眼,还请王爷明鉴,臣只是……只是……只是看书看得有点疲惫,于是在这书阁中走动了一下,哪知风吹迷了眼睛,让王爷见到臣那副凌乱模样,请王爷见谅。”
“哦……,原是如此……”说着,便伸出右手将繁霜散至在左脸颊的碎发捋至耳后,并在繁霜耳垂黑痣处不重不轻得轻捻摩挲了下,且附在繁霜左耳处低问到:“不知左公子好哪一类书?”
繁霜不禁颤了一下,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引起了这平西王的兴趣,莫说她此刻在外人眼中是男儿装,就算她是女子,这平西王也不可如此三番五次对她不合礼制,忙把头垂得更低,以躲开他的触碰:“回王爷,臣不才,只是随便翻阅,既然王爷在此阅书,臣再久留恐惊扰了王爷,臣这就告退。”说着便急急往外撤,纵然再不舍那味道,繁霜也不想再沾惹这平西王半分。
翟锦凌猛地一把拉住繁霜,迫使她仰起头迎上自己的目光,她在躲自己,对于这个认知,翟锦凌心里很是不悦,“本王看书也看乏了,左公子乃将门之后,既是国宴期间,不如陪本王去那赛马场,让众人一睹将门之风才好。”说罢,便放开繁霜,右手支头轻靠在竹架上,一派慵懒看戏模样。
“嗯……”繁霜只觉这平西王甚是不依不饶,此次进宫,本就应十分低调,虽说国宴期间,热闹异常,无人会特别注意一世家公子,可毕竟此乃欺君,况自己根本不善骑术,若再与这平西王纠缠下去,还不知如何收场。
翟锦凌本就只想逗一逗这左家“公子”,他自己也不知何时,左府一小小人儿,对着一片书海,手持医书靠廊小憩,面露甜笑的样子,在过去的两年里时常浮现眼前,未曾想再见,这小小人儿每每对答前都会思量一番,谨言慎行实不该“他”这般年纪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他看着不顺,更想揶揄:“想来左公子由左大将军亲授武艺,定是严格自持、勤勉不懈,骑术精湛的,来这书阁也定是想寻个新鲜、一求放松愉悦,如此看来还是这书阁好,左公子觉得本王说的可对?”
“是,王爷所言极是。”繁霜赶紧附和,生怕他再往那赛马场上引。
“好,那本王就期待,明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