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忧 ...
-
夜色下，风铃叮当作响，月泽圆润，庭中一片安宁。
茨木静静躺在被褥之中，面色苍白，眉头紧皱。
他已经这样睡了三天。
酒吞靠在拉门边，一会望望月，一会看看茨木，手中的酒葫芦已经空了，他却无添酒之意。
大凶之月，自那晚之后每夜出现。
酒吞伸手去摸茨木的头发，那柔软的触感让他眉间的皱纹稍微平淡了些。
三天前那晚在京都之中，他们发现了伤痕累累的茨木。
“在京都外竹林西郊有一座小庭院，你可以到那里寻求庇护，”源博雅看着将茨木揽在怀里的酒吞，“这些尸骸中有不少达官贵人，这件事传入天皇耳中后，必将引起一场围剿妖怪的动乱，大江山不再是久留之地，他却急需静养。”
酒吞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茨木，浑身是血，分不清究竟有多少是他自己的，右臂断处鲜血汩汩涌出，治疗刻不容缓。
“山兔，告知大江山上的大小妖怪速速离去。”
酒吞留下这句话，将茨木抱起，消失在混乱的黑夜中。
“源博雅大人……”山兔拿不准是否该自己离开。
“快走，我留下来打掩护，这皇子的身份终于能派上用场了，”源博雅微微一笑，“不必忧心，待此事平息，有缘再见。”
“大人……山兔一定会努力活到最后，请你也要保重！”山兔拍了拍山蛙的脑袋，转眼间已经跑得看不见影子。
源博雅久久地注视着地上的尸骸，脸上只剩肃杀。
他从血泥中找到了两块腰牌，上面各自刻着不同的家徽，并有字标识。
“源赖光，渡边纲。”源博雅的眉头皱在了一起，露出了无比忧虑的表情。
茨木的伤非常棘手。
酒吞没走出多远就发现血迹斑驳地跟了他们一路，他只好停下来，用布简单地包扎了茨木的右臂，趁鲜血还未完全渗透，马不停蹄地逃出了城外。
他对源博雅的提议抱有疑虑，人类的庇护所恐怕无法藏得住他们两个，他有许多更安全的选择。
在酒吞犹豫的时候，茨木的嘴角也开始溢出鲜血。
“啧。”轻咂一声，酒吞把心一横，照着源博雅指示的路飞奔而去。
那是一片有着奇异气氛的竹林，走在林间还能听见细细的笛声，酒吞感知到了妖怪的气息，但对方毫无敌意，反而用这笛声引领着酒吞穿过竹林。
在笛声尽头，果真有个精致的数寄屋，一名英俊的妖怪站在院落外，手中握着青色竹笛，他并未言语，只是侧身让开入屋的路。
待酒吞走进屋内，院门自动关上。握着竹笛的妖怪身边多了一只坐在长竹管上的妖怪，她有着少女的容貌，口中念念有词，数寄屋被华光覆盖，转瞬间变成竹林。
“我们定要护大人们周全。”她轻声说道。
英俊的妖怪抬头看着那血色凶月，一脸淡漠。
数寄屋前院内一片寂静，屋子埋在深深的阴影中，有人类的气息。一只白皙的手撩开了门廊上的竹帘，窥见了酒吞，从门廊中疾步走出。这个人，正是孟兰盆节上遇到的阴阳师晴明，他神色惊虑地看着断了臂的茨木，当机立断：“他伤得太重，先进屋来，我与神乐施咒治疗。”
那之后，晴明、神乐与酒吞忙到天亮，终于将茨木的伤用术法稳定下来。
酒吞倚着门柱望天，一个盛着茶与和果子的托盘放在他身边，晴明在他身边坐下来。
“粗茶小点，聊胜于无。”
“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在酒吞的记忆中，阴阳师应当是受人敬仰，住在深宅大院中的人物，这片竹林受妖怪庇护，对于阴阳师这个名号来说，太过偏僻。
“因为我们拒绝了将军协助围剿妖怪的要求，京都中的宅邸被查封，只能在此处小避，”晴明抿了一口茶，“‘酒吞现世’那件事，能否当做是妖怪之间的矛盾？”
“我姑且也这么认为，等这趟风波过去，一定要想办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提及此事，酒吞心头总有挥不去的怪异。
晴明望着庭院中的石凳，没有说话。
方才他卜了一卦，死气中生。
第四天，茨木终于从绵长的睡梦中醒来。
那时正好轮到神乐替他换药，茨木还未从那晚的梦魇中缓过神来。
他对那晚的事，只字未提。
酒吞自他醒了之后，一直没有去见他，只是时常一个人躲在门廊的角落边，把玩着什么。
茨木从晴明的口中得知，酒吞正在为这次动乱烦心。
即使再迟钝，茨木也明白自己闯了大祸。
而无论他如何辩解，这笔账将会全部扣算在酒吞头上。
他心里着急，身体却迟迟没有恢复，等到能起身之后，他便急着去见酒吞。
夕阳余晖落遍，酒吞一个人坐在庭院的角落中，背后倚着一棵瘦弱的红枫，那艳丽的枫叶，与他赤色的发竟如此相称。
“挚友……”茨木看见他这样，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酒吞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墙角：“你今后就跟着这两个人，他们灵力强大，能保你周全，等这件事情过去后，要回茨木山还是去哪里都随你便。”
茨木静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二次没有回酒吞的话，两人沉默着。
“吾友……想喝酒吗？”
茨木想了半天，却什么也想不出能有什么让酒吞开心的办法，一开口，还是那句老话。
“想，”酒吞低头看着肩上的红枫，“明日我便出去找酒喝。”
“我也……”
“茨木，”酒吞打断了他的话，“能填满本大爷孤独的人，不是你，别再跟过来了。”
“……！”
酒吞的身影消失在枫树下，茨木一个人怔怔地看着飘落的红叶。
他用仅剩的手摸了摸胸口。
“是不是觉得这里，有一点疼啊？”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讥笑道，在那零星的枫叶中，显现出了一名女子稀薄的身形，她身姿曼妙，却有一张大得吓人的嘴。
“你……”
“嘘，嘘，不要大声叫，小女子现在的形态经受不住冲击，”女子明亮若水的大眼睛看着茨木，“你就是那个整日围着酒吞打转的妖怪？容我瞧一瞧。”
一段记忆从脑海中飞出。
那日在大江山，等源博雅走后，一群人类在山脚下架起了阵法，要将山上的妖怪禁锢在此，茨木依借自身妖力破阵，追着人类找到了京都。
城门之下，京都之内，正在规划更大的剿灭计谋，他在那里听见了一句话。
“酒吞不死，此恨不消。”
为首的人类发现了他，然后，是一场多对一的围剿。
“多好，且当做是围剿酒吞之前的训练。”
不知是谁说的话，瞬间让茨木失去了理智。
女子尽情地俯瞰着这段回忆，其中的血腥让她无比陶醉：“哎呀哎呀，你是真的很把他放在心上呢，但是……酒吞大人对此并未作出回应，可惜啊可惜。若是我说——他认为我才是能填满他孤独的人呢？”
茨木盯着那个幻影，并未作答，而是握紧了拳头，黑焰从指间流出。
女子讥笑着，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个漆黑的空洞。
她甜腻的余音尚未消去。
“酒吞大人根本无法对小女子动粗，小女子我是他最大的死穴，你——不想和小女子谈一谈吗？”
茨木毫不犹豫地向着那黑洞迈开脚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