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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回 梅尧臣念了 ...

  •   梅尧臣念了一册下来,也不曾有一本书的谬误。
      “林夫人写的书目甚是用心,字也清楚。我看抽验几册也就罢了。要是不见纰漏,直接教秘阁书匠去抄就成。”宋祁满意道。
      其他几人纷纷颔首。
      裴湘便叫人把我写的书目一齐搬来,摞了整整一书案。引得众人啧啧而叹。
      “这是半月时间写得的?倒比我的手还快些。”梅尧臣抚髯赞道。
      “夫人要是个男子,我等就請旨,教你去外头秘阁校书。”宋祁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却不发一言,只是用怜惜的眼神看着我。
      大家商议定,一人抽了一册出来校对。
      不到晌午,便按验完毕了。
      宋祁叫人直接送了我的书目去秘阁。
      梅尧臣伸了伸腰,站起来笑道:“哪次同司籍的人做事也没有这回痛快,倒省了我等许多功夫。”
      裴湘笑着,让了我们去吃茶。一壁走一壁赞道:“林夫人的才学,我敢说是女官里的头一号,就是我们也不敢比呢,做起事来倒像是个两榜出身的学士。”
      “裴大官这样说,我怎么敢当呢,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儿。”我不好意思的道。
      “夫人当的起的,不必妄自誹薄。”
      “是啊。”
      “当之无愧。”
      学士们纷纷附和。
      只有他不说话,眼神却总是在我的身上。
      一时有小內侍捧了錾银的茶盏来,一一斟上煮好的茶汤,大家落坐吃茶。
      我才拿起茶盏,坐在身侧的欧阳修劝道:“夫人元气不足,这样寒性的东西还是少吃些。得空煮了红枣熟水来吃吧。”
      我顺从的放下了茶盏。
      “林夫人倒是肯听永叔的话。他自己还三灾八难的呢,偏去充医官。”宋祁玩笑道。
      我也不去搭腔,只垂首坐着。
      “子京,听说你近日添了一阙好词,满京城里都在传唱呢。念了来让我们听听,你去哪儿招惹人家的小娘子了?”梅尧臣拍了拍宋祁的肩膀,拈须笑道。
      宋祁只管拿了茶盏在手里把玩,并不搭腔。
      裴湘凑趣道:“他不好意思的。还是我来念。”
      说罢清了清嗓子,哼道:“ 绣幕茫茫罗帐卷。春睡腾腾,困人娇波慢。隐隐枕痕留玉脸。腻云斜溜钗头燕。远梦无端欢又散。泪落胭脂,界破蜂黄浅。整了翠鬟匀了面。芳心一寸情何限。
      “就是这个。子京,你来说说是也不是?”梅尧臣拍手喝个彩,笑问宋祁道。
      “不过是些闲来无事的游戏之作。你难道就不曾玩过?”宋祁撂了手里的茶盏反问。
      “不曾。世人多知道,梅直讲诗文言志。”梅尧臣笑着摇头。
      “在坐的人中,我的小词恐怕不是最多的吧,你如何只说我?”宋祁笑指欧阳修道。
      想是听他们说的过了些,欧阳修笑着起身道:“我出去走走,二位继续聊。”说罢看了看我,负手于身后,度步下楼。
      我耐着性子,又坐了半晌,方辞道:“裴大官,你与学士们说话儿,我且回去了。”
      “夫人慢走。”宋祁与梅尧臣站起来做揖道。
      我福了一福,作辞而去。
      下得楼来,四处张着,只不见他的身影。
      便往阁后荒废了的延福宫去寻。转过一道朽坏了的角门,穿过那堵塌了一角的宫墙。
      金漆剥落的楼阁下,一树绿梅临水盛放,他绯红的身影负手立于树下。让我有些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首相望。早春的阳光洒落他温和的眉目间,温润如玉。以至于许多年后,卧病深宫的那些日子里,常常回忆起这一幕。
      我怯懦着走近,局促不安的卷着袖角儿。
      “半年不见,如何比病着时还清减了这样多?可是太过劳神的缘故?”他不加掩饰的关心道。
      “朝风暮雨,春花不过百日。世事艰难,青春岂能千朝。”我低眉臻首,不无伤感的作答。
      “是我误了你,若我不荐你来禁中,你也许不会病成这个样子。”他伸手扶住我肩头,痛惜道。
      “是妾薄命,无关其他。恩师不须自责。”我泫然作答。
      他闻得“恩师”二字,有些黯然,缓缓放开扶在我肩上的手。
      “恩师还记得平山堂吗?那是我一生最美的记忆。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我慢慢的度着步子。
      “那时我才坐罪外放,你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是你的快乐与朝气,让我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逐臣!”他缓步跟上。
      “我那时随了父亲每日习经做文,只怕学问不好。那一日得闲游湖,秋月拿了雪泡的白酒,我们都没带酒杯来,就折了荷叶做杯,吃的烂醉,船头搁在了滩上,竟也不觉着。不想被你看了去,填了新词传唱开来。”回忆起我们最初的相见,不由唇角含笑。
      他温和的看着我,低沉的声音和煦好听:“花底忽闻敲两桨。逡巡女伴来寻访。酒盏旋将荷叶当。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浪。花气酒香清厮酿。花腮酒面红相向。醉倚绿阴眠一饷。惊起望。船头阁在沙滩上。”
      “那一年夏天,你日日都要来平山堂,教我与你改诗文。看书时,总有你在一旁打扇。欲写字,总能用到浓淡可心的墨色。有一日,天气甚热,我洗了头发,坐在荷花池边纳凉。你走了来,与我梳发,荷风习习,和着你身上的甜香。这么多年过去了,总是能忆起那味道。唉,真想让那一刻永远停留!”他不禁轻叹。
      听了他的话,回想起那段美好的日子。

      轻轻的为他通着头发。他发间有淡淡的龙脑澡豆的味道。像极了松衫被晚秋阳光照射的感觉,温暖而清洌。让人不由的安心。谁知此时,他忽的解开白绸长袍的衣带,披襟当风。我心下一紧,掉了手上的梳子,羞的满面飞红。不由嗔道:“先生既为人师,如何这般举止轻佻。”他抚须大笑道:“嵇叔夜有太学弟子三千之众,尚且披襟长啸。如今只你一个弟子在侧,我如何就做不得?”我不能作答,羞涩的跑开,躲了好几日,不肯去平山堂。
      现如今想来,还是觉得羞涩,脸上不由作烧。
      他灼灼的目光看着我。直让人觉得自由的呼吸都是件困难的事,脸上一片火热。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羞涩的低下了头,不肯作答。
      半晌,忽觉腰间一紧。他的手自背后环住了我的腰身。温热的鼻息拂在颈中。心舂如鼓,仿佛要跳出来一般,身上的力气一丝也无,只得靠在他身上,勉强站立。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一直没有只把你做弟子。而是想保护你,不再让你漂泊无依,给你想要的安稳。若是宫里放人,你便到我宅中来吧,我们还像以前一般,日日在一起。”
      “好啊,只是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不知还有没有福气等到那一日。”我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幽幽开口。
      “你好好保养着,缺什么东西,只管告诉李怀玉,我会倾其所有来守护你。”他拉了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道。
      “我信你。只是一入禁中,有些事,就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了。”我隐隐有些担心。
      听了我的话,他的目光倏然黯淡下来。拉了我缓缓步上那坐角楼。
      并肩望着熙熙攘攘的市井。我却总是觉着游离其外,不知什么时候起,失去了那颗热情鲜活的心。也许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融入他们中间了吧。我不无悲哀的想。
      “我隐约觉着,官家对你,像是...像是有些特别的心思。”他的声音响起,略带惆怅。
      “若有一日,果如君所言,妾又当如何?”我企盼的望着他道。
      他沉吟了半晌,看向我道:“君命不可违,官家...官家他,是位难得的仁主。”
      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我强忍泪意道:“若果如此,妾不欲再活下去了。”
      他无言以对,只是默默的拥我入怀。
      太阳渐渐偏西了。
      我们即将分开了,下一次再见,不知何时。亦不知能或不能。
      泪水滚滚而落,濡湿了他绯红的衣襟。看起来像极了新鲜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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