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传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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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中漆黑无光，除了茨木的凌厉气息，隐约还漂浮着一股浓郁的哀怨之气。走过曲折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微弱的光自山顶而下，正落在中间水池一样的圆形祭台上。虽然复活仪式早已过去，曾经充满人与妖之血的祭池使得山洞中依然弥漫着化不开的哀怨，这就不难解释为何甬道中会掉落一些小妖的尸体，小妖们为洞中怨气所引，来到这里却又被茨木释放出来的瘴气杀死。
“茨木！”瘴气形成的利刃穿透风将大天狗身上的衣袖撕裂。
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坐在祭池边，似是全神贯注地盯着祭池，又似什么也没有看没有想。
“茨……”映入眼帘的艳红头发让大天狗略吃了一惊，黑色眼瞳火红的头发，茨木这种姿态还只是在红叶事件中以为酒吞死的时候出现过，但那时也只是一瞬间。大天狗本能感觉这种姿态的茨木异于平时，异常凛冽。
茨木对他的靠近依然没有反应，只有周身盘旋的气刃越发狂躁。大天狗转到他面前，就见那双眼睛虽然睁着，却没有神采。
伸手刚触到他的脸，眼前忽然一亮，待刺眼的光芒消散，大天狗已经不在山洞中。
“怎么回事……”他看看周围明亮的色彩，湛蓝的天空，粉色一望无际的花海，不远处一座小茅屋，屋边几棵鲜翠的树。“幻境？”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进入了某种幻境，毕竟照现在的季节，明媚早已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无法阻挡的萧条，秋冬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
看不到其他生物，他往那唯一的小屋走去，想知道到底弄什么玄虚。
小屋边围着栅栏，里面种着几颗菜，门大开，有人生活的样子。大天狗正想着要不要喊两声，就见茨木从屋里走出来，还是一头血腥的红发，脸上却挂着极不相称的笑容。
“……”
“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饭我都准备好了。”茨木过来拉他，他一把捏上对方的脸。“你干什么。”
茨木吃痛地皱起眉，大天狗转而拉扯他的头发。
很真实的手感，茨木脸上也是很真实的表情。
“你是茨木？”这里十有八九是幻境他心里清楚，但眼前的茨木是真是假他却说不清。
“不是我是谁，快进来。”茨木将他拉进屋，端上几只碗，大天狗没有阻拦，茨木根本不是做饭的料，如果能端出正常的料理那八成是假的。
但碗里装着一团团黑炭，也不是会做饭的人能做出来的。
“这能吃？”
茨木笑：“不比你以前做的好？那次你差点谋杀亲夫呢。”
大天狗忽然明白他说的是以前在晴明家整治他们那次，没有接他夹过来的食物，颇有些急切道：“你还记得些什么？你为什么去黑山，我们又是怎么到这里的？”
茨木隔着桌子抚上他脸颊，眼中的柔和与他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他说：“我们为什么到这里不重要。”
“不重要？”
茨木走过来将他抱进怀里，无比缱绻满是情深：“在那个世界我失去了你，你不会明白那是种什么感觉，那个时候我对自己说我愿意用一切换回你，天地塌陷，海水倒流，人世破碎，所有的所有哪怕都毁灭，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你！”
“茨木……”那个世界他先走一步，将茨木一个人留在了痛苦中。
“我杀了络新妇，杀了土蜘蛛，现在你终于回到我身边。”话语中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大天狗回抱住他，这个就是茨木吧，除了他还有谁知道那个世界发生的事。
“是我不好，无论何时，什么地方，我都不应该丢下你。现在好了，我没事，你也回来了。”他放开茨木，“已经没事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不料茨木说：“离开这里？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不，我们不离开。”
“不离开？”大天狗一时不理解他的话意，“不离开怎么行，听我说，这里应该只是一处幻境，我们不能长久待在这里。”
“你看这里。”茨木带着大天狗走出去，漫山遍野的花，风吹过，花香盈鼻，“如此安宁，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人能来打扰我们，不好吗？幻境又怎么样，只要你我在一起，不论去哪里都行。”
他带着一丝恳求：“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别去管什么妖什么人，也别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算是幻境也没关系，以你我的力量，区区一个幻境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留在这里，过只有我们的生活，没有争斗、没有流血、平平和和，这是你最喜欢的。”
大天狗看他一眼把人推开：“听起来很诱人，我差点就以为你真是茨木了。”
“我是茨木啊，你在说什……”
“行了。”大天狗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茨木那个好斗的家伙，这些话他大概下辈子会说。”
起手：“羽刃暴风！”狂风将花海卷起，漫天花雨，身边的茨木消失，幻境碎裂。
大天狗回到阴暗的山洞，茨木还坐在祭池边，他上去拍打两下：“茨木你醒醒！”
这次对方听见了他的声音，缓慢抬起眼皮，大天狗刚张嘴就被茨木一把摁进怀里。
“你没事，我以为，我以为……”大天狗感觉这个大男人在微微颤抖，轻拍他的背，“你醒了吗？”茨木点头。
“那我们先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晴明他们还在洞外等。”
大概是坐久了，茨木腿有些不便利，大天狗扶着他出去，进入甬道的时候，他察觉到一股小妖的气息，因为太弱小，就没理会。
回去安倍府，一切似乎都正常，茨木大约是耗费太多心力，不爱睡觉的他早早睡去，大天狗本想和晴明他们讨论讨论异世界的事，看到茨木有些不安稳的睡颜还是安静地坐到他身边守着。
“都说留下的人是最痛苦的，真的那么难过吗？”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真出意外，离开了，茨木一定会伤心，可是在这之前他也相信茨木这样的妖一定很快能跨过伤痛，时间能洗刷一切，不管失去谁，太阳都是照常升起落下，世间有深情，可是岂有凌驾于生死离别的深情。
轻拂过他的脸庞，大天狗露出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你这个样子真不像你，人才会为情所困，我们都是妖啊，如果有一天高天原再现，我还能否……回去。”
真有那么一天，茨木会是什么样子，自己又会否也心痛难当。
他喜欢茨木，也可以说他爱茨木，但不同于人类夫妻，有成婚相牵，共同孕育后代为绊，妖与妖之间没有那么深刻的牵绊。他想起异世界茨木许诺过一场婚礼，可对于生命几乎无尽的妖来说那好似过家家般儿戏，不比人类来得有仪式感与约束力。
“我们是不是不知不觉都太过认真了。”妖有令人羡慕的生命与力量，唯有感情对妖来说是奢侈的存在，毕竟老天是公平的。
妖是被诅咒的，陷入感情的妖都没有好结果，晴明的母亲、魅妖、酒吞、阿橘、桃樱，甚至那传说中的绝代之妖也因为感情失踪几百年。
“是福是祸呢。”
回应他般，茨木往他手边靠了靠。
半夜屋外忽然传来轰隆声，地面震动，好像有千军万马奔涌而来。不一会儿，屋子发出咯吱声，头顶有灰尘落下。大天狗赶紧叫醒茨木，出门一看，夜空中无数妖影，不远处出现一只巨大的土蜘蛛，与异世界那只很相似。
“平安京怎么有这么多妖怪！”猩红的眼，长蛇般的身体，或者说不出形状，各式各样，数以万计，如乌云汇聚，遮住平安京的天空。
这么多妖怪忽然出现，京都巡夜竟然没有反应，阴阳寮也没有反应，十分不寻常。大天狗想去喊晴明，被忽然窜出的几只比他还高的巨兽拦住去路，几番缠斗下来，他被一只巨兽咬住手臂带上天空。
惊讶地睁大眼，不是讶异于此刻形势，而是他的手臂处竟然毫无知觉，被咬住一点也不痛。另一只手挥过去，不可思议地穿过了巨兽的脑袋。
“幻影？”
还没弄清状况，就听地面传来怒吼。
“放开他！”茨木的身影在妖怪群中翻转，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弧度，鬼手将地面砸出一个个坑，妖怪们被撕裂的尸块纷纷坠落，消失，妖怪群数量却不见少。
杀不尽似的，随着体力流失，茨木身上的杀气越重，周身隐隐透出红光，映衬着他的红发，叫人胆战心惊。
大天狗在半空倒像个局外人，不是他不着急，而是锁住他的是幻影，无从挣脱。
这种状况太诡异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掉进自己梦魇的最深处。”一只小猪出现在半空大天狗身边。
“你是……洞里的小妖？”
“回大人，是的，小妖是食梦貘。”
大天狗恍然：“先前那个是梦境？你造的？”那么不靠谱，可见造梦者功力浅薄。
食梦貘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都怪小妖贪心，本来想给你们造一出梦汲取点力量，上一个梦境碎裂的时候就该停手的。对不起，请大人原谅。”
“上一个梦境？这也是你造的梦境？”
小妖点头又摇头：“不能完全算，我只是稍加引导，茨木大人原本就陷在魔魇中，否则以我的妖力也不能影响他。上一个梦境被您识破的时候我顺势再造了一个，但现在这个梦境已经超出我的控制了，我们这类妖以梦为食，尤其噩梦给予的力量更大，可我……可我忍不住害怕。”
“害怕？”
在大天狗等待的目光中，它道：“我能感觉梦境中的黑暗越来越大，所有妖怪，以及形势发展都是茨木大人的意识在控制，他的意识世界在争斗、崩坏，我听到无法承受的悲鸣。”
闻言，大天狗低下头，正好看到地面上茨木抬头，隔了很远，他依旧能看到茨木黑色的瞳孔中氤氲起血气，面容狰狞。杀不尽的群妖，无法拉近的距离消磨了他的耐性。珊瑚角大妖四周，气流开始以不正常的轨迹流转。
“他会怎样？”
“再这样下去，大人的意识世界会崩毁。”
“你既然出现提醒，是不是有办法？”
“要拉回意识只有梦者最在乎的人事物……”
大天狗散出妖力，挣脱巨兽也就是茨木意识的钳制，冲回地面，抓住茨木，无论他怎样叫喊，茨木透过他依旧死死盯着半空中，好像他依然被妖怪抓在半空。
“茨木，我在这儿，你看看我！”
“没有什么妖怪，我也没有被抓，你冷静点。”
无济于事，周围瘴气升腾，混杂妖群的低吼，令人窒闷，茨木身边刮起劲风，将大天狗吹开。群妖的躁动，意味着茨木意识的躁动。
哐当一声腰间的短笛掉落，情急之下，大天狗抓起笛子。
“茨木，这支你跟我学了很久的曲子能不能唤回你的意识。”手指跳动，明亮的笛声飘流而出，飘向这个剑拔弩张的空间。
这是一支诉说思念的曲子，茨木因为源博雅的缘故追着也要学习，说是等他学会了就只准大天狗与他一人合奏。无奈他实在不通音律，到底没有学会。
可是，就算没有学会，这支曲子里的思念也早刻进他的心。
笛音穿过风与瘴气传进他耳朵的时候，茨木微微一震，落入大天狗眼中。大天狗慢慢靠近，不负所望地，茨木渐渐收回目光望向声音的来源，望向他。
温柔的乐声中，狂躁的风渐息，空中黑压压的妖群也开始一点点消散。
“幸好……我还记得这支曲子。”茨木眼中血气隐去，恢复清明，艳红的头发也退成银白色，弥漫妖气的夜空碎裂，他们置身山洞。
“幸好，我的心情还能传达给你。”大天狗放下笛子。
两人静看良久，茨木一把将人紧紧抱住：“你还活着！好好的！”
“我活着，好好的！”
眼角瞥见一只小猪悄悄开溜，大天狗没有出声，小家伙消失时给他传来一句话，第一层梦境不全是它的引导，那些话那些愿想是梦者的潜意识。
弯起嘴角埋首于茨木胸前，安宁的两个人的生活啊……
安倍宅，大天狗泡了两杯茶回房，却不见茨木踪影。
书房，茨木不客气地坐在晴明书桌上。
“我听说有一种禁术能将两个人的灵魂永世相连，告诉我方法！”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传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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