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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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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南航周边逝去的六食堂、积诚阁、千尊披萨、明洞拌饭、鸡汤泡饭、云记、潮汕粥、吉米家烤肉、等一等香锅、落汗堂、祖食爷、陕西美食汇、鼎尚丰、爱尚鱼、魔石泡泡鱼、纸上烤肉、人民公社、周黑鸭、重庆烧鸡公、南粉北面、郑文琪龙虾饭、老曹六鲜面、静咖啡、驴肉火烧、旋风土豆、担担面(排名不分先后),及深爱的屹立不倒的酸菜鸡米饭、南航粥店、1918火锅、胖哥麻辣香锅、正新鸡排、鸡脚旮旯、小李生煎、东北大姐水饺、经典烘焙、南国炒饭、海南清补凉、徐州鸡蛋火烧、菜合蛋饼(排名不分先后)
一、
我在后街路口下了车,瞧了眼四周,仅有的楼与楼之间的几块空地满满当当停着车。后街的学名叫学府路,我看了百度地图才知道。回头副驾的车窗恰好被摇了下来,我冲着驾驶座上的人摊了摊手,他点点头摁了声喇叭继续在胜太路上开着去找停车位。
往里走了两步就听见嘈杂的音乐声,新开的水果店占据了原先魔石泡泡鱼一楼的几间店铺,魔石泡泡鱼在一楼只剩一个小小的入口,仔细看才发现玻璃门被上了锁。
桥头排骨倒是重回后街替了大叔的丝袜奶茶的铺面,记得上次回来桥头排骨搬到了新建的乐尚天地负一楼。冉棒寿司做的越来越大了,还设了几个座位供顾客休息,以前只有一张狭窄的台子,面前摆了两张凳子,顾客们也没什么等的耐心,一般点了单之后跟店员说“待会儿过来拿”,转头就进了胜太路大市场晃悠。周黑鸭以前常买来当零嘴,去金字塔看场电影也会顺路捎上个二十块钱的鸭脖,只是后来老是装修,逐渐也不去光顾了,刚刚瞅了一眼,周黑鸭变成了绝味鸭脖。往里几间依次是冠奇商务宾馆、南航人家、咖喱小憩、红汤馄饨和高小马。开在高校周边的宾馆和网吧都是只赚不亏的买卖,光是后街路口就有常年旺季的锦江之星,沿着后街一溜的天尚之星、天韵宾馆之类,网吧就更不用说,什么踏浪、中录,现在都改叫网咖了。大一不让带电脑期间三天两头往网吧跑,倒不是像某人曾经一度沉迷网游和直播,主要是主楼七八九楼机房的机子老是崩,后来受不了找个时间回了趟家把电脑带到学校。据传网吧深夜党能偶遇校花,去的仅有的几次没碰上过不知真假,估计成了学校一个传说。咖喱小憩刚开那会儿是外卖标配之一,不过据学弟说味道大不如前。本科寝室里一个个的都是深宅,每日就靠黄焖鸡和沙县饱腹,偶尔出趟门站在北门门口望着红绿灯思考上哪儿搓一顿,眼看着过了好几个绿灯老大一拍脑袋:“沙县大酒店!”还是要感谢当年的咖喱小憩丰富了外卖种类、提高了生活品质。
二、
跟石头约在鱼飞鸿,餐厅是石头定的。他在群里说已经到了,我过了马路一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石头挥着手。我们先进了餐厅坐着等某人,石头甚至都不用看菜单对着服务员张口就来,毕竟一起吃了那么久的饭,对对方的口味都了如指掌。石头起身跟着服务员去挑活鱼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风衣。以前难得一起逛街,他总嫌弃风衣的剪裁禁锢了他健硕有力的肌肉和自由奔放的灵魂。等他回来落座我逗他,一个只穿运动外套不肯向衬衫风衣低头的人怎么成了这种画风,他咧嘴一笑:“为人师表当然要人模人样一点。”是啊,现在得叫石头“石导”咯。
石头作势要打我,刚抬起手就听见上方传来一个声音:“知道?知道什么?”
石头扬起的手顺势揽住某人的肩膀,哭诉道:“你家那个成天就知道欺负我!”
我低头故意咳嗽两声,某人淡定地拿下石头的手,好好把它摆回石头的大腿上,用力地拍了一下以示安抚:“反正你被欺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石头气得爆了粗口,我好心提醒他公共场合注意为人师表,他又把气憋了回去,圆脸又大又红。
说话间提及这家餐厅,它的前身是落汗堂,我最钟爱这家的牛肉面,大块牛肉加无限续面是我的心头好,只是后来某人出了国,落汗堂也转让了,新开的鱼飞鸿我自己也没再来过;前前身是光头烧烤,寝室仅有的几次夜间活动都是在这家店,也经常在这里把表面上喝得不行的某人解救出来。思及此,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正专心用筷子夹碗里的黄豆,终于夹起一颗忙不迭送进嘴里,挑起眼睛得意地冲我笑。
三、
我和石头是室友,在将军路校区历史最悠久的寝室慧园同甘共苦了四年,在寝室里开过黑(每次都叫嚣着赢一把就去复习,最后都是被虐到深夜睁不开眼还高呼tomorrow is another day),拔过热水器插头(接上插线板为在小寝断电后依然能□□在战场上),见识过彼此的醉态和酒品(一个狂笑一个狂哭),也在活动室开狼人杀时互相套路与被套路(大开场外,不讲逻辑与交情)。另外两位室友,胖子去了遥远的海南,每天在群里抱怨海南的高温(每到这时石头一定会回上一句“我在南京的妖风里等你”)和不得不穿工作服的郁闷,老大则是考研考上了南京的985,他收到985交通运输硕士的录取通知书后组织寝室在江宁万达吃饭,自己在万达里迷了路。
某人形容我们一寝室四个都是奇葩,比起身为新街口各大棋牌室常客的老大、学车每个科目至少挂一次至今没有拿到本的胖子、晒被子晒了一整个寒假的石头,我觉得我本人中二的属性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某人和我们寝室其他几个也都有掰扯不清的联系,和老大是老乡(高中某人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来的南京),和胖子是院学生会一个部门的,和石头都是院篮球队的。说起来我和某人真正认识还是一次在光头烧烤举行的寝室夜间活动,某人和他几个朋友也在同一地点过上夜生活,某人和老大他们仨打了声招呼,客套着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你也是他们寝室的?”
老大都说了是寝室聚餐,怎么还问这么智障的问题。心理活动是不能显于面上的,我点点头也不张嘴:“嗯。”端起酒杯啜了一小口雪花勇闯天涯。
他轻笑了一声(虽然老大他们都说没有听到),举了举手中满杯的啤酒一口闷完,又回了他们那桌。光头烧烤的地儿本来就小,桌与桌之间挨得很近,两桌的烧烤上着上着就混在一起了,地上的酒瓶子滚来滚去被踢到角落堆成一堆,几个大男生酒喝到微醺,话也就多了起来。具体当晚说了什么内容已经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我只记得他们一个赛一个的啰嗦,最后某人那桌那几个和胖子、石头奇妙地成为了酒友,老大是身体原因不能多喝,我则是只喜欢喝啤酒却分外嫌弃勇闯,在一次被白酒灌倒之后几乎就没在外头喝过酒。
四、
其实光头烧烤那次并不是我和某人的第一次见面。某人出国后视频时我无意中提起,他一听就起了劲:“在小四川那次吧,我就知道你觊觎我很久了。”为了打趣我,这个文盲还用上了“觊觎”这种高级词汇。小四川就在鱼飞鸿对面,是部门聚餐的指定场所,这么多年一直屹立不倒。某人提起的那次是我们所属的两个部门聚餐撞上了,都是一个院的,也都是熟人,某人很会来事地跟着他常委、部长们每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正好站在我正对面,一个圆桌直径的距离。我随大流起身,反正伸手也碰不到他的酒杯,等碰杯的声音消停了,我把杯底的酒喝完。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摸了摸肚子觉得吃得差不多了跟副部打了声招呼就准备提前离席,学姐看我红着一张脸也没多加阻拦。扮猪吃老虎,脑子里突然就冒出这句话,可是看着碟子里堆成小土坡的壳啊骨头啊,我好像不用角色扮演。
“你当时可真能吃,比那些喝饮料的小姑娘还能吃。”我比小姑娘能吃难道不正常吗?“我看你啊眼睛都要钻到菜里面去了。”聚餐难道不是为了吃饭吗?“聚餐的中心思想是联络感情,联络感情的主要方式就是喝酒。你不喝酒光吃菜哪能联络感情呢?”我瞪着他不想打字。“不过我们联络感情不需要酒,酒只是催化剂。”啪一声我关上了电脑。在寝室我一般都坐在上铺视频,戴着耳机听他絮絮叨叨地讲培训基地多么荒凉多么无聊多么寂寞,他说上个十句我打字打上一句。
五、
如果不是某人时常过于得意忘形、厚颜无耻,可能我会告诉他早在九月份军训我就注意到他了。
不像我们方阵每天懒懒地打军体拳,确定汇演方阵之后更是整个方阵都被拉去参加蓝天放歌军训合唱比赛,某人因着飞行员自身良好的硬件条件入选了持枪方阵,在军训后期每天伴着合唱队嗷嗷嚎叫的歌声顶着大太阳练方阵。逆着光只能依稀描摹一个身影,迷彩帽,方方正正翻好的衣领,修身紧绷的腰带,挽至七分的袖口,略有褶皱的裤子,看着挺大尺码的帆布鞋。他们方阵原地放松的时候,合唱队也席地而坐补充水分。我看着他跑到教官身边,然后和几个同学推推搡搡地往六号楼跑去。我起身打了个报告,去六号楼底下买水,走出小卖部的时候某人他们几个从我跟前跑过,我忙低下头装作专心拧瓶盖,却看见他帆布鞋里垫着的军训特供爆款白色鞋垫——姨妈巾。他这么大的脚,用的应该是夜用的吧。脑子里刚冒出来这个想法,我拿着矿泉水瓶就往自己头上砸了一下。
再一次见面就是国庆后正式上课,一些大课比如民航概论、思修之类的,总是凑巧和某人一起上。某人在阶梯教室里很是显眼,老和身边的同学开玩笑,听他们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或者一趴趴一排,整整齐齐的趴在桌子上睡觉。不过后来在课上也渐渐不常能见着了,一是专业课不一样,二是某人经常翘课。要说私底下真正见到面,脸对脸,漫长的十月也就在小四川、光头烧烤两次。
校运动会开幕式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左右,院学生会干事都被强制要求去现场,我坐在看台的第五排,手里攥着两个装了石头的矿泉水瓶。领导讲话结束之后,第一个表演就是飞行员的弹力带。穿得花花绿绿的飞行员们铺满了整个足球场,音乐一起,飞行员们就舞动着手里金黄金黄的弹力带。在一片眼花缭乱之中,我一眼就看到某人满脸嫌弃地拨弄着弹力带扭着身子,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
各项比赛开始之后,我随着部门去大本营为运动员做后勤保障工作,负责男子400米的检录。我正打算在群里询问运动员联系方式时,某人拖着另一个男生站在我面前,笑嘻嘻地伸出手向我要号码布。我把他们俩带到起点,几个围着他们的同学一直在叮嘱着什么。某人动了动手腕脚腕,衣服一脱直接甩到了我怀里。我下意识地接住,抬头看他已经走到起跑的位置上。
起跑枪声一响,我就慢悠悠地抱着某人的衣服踱到终点去候着。手臂夹着衣服,手也没闲着拿着手机抓拍。设置了连拍模式,等某人冲线后我自己还没来得及看,他勾着我的脖子一把抢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喘着气咆哮:“这拍得太丑了!”却也没删,手指一滑打开微信输入号码:“我的微信号,照片记得发给我,要原图。”我一手把衣服递还给他,一手拿回我的手机。
回去之后我仔细看了照片,确实是惨不忍睹,发型凌乱、动作扭曲、表情狰狞。发照片的时候原本在弹力带那几张打了勾,想了想又点了一下。
六、
一来二去就熟了。
熟了以后某人三天两头地怂恿我们寝室出去吃晚饭,由于各个方面的原因,吃着吃着,我和某人反倒成了固定饭友。
托乐嘉有云记、吉米家烤肉、1918火锅、小胖哥香锅、鸡汤泡饭五个根据地,以此为据点发展了等一等香锅、汤包店、麻辣烫、买买提烧烤、重庆鸡公煲、潮汕粥、石松苑、东北大姐水饺等一系列饭馆。后街则是以胜太路市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什么小四川、四川人家、南航人家、川人川菜、又一川火锅之类的。
某人口味清淡偏甜,一度沉迷于王记小菜不能自拔,而我作为重口味无辣不欢星人终于在忍受一星期一桌甜菜之后,奋起反抗,委婉地阐述了不是所有包邮区人民都嗜甜这一观点。后来就连中午那顿都是被某人拐带去飞行员餐厅吃的,等意识到这个情况时已经习惯成自然。
那时我以为他有用不完的饭票,除了我俩的午餐,他还经常去小超市换一些零食,饭后走两步,临了一把塞进我手里,挥挥手留下一个背影。每次都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我就被他奇袭得逞,对自己的长神经感到无奈。
七、
这会儿刚开学,石头摆弄手机的手就没停过。听石头说,如今院里查勤查地分外严,除了查出勤率,还要每晚查寝。夜不归宿、打架斗殴、考试作弊,当年的三大高压线仍旧噼里啪啦闪着电光高悬在学弟学妹们头顶。“你以为我们辅导员想这么管小学生似的管着啊。还不是上学期有个研一的小伙子被骗到传销组织里失联了一周。出了这么个事儿,现在学生请个三天以上的假都要家长、辅导员、导师批准,然后上报给院长。”
某人和石头碰了个杯,呷了口酒:“飞行那边平时虽然严了点儿,但周末还是挺宽松的。”
虽然名义上同属一个院,飞行本质上是独立于民航进行教学和管理的。平日里飞行员都要早起跑操,上课要求列队前往(想当年飞行员们穿着制服、拎着公文包整整齐齐地列成两队前往教学楼,不知迷惑了多少人),每晚十点准时查寝,从纪律上看还是相当严苛的。
飞行员每年还有例行体检,导员也时常三令五申警告他们不要在外面乱吃东西,要是体检不过关就只能退飞转专业。
说着说着就说到飞转生的事情上。石头晃了晃酒瓶,弯下腰放到地上,捞过一瓶开了酒瓶盖。“心理生理的问题都有吧。”石头叹口气,“有几个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情况。熟一点的,有一个是在国内体检没有过,说让他做个什么手术,结果手术做完痊愈了,人又不要他了,理由是飞行员身上不能有伤疤。另外一个,喏,算下来是我们一届的,到现在还在学校里。他是自己要求回来的,问他什么原因,他自己说自己脑子有病。”
某人点点头:“外面其实还是蛮乱的。”
以前也听说过,飞行员国外委培的环境并不见得有多好,美国、澳大利亚基地相对好一点,在南非就是全封闭式圈养。
“和教练好好相处是一件难事,国外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多,非常考验心理承受能力。”人与人相处,无论在哪里都是一门学问。“不能跟教练关系不好,也不能关系太好。圈子本身就乱,有些事情,唉……”某人没说下去,摇着头抱着胳膊微微往后倒。
石头愣着神,过会儿又晃过神来揉了揉脸:“这届一个小孩,出去俩月父亲出了意外,现在出不出去还难说。”
我收回了筷子,慢慢嚼着嘴里的鱼肉,吞下去之后不再动作。一时间氛围非常低落,我们都想起了同一个人。
听说基地出事的时候我马上用各种联系方式找某人,某人接了视频之后先是安抚了我几句。等我情绪稳定下来之后,他不等我问就开了口:“出事的是奇哥。”说完他把脸靠在手肘上,一动不动。
奇哥是院篮球队的前辈,某人跟他算不上最亲却也是一起奋战过的队友的关系。我不知该怎么安慰,想跟他说说话。
“你一定不能出事。”
“嗯。”
“如果天气差不能练就不要逞强,不急这一时。”
“嗯。”
“不要老想着炫技刺激。”
“嗯。”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摸着屏幕,他低下头的时候后脑勺有几根头发翘了起来。
“记得找你室友给你剃个头。
“我很担心你啊。”
教练机失事之后,那一届的飞行员多多少少出现一些心理问题,学校这边也派出心理专家前往基地。
某人那段时间刚打开视频那会儿情绪还不错,可聊着聊着就越来越沉默。有些问题需要心理专家的帮助,而有些问题只能依靠时间。
八、
某人回国之后,我终于结束了顿顿外卖的生活,重新拾起外出觅食的习惯。
甫一出门才后知后觉学校周边竟变了些微模样。千尊披萨被味莱空间代替;托乐嘉路口新建了一幢乐尚天地,一楼分布着格美思中式快餐、面包店、杨国福麻辣烫、五十岚、祖食爷,二楼就看见个猫山王;往一旁楼梯走到负一楼,一溜的的小摊点,什么一点点、桥头排骨、烤饼之类的;右手边原来在一楼的北京烤鸭包下了整个二楼;左手边巷弄隐藏着柠檬鱼、羊蝎子火锅、虾摆和美满吉;圆盘里多了好多流动摊点,徐州鸡蛋火烧属头牌,还有驴肉火烧、土豆鱿鱼及其他江苏各地特色小吃;圆盘二楼开了日料、牛炖牛肉汤还有很多专门做外卖的小店铺;各种理发店倒是依旧花枝招展屹立不倒,数一数至少五家;托乐嘉商场也变了个样,虽然本来的样貌我也不大记得了,但是里面多了几家饭馆是一眼就能瞧见的;水果店多了好几家,青露馒头还在,过条小马路,小区门口多是租房中介的店铺中间发现了蛋糕夫妇,总算有了个可以替代千尊披萨下午茶的地方。
后街倒是变化不大。两家卖小玩意儿的店被转让了,旧书店又少了一个;先锋药店旁边开了间一鸣真鲜奶吧;百家湖超市似乎是重新装修过;集绝味鸭脖、桥头排骨、包子、寿司、鸭血粉丝汤于一体的店现在卖起了奶茶;链家也在天尚之星旁边占了个铺面。新开的饭馆也不多,鱼飞鸿算一个,还有糊世的刺身、小今胖韩式火锅。金字塔改名成幸福蓝海,观影体验的幸福指数却并没有提高。以前很火爆的果奶大咖,沦落到了“要杯龙珠奶青”“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奶茶也没有龙珠”的程度。人类都是喜新厌旧的生物啊,我站在果奶大咖门前对着店长摆了摆手,叹一声“唯有经典生生不息”转身过马路进了经典烘焙。
经典烘焙旁边就是胜太路市场的入口。入口处有大鸡腿和烧烤,烟熏火燎的。正对着入口的是两家水果店,相当的与时俱进且具有人性化,在还没有开通支付宝的年代我出门常常忘记带钱,老板非常爽快地让我赊账,等下次我去还钱的时候,老板压根儿就忘了这茬,有可能是我每次就买一两根香蕉或者一两个苹果,这样的价值在他心中过于渺小。一开始某人总嫌弃我这种买一根两根的行为,之后渐渐地被“买多了放着会烂”“我今天想吃香蕉不代表明天也想吃香蕉”“尝一下味道就行,吃多了容易腻”的理论说服了,也开始挺着腰杆捏着一个沙塘橘跟老板说“老板,我要一个橘子”。
不得不说后街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之一,在里面绕一圈衣服上一定会沾染上油烟味。煎的煮的烤的炸的,天南海北,要什么有什么:四川炒菜、浙江烤饼、新疆烧烤、福建沙县、重庆火锅、海南清补凉、哈尔滨水饺、泰式咖喱、日式料理、韩式火锅……总结起来四个字——博大精深。
结束异地的第一顿是在虾摆吃的,恰好是吃龙虾的季节。点了盆十三香,我左手手套右手筷子吃得热火朝天,某人在旁边一个劲地添水。我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吃:“这不辣。”
他剥了虾壳蘸了汤汁扔到我碗里:“你多吃点。”
我看着他剥虾的动作,右手的筷子不自觉戳着碗里的虾,低下头想用空着的手揉揉眼睛,快碰上了才想起还戴着一次性手套,改换右手揉了揉。
多久没有坐在一起好好吃饭了?具体年月已经记不清了,只能肯定是比某人出国的时间来的更久。
九、
“所以你是怎么想通的?”回国之后不多时,某人就攒了个饭局把我们寝室几个都叫了过来。到了毕业季,大家情绪比较多,喝着喝着平日里张不开嘴问的话一句一句蹦了出来。刚刚石头凑到我耳边,用他以为的耳语声问我,吸引了整个包厢的注意。我伸手捞起啤酒就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石头用手指指自己,又指了指胖子和老大:“我们仨早就知道了。”我猛地一抬头,石头笑嘻嘻地看着我,胖子和老大在一旁不住地点头。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还是老大开了口:“那次在买买提,就是你喝醉那次,有印象吗?”
我想了想,是大一跨年那天,国旗广场的篝火晚会结束后,沉浸在围着篝火跳兔子舞的我被某人一把拉去了买买提烧烤吃夜宵。那天石头、胖子、老大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我靠着某人坐在一帮不熟悉的飞行员堆里吃着烧烤,时不时还被灌点白酒。
“本来一开始我还挡着不让你喝,可是你自己偏偏来者不拒。”某人戏谑地看着我,和老大碰了个杯,“继续。”
老大难得倒了酒喝,继续说:“等我们接到电话,跑到楼下去接你,你抱着某人一边哭一边喊着他名字,怎么劝都不肯放手。好不容易把你从他身上扒下来,你一转身又抱着树开始哭。连哄带骗到了宿舍吧,自己缩成一团继续哭,哭着哭着倒在床上,然后就睡着了。”
我的内心被老大这个理科生流水账般的叙述搅起了惊涛骇浪,尴尬地对上某人的视线,下一秒就捂住了脸:“我什么都不知道。”
某人觉得好笑,把我的手掰开,手背轻轻碰了碰我冒着烟的脸。我顺势偷偷问他:“你怎么之前不跟我说?”
他笑了,笑得眉眼温柔:“我要等你过了自己那一关。”
我心一颤。
“本来是一月份就走的,原计划是出国以后先聊着,给你慢慢接受的时间。”回想起之前的告白,他皱了皱眉:“结果延迟到三月底才走,可我实在忍不住了。那时候每天看到你,每看你一眼冲动就多一点。”我碰碰他的手,他拉过去放在自己大腿上轻轻摩挲,重复了一遍:“我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们一人一听啤酒坐在看台上,也不说话,时不时碰一下,仰头喝一口。我正开着玩笑说:“又到了狼人变身的时候。”坐在身旁的某人就化身为狼强吻了我。我没听清他说的话,等回过神立马弹起来踹了他一脚,踹完就往宿舍楼跑去。只是看台座位太多,夜色又暗,跑着被绊了好几下。慌不择路,真真是慌不择路。
一个星期后他出国。那一个星期我们没有联络,后来的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没有。
十、
是什么时候想通的?战战兢兢过了一星期,得知他已经出国的消息之后,却每晚每晚都能在梦里见到他。他勾着我的肩膀,或是吃到辣椒吸着气,或是大课前假装路过塞给我一袋包子,或是趴在桌上托着腮看我自习,或是仰起头喝酒,最后最后,都定格在那个晚上,我回头看到最后一眼,他定定站住的身影。
室友们有时会小心问起:“你昨天是做噩梦了?好像听见你在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推脱说是不记得做什么梦了。
后来开始失眠,一闭眼都是他,我只好睁眼到天亮。
我跑去了心理咨询室,话说得毫无逻辑。心理老师很温柔,她让我放轻松,放松训练的时候头疼地叫嚣着要爆炸。每周我都会去找老师聊聊天,她说我有一点焦虑,我们一起找一找焦虑的原因。
随着咨询的深入,我慢慢学会面对自己,也学着提出疑惑:“老师,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老师似乎是被我的提问逗笑了,她开口道:“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你说呢?”
豁然开朗,狭处逢生。我终于挪出一线天,可以肆意躺在平地上舒展自己。
我打开微信,时隔好几个月点了某人的头像:“我们能聊聊么?”对方直接发了视频请求过来。点了同意,我看着屏幕里的人却一时间开不了口。他一动不动,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我以为是网络出了问题,手在摄像头前晃了晃。
“你是不是老是吃外卖把自己吃瘦了。”耳机里的声音有些失真。
我点点头:“最近的确是瘦了。”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感觉气息被颤颤巍巍地吐了出来:“我想你了。”四个字被说成了四种语调。我轻咳一声,微微侧过脸不去看屏幕:“我想你了。”
屏幕里那人的脸被自己捏成一团,食指在鼻子下方搓了搓,搓了又搓。我看着他渐红的眼眶,用食指戳了戳,一动,一颗眼泪掉在屏幕上。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相顾无言,时间长到我百无聊赖灵光一现顺手截了个屏。截屏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说“我很想你”,屏幕因为截屏亮了一下,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一下。
十一、
结账离席的时候石头问什么时候我们寝室再聚上一次,虽然每年我们几个离校的也会回南京看看,但总是凑不到一起。上一次四个人聚餐还是毕业那会儿。“你倒是没什么问题,上海近;老大也容易约,就是个城乡距离;就是那个驻守海角天涯的死胖子难聚。”
我拍拍石头的肩膀:“我跟胖子都是倒班的,本身休假时间就跟正常人不一样,而且他年假又少,来一趟南京不容易。”
“我也知道,唉,真难。”石头把自行车解了锁,“你们俩怎么说?回学校转转?”
“行啊,去学校转一圈我们再回去。”
我们跟在推着自行车的石头到了北门,石头跟门卫大叔说了几句,大叔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给刷卡放行。
某人过了门禁依依不舍地往身后看:“了不得,现在北门都有门禁了,不刷卡还不给进?果然还是石导面子大。”
石头啧了一声:“可以了啊你们。待会儿出去不用校园卡,直接旁边走出去就行。不想被拦着检查校园卡的话其他几个门都能走。”
“嗯,我们待会儿自己看着办。谢了啊石导。”
石头瞪了我一眼,跨上自行车:“就知道贫。那我先去开会了,下次再聚。”
我嫌弃地摆摆手:“赶紧走吧您呐。”
十二、
北门,爱心报刊亭(他倚在门口的路灯下等我),博园(见证了一路的小情侣),慧园(他送我到楼底),一食堂(他在三楼的大活坐在凳子上唱着歌),灯光球场(他随队打院际杯一路到冠军),桥洞(嬉笑着看着柱子上的涂鸦),东区(总是能闻见国际友人的芬芳),体育馆(在羽毛球馆和他打上过一场球),D123(他陪着我上过课可惜五分钟就睡着了),篮球场(新建的),图书馆(他陪我去借书查文献),光棍桥(并肩从图书馆走到1号楼从1号楼走到图书馆),东操(他陪着我体育打卡),和园餐厅(新建的),南区(新建的),地下通道(新建的),砚湖(一起绕着走着坐着被蚊子群攻击),1234567号楼(一起上课),音乐喷泉(难得会喷),国旗广场(看着5、6号楼顶的烟花跨年),西操(在看台上看他跑步),游泳馆(被他硬拉着去游泳),艺体中心(曾经周期性去过的心理咨询室,现在搬去了教超三楼),光棍广场(傻兮兮地看过每一块KT),樱花广场(一起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教育超市(买吃的),三食堂(在三楼打过乒乓球),怡园(他的宿舍),校医院(发烧挂水他给我接了热水捂手),北门。
一路慢悠悠地走着,手机突然震了震。
班群里副班发了一个胜太路市场着火的小视频,惊出了一众潜水党。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是哪家店失火,初步判断位置靠近南航粥店。视频里浓烟滚滚,黑色的烟一团团喷发出来。
“啊!我的粥店!”
“看来出事的不是我的烤肉。”
“还好我的沙县没事。”
“幸好没有殃及我的快递。”
“现在圆通搬到鱼飞鸿旁边了。”
“……”
画风怎么突然变了。
“石头!你居然没有替我们守好后街!”
“……”
有什么需要守着呢?一食堂二楼的西北面馆去了本部,各个窗口也一年一个样;三食堂一楼的瓦罐汤挪到了五食堂航空餐厅;三食堂二楼靠右手边守着鲶鱼火锅用粗哑的嗓子叫号的大叔不见了踪影;四食堂整顿修整;五食堂更是在毕业之后的某个暑假被里里外外重新装修了一遍;六食堂连着小卖部被一锅端,以前课间溜到六号楼底下买东西吃的日子不复存在。
路过六号楼的时候某人戳我:“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大一还有早读那会儿每天早上的想法就是早点结束早读去六食堂抢菜包吃。”
还有很多想念的东西。云记的酸菜鱼、骨头汤;吉米家的鸡腿肉和店长的冷笑话;鼎尚丰非常划算的午市混合锅套餐;鸡汤泡饭可以混着米饭和面疙瘩,老板娘还总是念叨着要回去带孙子;明洞拌饭的海鲜饼;积诚阁的菜泡饭;可以加汤也可以不加汤的担担面;甚至魔音绕梁红歌不断的人民公社外放的音响。
走在光棍桥上,想起毕业那晚,我们结束了各自的毕业散伙饭,如同今天一样慢慢地走到了桥上。绕城高速到了深夜依然车流不息,我们靠着绿色的防护栏,看着车迎面而来或是呼啸而去。我在某人怀里抬起头,车灯照进他的眼睛,流光溢彩。他低头,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些许酒气。呼吸相接的那一刹那,桥上的我们被桥下的车流照耀。盛光之下,不负年华。
于二零一七年三月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