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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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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夜晚仍有几分寒凉,程府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喜庆的气氛冲淡了夜晚的凉意。
燕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今天是威远侯的嫡次子,程家的二少爷娶亲的日子,虽说娶的是续弦,但新郎官程二少爷芝兰玉树风雅斐然,新娘子是素有才女之名的李家三小姐,两人是表亲,自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谁料前忠义侯府权势滔天,硬是逼着程二少爷娶了忠义候的嫡女,李三小姐也为了表哥多年未嫁。
直到三年前,忠义侯勾结外敌被御史府弹劾,陛下震怒,责令彻查,竟果真在府中搜出了通敌的文书!证据确凿,容不得忠义侯府不认,按律法抄家灭族,府中奴仆皆被流放边疆苦寒之地,唯有早早嫁入程家的嫡女苏白薇,因着是出嫁女从轻定罪,夺去了诰命封号,也算是逃过一劫…只是从那以后,苏白薇就生了一场大病,大夫说这病是郁结于心所致,药石无医。
和风苑的正房里,一个面容苍白的女子半躺在床榻上,府里的鞭炮声、吆喝声甚至宾客的谈笑声隐约入耳,女子面无表情,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一阵咳嗽,未等颤抖的手将帕子拿到嘴边,一口鲜血便抑制不住滴落在床榻上,染下点点猩红。
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听到咳声便急急忙忙地进屋,瞧见被褥上的咳血,眼圈立刻就红了,接过手帕给床上的人拭了拭嘴角,说道:“夜里凉寒,小姐还是早点歇息吧。”别再想那负心之人了。当然后半句话并未说出口。
“无妨,我没事。”苏白薇想安抚的拍拍阿珠的手背,双手却无力并且颤抖的不听使唤,只得放弃了。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油尽灯枯,至多不过今晚罢了。要不是这样,像程家这种极看重脸面的,又怎么会这么快就把李景兰娶了回来,凭她对这些人的了解,大概在几天前就已经公布了她的死讯了吧。
还容她在府中慢慢等死,大概是程家人仅剩的一点慈悲了吧。她在心里讽刺道。
阿珠还是扶着自家小姐躺了下去,床榻上的人儿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甚至泛着青灰,却依旧难掩精致眉眼间的点点姝色。
就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儿。
强自忍了眼中的泪意,阿珠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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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傍晚才醒过来,这会儿竟又觉着眼皮子上仿佛坠着石头,叫人只想不管不顾的闭上才好。
苏白薇眼前渐渐地模糊。
“…礼成!送入洞房!”耳边隐隐传来尖锐的声音。
苏白薇费力的将头扭向窗户的方向,想再看一眼什么,意识却渐渐地消散了…
阿珠放心不下自家小姐,照常要去屋里看看,顺便添个暖炉。只是这回不知为何突然一股没来由的心慌,于是也顾不得什么,直接推门走到床边。
空气静默,手里的暖炉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阿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华丽的拔步床上,一只白皙瘦弱的手探出了被子,直到此时仍然紧紧握着一支莹润如玉的骨簪不肯松手。
阿珠认得这支簪子,这是二少爷送给小姐的,小姐视如珍宝。
与此同时,不起眼处一个家仆模样的人收起了手中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这样也好,他也不想手中再多一条可怜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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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给我水…”苏白薇只觉嗓子干得发疼,难耐的低吟出声。
“哎,小姐你可算是醒了。”一个温柔沉静的声音应道,随即便感到后脑被人轻轻托起,温热的瓷杯贴上了苏白薇的唇。
苏白薇迫不及待的吞咽着,半晌才觉得舒服许多,意识也渐渐清醒了,抬眼便看见正端着茶杯的丫鬟模样的女子,姿容清秀,眉眼间与阿珠颇为相似,顿时失声道:“阿珍?!…不…不可能的…阿珍怎么可能在这里…”明明…几年前就已经投湖自尽了…
忠义侯府被抄家灭族后,程家三房的嫡子程书祥强逼阿珍做他的侍妾,阿珍不堪受辱,终于在一个晚上投湖自尽!
犹记得当时她自保尚且无力,更别提替阿珍讨回公道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从池塘里捞起阿珍的尸体,拿破席子一卷不知道扔到了哪里,甚至,连为阿珍争取一副薄棺都没能做到…
接连好几日,她一闭上眼就是阿珍被水泡的肿胀发白的身体。
“二夫人怎么了?谁家的丫鬟不是拿席子一卷就丢了的?还要棺材,咱府里可不能开这个先河!”
“要我说啊,这丫头是真不识好歹,四少爷能看上她,那是多大的福分!竟还寻死觅活的!”
……
“小姐莫不是烧糊涂了?奴婢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阿珍失笑,转身端过桌上的一碗白粥,“小姐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只能先喝些白粥垫垫肠胃了。”
苏白薇眼眶发热,这样会笑会言语的,鲜活的阿珍只在记忆里和梦里出现过,这让她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苏白薇环视着四周,这分明就是她未出嫁时的闺房…内心似乎有了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测,呼吸也渐渐急促…蝶翼般的睫毛微颤,素手探入枕下,果不其然,触碰到一个尖尖细细的东西。
只见苏白薇手中赫然是一支骨质簪子,色泽似玉非玉,缠绕着繁复而瑰丽的纹路,说不上来是什么,却让人觉得十分舒服,雕刻技艺甚至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喝着手里的白粥,苏白薇似是不经意的问道:“阿珠呢?”
“奴婢让她去给夫人报信了。”阿珍答道,“昨儿个您睡下之后突然起了热,夫人不放心一直在这儿陪着,直到后半夜,奴婢好一番劝夫人才回去休息了,临走嘱咐小姐一醒过来就立刻派人去通知她。”
听完,苏白薇对心中的猜测更多了几分确定。她回到了十四岁这年,两位兄长随父出征西北,因有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必须要二哥亲自回来取,二哥才得以回家一趟,军情紧急,并不敢在家中逗留,取了东西就要即刻出发了,而自己得知二哥回来,顾不得披上御寒的披风就急急忙忙的奔了过去,结果当天就染了风寒,夜里更是起了热,所幸第二天就有些好转了。
为了这件事,娘亲少不得说了她好几回,往后冬日里再出门必得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
而这只骨簪,正是二哥这次回来送她的,据说是西北一个小部落里的圣物,说是“看着怪好看的,不如拿回来给佩佩玩。”
“佩佩”是苏白薇的小名儿,嫁入程家以后,便再没有人唤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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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夫人您慢点!”
伴随着丫鬟的惊呼,只见一位貌美的妇人急匆匆的走进屋中,头上只梳着寻常妇人的发髻,却依旧无损清婉的容貌,倒是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步伐匆忙竟也有种赏心悦目之感。
苏夫人一把揽过苏白薇:“佩佩,快让娘看看可是好些了?”一双美目中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欣喜。
苏白薇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三十出头的女人,依然美得像二八少女,走出门说她俩是姊妹都有人信,熟悉的眉眼流露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七年来日日夜夜的思念,到头来反倒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抱住苏夫人,泪水模糊了双眼,打湿了衣襟。
“娘亲!”
苏夫人不知道宝贝女儿为何哭的这么厉害,还当是病了一回突发了小孩子心性,只能手足无措的轻声哄着,心疼的不行,至于来之前想的责怪女儿莽撞的话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白薇终于哭够了,不好意思的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一想到自己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钻进娘亲怀里哭,脸颊隐隐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夫人见状,好笑的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没事哭什么,现在知道羞了?”还是忍不住打趣道,“小心将来嫁不出去!”话虽这样说,但在苏夫人眼里,自家宝贝女儿家世才学都好,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只怕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爹和两个哥哥也百般挑剔不肯放人呢,哪有嫁不出去的道理。
一提起嫁人这件事,苏白薇脸色一僵,她突然想起来,她百般哭闹着要与那人解除婚约好像…就是在十四岁这年…吧…
想到以后那人一路青云直上官至首辅,所用雷霆手段残酷至极,程家那几位私下里也好几次咬牙切齿地骂过,苏白薇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然而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问道:“娘,女儿不是和沈首…沈公子订下了婚约吗?”
“佩佩莫不是病糊涂了?”苏夫人闻言一脸惊异,“你不是早就求你爹让你与沈令殊解除婚约了?”
苏白薇只觉欲哭无泪,早知道他以后会官至首辅,她怎么有胆子主动解除婚约!这不是赤、裸、裸的打脸吗?!她还想多活两年啊!
“那娘可知他现在何处?”
闻言,苏夫人看她的眼神更加担忧了:佩佩不会真的把脑子给烧坏了吧?“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他答应解除婚约,不过条件是求你爹带他去西北…”
虽然苏夫人从未表露过对这桩婚约的态度,但她心里其实是有些赞同退婚的,家世倒是其次,沈令殊这孩子虽看上去人品尚可,但大概是幼年失去双亲的缘故,为人却太过少言寡语了些,很多时候她都看不懂这孩子的心思,与佩佩并不合适,如今,只盼望他以后不要怨恨佩佩罢了。
其实说白了,苏夫人就是怕自家这没心眼儿的孩子受欺负…
苏白薇闻言心里却咯噔一下,不对啊,她明明记得,当时她着了魔似的非要解除婚约,父亲无奈之下答应了,之后大约是为了避□□言蜚语,借故把沈令殊调到了一个远离燕京的地方任职。
虽说父亲当时是有私心,但实际上也并未亏待于他,调任的地方虽然远离燕京,但却尤为重要,若是做出一番成绩来,定是受益匪浅的,后来他一路升官与此也是不无关系…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中间出了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