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记》唐诺与淡水

1、第 1 章 所有你乐于

　　（一）所有你乐于挥霍的时间都不算是浪费。约翰·列侬
　　他曾说：“小诺，作为朋友，我什么也不会，所以我从未做过些什么...”
　　所以他选择提起了画笔，送我一艘能够载着梦想的船……
　　遇见他之前，生活是什么样子呢？真的想想，脑海之中浮现的不是铺天盖地的试卷，不是埋在书桌前毫无焦距的双眼，也不是各科老师苦口婆心的劝诫，而是手表指针的嘀嗒嘀嗒声，一下又一下。那时候的我啊，气喘吁吁地不停奔跑奔跑，内心恐惧，害怕稍微落后，那滴答声就像皮鞭一般地抽来。前方的道路逐渐开阔，我却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跑来？所以停下了脚步，在原地打转，其他人一个一个从我身边跑过，我看见他们额头突兀的青筋，看见他们涨红的脸，我却没办法抬脚追上去。
　　直到一只耳机被塞到我的耳朵里，是陌生的曲调。
　　“一个声部的曲调自始至终追逐着另一声部，直到最后。最后的一个小结，最后的一个和弦，它们会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就像两个人生死追随。这，就是卡农。”他一脸得意地说。
　　“你懂得真多……”我没有看他，眼睛却盯着操场栏杆外花坛里的一株魔豆，小小的豆瓣上刻着：××我喜欢你。
　　“不知且问度娘。”
　　我疑惑度娘是谁，却没有继续问下去，余光瞧见教学楼二楼栏杆处的紫色衣服的身影。我站起身，直接跨过栏杆走向教室。
　　“诶，你怎么走啦？”后面传来大叫声。
　　“大课间结束了，下节是班主任的课啊！”我没有回头，边走边说。
　　我的座位靠窗。其实我不喜欢这样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射进来会让我昏昏欲睡，更为重要的是，老师点人回答问题喜欢从靠墙的一列开始。其实就算回答错误也没怎么样，但是自己偏偏像是有超能力一样，在满脸羞愧坐下时听见其他人内心嘲讽的声音。我一度以为只有自己拥有这个超能力。
　　班主任踩着铃声进入教室。他本身体胖，微喘的声音传来。感觉手腕上的表带箍的有些紧，我解下表带，将手表放入课桌最里面，可是滴答声却更加清晰，伴随着老师粗粗的喘气声传来，教室里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只有这两种声音交叠在一起，我不由得喘息声也加快。班主任姓李，兼任我们的语文老师，说实话，我很怕他。
　　果然，他再次点我起来背诵文言文。我克服住内心的恐惧，还算是流利地背完了《离骚》节选。然后是沉默，他的眼神锁在我身上，我迎着他的目光，抬头挺胸。身上的泛起的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却暗示着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抖。我思索着高二开学这两个月来，做了什么事情惹怒这尊神。大脑还是一片空白，讲桌前的这尊神好像已经发飙。
　　我脑袋发蒙，然后灌入耳中的是“不要脸”“自以为是”“成绩”“男朋友”……我不是很理解班主任在说什么，况且我的所作所为似乎也跟这些字眼扯不上关系。只是内心叛逆，行为规矩而已。这也是罪？
　　那尊神在讲台上，唾液飞溅。好像古代刑场上的监斩官，在行刑前列数犯人罪状。我等着他扔下签令牌，这样的话，早死早托生吧。可是这尊神足足骂了一堂课。我站着，将身子略略转个方向，靠着墙，因为站久了，腿麻。
　　听着一句一句斥责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应该流几滴眼泪，来表明自己的委屈，或者自己的羞耻心。此刻我一定是双眼无神的站着，尽管用力挺直脊梁，但在旁人眼中，此刻我已同被戴上手铐的犯人无二样，哪里有什么自尊可言。就在这时，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过来轻碰我的手背，我慢慢松开紧紧捏着桌沿的手，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下课后，阿薇赶紧拉着我跑向女厕所。其实我并不觉得女厕所是一个聊事情的绝佳场所，多少机密就是在这里被隔墙后的耳朵泄露的。而且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味道。厕所刚好满了，我俩在靠里面的位置站定，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班主任为什么对你说那么难听的话啊？”她着急的都快哭了，好像那些侮辱的字眼是冲着她说的。
　　我皱起眉头，装作痛苦的样子说：“应该是更年期。”
　　“呀，这个时候你还看玩笑啊！”她一脸恨不成钢的样子，用指头戳着我的脑袋，“你一点都不难过，那不就默认班主任说的都是事实了。”
　　看着她终于不再要哭不哭了，我心里偷偷舒了口气。
　　“我当时跑神了，没有听到具体说什么，那他究竟说什么了啊？”
　　“……”她没有说话，握紧了我的手。
　　恐怕又是因为我那子虚乌有的“男朋友”。我正想说班主任这样子又不是第一次了，里面传来抽水声，厕所门打开，一个女生走出来。叫耿卓，是我们班同学，不过从未跟她说过话，所以跟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推着阿薇让她先去上厕所。我在门口思索着我那个所谓“男朋友”究竟是谁。
　　我唯一相熟且会接触的男生就是林栋了。所以我无意间瞧见的紫色身影应该是班主任。
　　上课铃突然响起，我赶紧拍厕所门催促里面的人。“上课了，快点啊！”
　　“还好这节课是英语课，所以就算迟到英语老师也并不会说什么。”阿薇出来后拉着我就往教室跑。
　　她不说倒还好，一说我才记得作为英语课代表的自己，得在课前去找老师拿这节课要评讲的期中考试卷。我内心一声哀嚎。赶紧让阿薇先进教室，然后自己在外面磨蹭了一会儿才从前门进去。
　　我跑向讲台，装作有点喘的样子，“老师，不好意思我去晚了，我去您办公室的时候别的老师说您已经下来了。”
　　英语老师一脸慈爱，说：“没关系啊，你没有上来我就想你可能有事情所以就直接下来了。对了你这次英语考得不错，继续加油。”
　　“好的老师，那我回座位了。”我转身走下讲台，边感慨世界还是善良的人居多边走回座位。然后老师让大家自己讨论错题，不懂的可以直接问她。
　　我从阿薇背后硬挤着才回到座位上。
　　“牛壮壮同学，还有苏大叔，我们俩要被挤死了，不能看着我跟夏薇瘦，就一直侵占我们的领地啊。”
　　我一回头，发现牛壮壮嘟着嘴，装可怜，“唐诺，你看就这么一点空间，我真的没法喘气了。”
　　大叔直接递过来他的英语试卷，“帮我讲题我就往后拉桌子。”
　　我双眼无焦距地扫过两个无耻之徒，因为我知道自己眼睛无神时候表情最可怕。他俩败下阵来不情愿地将桌子往后拉了一点。见状，我回过头从面前的一摞书中抽出阅读练习册，埋下头开始刷题。
　　“老师不是让讨论试卷吗，你错题都弄明白了？”夏薇探过头看着我的练习册，“而且今天不是还有两张英语卷子要交么？”
　　我没有抬头，拿水笔在题目上标出关键词，“卷子我就错了一个完型，考完试我去办公室拿答案时候老师就给我讲过了，卷子我早饭间就做完了。”
　　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我好奇地抬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英语试卷，沉默不语，从我的角度只看到满满的红。
　　我从她手中拿过试卷，从单选开始，给她讲每道题考察的知识点，教她怎么避开出题人设置的陷阱。正讲着，后面两个家伙就嚷嚷着让我转过去大家一起讨论，吵得烦人，无奈，我只好拉着夏薇转过身。大概讲了半节课，终于帮他们解决所有的错题。
　　“谢谢啊，向日葵棒棒哒！”我看还有时间，转过身抽出课桌里放了好久的书，也没有纠正牛壮壮对我的，昵称……
　　太宰治在书中说：“日日重复同样的事情，遵循着与昨日同样的惯例，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袭来。”如今的生活不就是日复一日么？做题，改错题，做题，改错题……所以既无狂喜，何来无悲痛。这么一想就觉得连班主任的斥责都像是给这样死水一般的生活增添了点颜色。我继续往后翻页，发现一张纸条：所有你乐于挥霍的时间都不算是浪费——约翰·列侬。旁边的涂鸦应该是他仓促间画出来的：坐在靠窗位置的少女一脸惬意读书，旁人路过带起一阵风，风吹过起窗帘，也吹乱女生的头发。
　　真是夸张，我偷偷抿了抿嘴角：“这人真是会给自己不学习找借口啊。”笑完他，才发现自己不也是在这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时光里，在书中偷懒，挥霍时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