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思君不见下渝州 突然的失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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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早早打了烊，前边戏台上姚小釉披着一套戏服还在咿咿呀呀唱着，动作和眼神都揣摩的像模像样。
“釉儿丫头倒是用功。芸娘，你看她是不是明年也能扮相正式上台了？”金班主在后台一把八仙椅上坐着，手里转着两个深色顶大个儿的文玩核桃。
这样好的苗子，到时候又是戏班里一棵大摇财树。
“她……她还早，火候浅，要学的还多着呢。”姚女士的态度异常坚定。
心里打着小算盘的金班主被姚芸噎了这么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说不了什么。
姚芸转到前台，向着台上拍了拍手：“好了，今儿练到这儿就行。阿囡，我们回家。”
姚小釉这才停下来，汗已浸透了鬓角。
“号外，号外，张宗泽将军调任陆军总长，迎娶第四房姨太太春风得意嘞！”街上的报童高一声低一声的喊着，“哎，先生太太买一份吧！”
一个穿着背带裤的报童一下子没看好路撞着姚女士的胳膊过去了，那报童却也不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转头继续吆喝他的报纸去了。
姚女士罕见地从她那只珍珠钱夹里掏出钱来买了一份《申报》。
报纸翻开来，就是张将军挽着那位年轻貌美的四姨太太的大照片。
姚芸把报纸团起来，放在桌子上，眼中有几分恍惚：“阿囡，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
“十五了呀……”她有些出神，“再过几年就是该出嫁的年纪了，时间还真是快。”
“娘，你怎么说的跟囡囡明天就要嫁出去了一样。”
“谁说不是呢。”她唇角勾起淡淡的一个笑，“听良甫(沈先生的字)说，景云也去上学了？”
“是。”
“你三爷爷也老同我讲，要我送你去上学。这样，你跟着景云一块儿去上学，长长心眼。路还是要自己走，往后也该多读些书，也对，女孩子也是要多见些世面的。”她只是淡淡的，冷静的说，语速很快，“就这么定了，下周就跟着景云一起去，一起去。”
她太过冷静，以至于姚小釉从她的语调中分辨不清她的悲喜，这使姚小釉惶然。
她只穿了一件单旗袍，大概是因为晚上有些冷，她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颤颤巍巍点燃一根烟：“去睡吧，囡囡。你要读书，要有出息……别像娘。”
姚芸这些年没白在上海混，托了在茶馆结识的几个名人的关系就把姚小釉送进了学校。看着沙发肘上搭着的月白色布褂和裙子，姚小釉只觉得高兴又茫然。
在把换下来的旧衣服往柜子里放的时候，姚小釉又一次瞥见了放在柜子深处的那只玻璃洋匣。
那是姚芸唯一一件从姚家老院带出来的东西。
姚小釉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匣子里，一双精致的绣鞋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光，上面绣的花鸟云朵图样栩栩如生。
这本来应该是姚芸，姚家第十三代嫡亲大小姐的陪嫁，外祖特地去请了苏州的绣娘定制的全部用金线挑绣，独一无二。但她终究没有机会穿上这双鞋，就成为了一个在世人看来有些不齿的单亲妈妈。在姚小釉刚记事的时候，姚女士也会把小小的姚小釉抱在膝上：“囡囡，等你以后出嫁了，阿娘就把它送给你，它会保佑你以后的路越走越顺。”
再怎么说，姚芸骨子里还是个大小姐，这些年过得再难，她也始终把它当个宝贝一样收的好好的。只要这双鞋还锁在柜子里，只要她还拥有这双鞋，她终归曾是个大家家的小姐。
姚小釉把它放回原处，提起裙角走下楼梯。
沈景云到底是比姚小釉小了些，比不得姚小釉心思细，完全不知道家里是怎样的风云诡谲，高高兴兴就拉着姚小釉去学校了。
“呀，这就是金家班头牌的女儿？”老师一走，或戏谑或嘲讽的眼神就扫过来了。
偏倒沈景云听不出来，还笑嘻嘻地接人家的话茬：“是啊，姚姨唱戏在上海滩可是一等一的好。”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吃吃笑了。
“方小姐，陆小姐，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们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显出自己的优越感来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女走过来，“两位麻烦让一让，我的位置在那边。”
美人大抵是很难定义的，但无疑眼前这一位就是了。她经过姚小釉的身边，身上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雪花膏的味道，和姚芸那种美不同，她的美艳丽而张扬，明晃晃的直灼眼，像是从招牌画上走出来的一般。
她在姚小釉的旁边落座，风清云定的理了理衣裳：“我没记错的话，方小姐家里是做洋纱生意的，而陆小姐，广生洋行是你们家的产业吧。从来戏子商人同属下九流，又轮得着谁笑谁呢？”
方陆两位小姐见讨不找好，红着脸讪讪走开了。
“真是谢谢你了，我叫姚小釉。”
对于姚小釉所表现出来的善意，少女从她修剪得圆润饱满的指甲上移开视线，看向姚小釉：“周翩翩。”
这便算是互通了姓名了。
周翩翩，这名字倒是耳熟，姚小釉想了一想，惊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侄女周家小姐是叫这个名字。
怪不得。
怪不得。
因着这层关系，姚小釉再没受过明面上的冷嘲热讽。姚女士听说了此事，托人送了一匹极难得的南京云锦到周府门上。没过两天，周翩翩就穿上了云锦的旗袍，真是羡煞旁人。
两个小姑娘的友情，也就是从这时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思君不见下渝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