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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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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家三少的名声在丰城,不是一般的坏。
人们都说这丰城最富的廖老爷老来得一子,却是个倒霉坯子,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这廖家万贯家财全折在这三少爷手里了。人们也说,廖三少爷在二十三岁之前不是这样的,精明能干,聪颖过人,却在二十三岁那年遇见了打京城来的戏班子台柱,自此沉迷戏中,嘴里咿咿呀呀全是戏文,都说,这是被情迷了窍。
我认识的廖三少爷,都不是这样的。
许是因为三少爷因戏迷了窍,廖老爷便不许这戏班子在丰城停留,即便是过路客只许留宿,不准开唱。于是,我们这一行人便乔装成商旅住进了客栈,舟车劳顿,为着休息,也是为了会会那早有耳闻的廖家少爷。
入夜,我如期听见了那轻盈如羽毛的脚步声。“如絮姑娘果真是不肯乔装,也乔装不得这翩如游龙的身姿只怕谁也仿不来的,可戏子嘛,就得演什么像什么,演霸王,就得义气云天豪情干云,演玉堂春,就得哀转婉约妙步生姿,演……”
接下来的话,在我看见这人之后戛然而止。
来的人不是柳如絮,而廖三少爷。
白衣胜雪,似谪仙人,便是这高挺不可近人的风度,便可以想到当年一对璧人并肩而立的夺目养眼。
廖三少爷的目光没有在我脸上逗留多久,便径直坐下,拿起酒壶灌下一口,问道:“她来了吗?”我夺回酒壶,浅酌一饮,“你既来了,她便不会肯来。”
关于柳如絮的问题他没再提,我也没有再说,还有他为何深夜造访,我也没有问,只是不停地豪饮,微熏时我问“廖三少爷取何名呢?我只知廖家,三少爷,可这到底君家名号,却是一点也不知。”
我看见他轻笑浅饮,“戏子无名,如今我是廖三,便就是廖三。”
我说“君家大境界,真非我辈凡俗之人可比。”许久,久到已是四更天。廖三少爷才再开口“廖三爱戏,可班主却是爱才,我这一介戏痞,游戏自己,游戏人生,怎么谈的上是大境界,似班主这样游走四方,观遍苦乐,才是真正境界。”
我笑道:“三少爷风姿似天人,岂我凡俗之人可懂。”
天过四更时,廖三少爷匆匆离去,随即我便听见了城东玉阁轩里哀转的戏词“都倒是金玉天缘,怎料的,风雨凄凄人萧索,奴家在这渡口已等了十八年了~”
都是天怒人怨,人生凄凉,我却从未听过有人将这凄惨人世唱得此般美妙宛若置身世外,廖三少爷真是名不虚传。
第二日午后,班里的二胡手李椽寻我一同出去走走,我便是在这丰城的街巷看到了廖老爷,和廖三。
“你若想一直如此丢人现眼,便在今日丢个够。”廖老爷盛怒,提着廖三的衣襟,那是柳如絮当年一曲成名的青衣戏服。
“杨柳依依,秋风无情~”好一把金嗓子!可这戏词在这浓妆下,却显得凄厉可怖。
柳如絮啊,柳如絮,你到底怎样才能狠下心决绝这样一个爱你如痴,爱戏如狂的人,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这附近的店铺商贩行人已渐渐围成一个人圈,廖老爷这般架势想必已是常事,只不过也闲不住些爱看热闹的人。
“廖老爷金安!”我拱手作揖向前一步恭敬请安,李椽那只刚想拉住我衣袖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廖三想必也惊讶无比,抬起一双媚眼,潋滟的水汽透着不解。
“何人?”三年已久,说话还是这般颐指气使,怪不得这乖儿子也叫你逼疯了。
“沈平之。一介书生,仕途不得志,故从贾谋生。”又是一躬身的功夫,我看见廖三已经挣开束缚往小巷狼狈的逃去,廖老爷气极,吩咐左右去追,我急忙阻止,“令公子对这不着调的东西痴迷的紧呐!”
廖老爷似是嗔怪我一个外人不该插嘴,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我笑到:“若小生能将公子从那痴迷之境脱离出来,廖老爷该当如何?”我等候这个预谋已久的交易。
“凭你?”明显的质疑,不过左右已经停止追捕,皆好奇十足的想听我这萍水相识之人有何高见。
“小生有何办法现在自然不能说,小生也已是有一定把握才大胆拿令公子做了这筹码,就只怕廖老爷错过了这交易就再寻不回了。”
“交易?”
“是,小生是个生意人。”
“什么交易?”
“事成之后,自然知晓,廖三少爷,现在是我的了。”
李椽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没料到我今日一反常态,竟主动与权贵斡旋。
“班主这是何意?”李椽依旧不解。也罢,“廖三少爷是位奇人,我想见识见识这样的传奇。”
兜兜转转转回客栈时,已经重画好妆容的廖三坐在大堂上演了一出“刘伶醉”
,掌柜的怕惹了这位大金主,一直没加以阻止,我带着李椽在廖三少爷对面坐下,饮了几杯酒后,我说:“明日带你去找柳如絮。”
廖三一把揪住我的领口,满脸的愤怒,我轻笑:“廖三少爷果真是太着急,还是不信我?若是太着急,这三年也等了,还差这一刻半刻的,若是不信我,廖三少爷可知,若这天下还有一人知晓柳如絮的下落,那人一定是我。”
廖三生硬地松开了手,同样生硬地致了个歉,“对不住,廖三失礼了。”我不语,李椽在一旁看着,漠然。
我心知,廖三少爷想必已经知晓柳如絮已死,又不甘心她会死,弄出这么场戏,日夜笙歌骗骗自己。“廖三少爷可知道,有这么一出折子戏,叫,借尸还魂?”
话毕,李椽一惊,廖三亦是一愣,我看见这谪仙人通红的眼,心里想着,柳如絮,你若是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这样的人为你痴迷,哪怕是死,也是无怨的。
“廖三少爷且在这里歇了,明日玉阁轩给三少爷上一场好戏。”我起身,李椽跟着我一起走,“掌柜的,给三少爷安排个好房,这酒我请了。”
廖三应是又独酌了许久才醉醺醺地回房,我招呼李椽把好口风,已回房睡了。
第二日凌晨,廖三敲我的房门,吵醒了隔壁的李椽,李椽告诉他,班主已在玉阁轩静候。
我想,柳如絮,这出戏,开始了。
廖三来到玉阁轩时,“柳如絮”正唱着当年名极一时的《玉堂春》,她唱的极好,腔调、步子,样样皆妙,丰城寂静了三年的戏曲,终于敲开了锣鼓。李椽尾随廖三而来,从后台上去,奏起了二胡。
廖三突然狂放大笑,“你不是她,你怎么可能是她呢!三年,梦里的她这出戏唱了不下三百遍,你再像也不是她!不是她!”
戏班停了一会儿又唱起,廖三在台下嘶吼:“骗我做什么?她早就死了,她早就死了…”
这出戏停止,我走下台,朝廖三张惶的脸冷笑一声:“你已知道她不可能还活着?为何还这般自欺欺人?莫非真的是因为戏痴情痴?当真不是她因你而死的愧疚?”
廖三抬头凄楚地笑了笑,“原来,你们都是来嘲笑我的。笑我自不量力对抗父亲,笑我妄自尊大空许诺言,负了柳如絮,让她因我而死!三年。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全是她的样子。我自己都嘲我自己,不怪你们。怪我自己自以为是。怪我。”
“没人说怪你,柳如絮在这班子里呆一辈子,她可以和戏过一辈子因为她爱戏如痴,可她遇见了你,我从未想过她没了戏可以再活下去,可她就是活下去了,她心心念念觉得这知己难求,可你懂她吗?你只知她戏极佳,温润如水,与你投缘,可你不懂她,廖三,你这般妄想自欺哪怕你堕落一辈子,你也是活该。”班子里寂静一片,李椽动了动嘴唇,嗫嚅唤我。我知道这不是平时的我,可我就是要说出来,我为那个活的至情至性的女人心痛。
脸上的妆浓烈凄惨,从前学戏时萍哥儿就说我与柳如絮极像,我感叹一声,“算了,往事已矣,无论如何,这三年你过的也与她没什么区别。”
我转身吩咐“东西放在这儿,打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廖少爷,走吧,陪我卸个妆可好?”
廖三淡然一笑“你真的很像她。”
廖三的手法极其细腻,妆容一点点的褪去,我问:“廖三少爷可想听听我的故事?”
柳如絮和我幼时相识,父亲师承闽派,终生不娶,我与柳如絮都是父亲捡来的,当然,是为了传承。柳如絮天资极佳,比我强得多,所以被打的那个总是我。其实柳如絮应该明白,父亲把我当作儿子却把她收做徒弟,就没打算让我在戏上面出人头地,但柳如絮,父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给了她,按着她自己,学戏要精,按着父亲,更是要精益求精,柳如絮是个较真的人。她对我说:平哥,你求求班主准你去求个功名吧。我当时笑了笑,说妹妹什么时候为哥哥考虑前程了?柳如絮毫不掩饰地告诉我,不,我只是不想师傅分心再教一个人,有我,就够了。我看了看柳如絮的神情,廖三你一辈子也看不到这样的柳如絮,那样坚毅那样决绝。我知道,她是自己逼自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进京时总能想起她,考子们总有那么几个有能力消遣的,他们说京城的戏子真是妙。我总在这时候想起她,柳如絮,你付尽了一切得到的是别人的蔑视吗?五年,很长也很短,功名似乎与我无缘,我身边的同窗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不会变的是他们都会讨论戏子的优劣,我也总会想起柳如絮,可总是她小时候的样子,不知道五年后她是什么样子。
可没想到,我再见到的她会是一个废人的样子,我在功名路上不再愈挫愈勇,我想回皖南了。柳如絮的信就是这时候到的,她说,平哥,你回来吧,师傅死了。可我回到皖南时,父亲已经死了很久了,她站在父亲的坟前,一条腿是废的,声音哑的我都认不出,她说,我做了半辈子柳如絮,替师傅做了半辈子萍哥儿,我累了,不想做任何人了,可萍哥儿不能没人做,这戏班子交给你了,我把师傅的心血交给你了。
廖三你知不知道,我看着她父亲坟前自刎时我的惶恐,我想,柳如絮,你这是逼我答应你啊,柳如絮,你是用死来逼我啊。
廖三的脸上木然似灰,那是我见柳如絮最后一面时她的表情,“廖三,我原本是不知道你的,可我发现柳如絮教出来的人都很像,不像她也不像父亲,知道那天在客栈你夤夜造访,我听见你的脚步声,我知道,是像你。”
“所以,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找你,你也不知道柳如絮和我有什么瓜葛是吗?”廖三艰涩发声。
“是。”我笑笑,摘下头上的头饰。
“因为你真的很像她,你们从城门走过,我看见你,我就想,你若上了妆定是和她一样。所以,我找你,只是碰碰运气,觉得天下间这么巧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廖三笑得痛苦异常,这是我第几次见过他的男儿泪?“没想到,你是那个亲口和我说她怎么死的人。”
“廖老爷应该不会来,歇息片刻我带你见柳如絮。”
“皖南。”
“不,丰城外。戏子低贱,一抔黄土掩风流,父亲进了族谱,我和柳如絮,都不能。”
廖三躺在床上睁着眼发怔,我是不怕他这样寻死的,可我也不忍心见他这般伤痛,我搬来凳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他缓缓地看向我,扯出一个笑容,又倏地流出了泪。
找柳如絮的埋身之地其实很容易,那是柳如絮自毁的地方,溪流奔涌,榕树葱茏,我有些过分的思量,这也是个不错的所在。
廖三矗立良久,久到日头已经垂到西山边上,廖三突然倒下,昏了过去。
我将廖三送回廖府时廖老爷正焦急如焚地四派人手寻他,玉阁轩的仆人低垂着头站在一旁。我扬声:“廖老爷,令公子在此,还麻烦赶紧请个大夫看看。”
廖老爷转身时正看见倚在我身上颓废的廖三,一巴掌扇在了玉阁轩的仆人脸上,大骂道“没长眼睛吗?还不赶紧去把大夫给我请来!” 一群仆人低着头跑去。
廖老爷接过廖三,开始责骂我“说好的交易就是好好的人搞成这个样子吗?”
我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廖老爷别急,已经成功了一半有余。令公子只不过看见那个戏子之后打击有点大。不要紧的。”我故意想吓他一吓。但廖老爷不愧是打拼多年,面不改色地冷笑一声,瞥了我一眼转身回府。大门一关,关紧了灯火通明。
廖三醒来时已经四更有余,廖老爷坐在他床边打着瞌睡,廖三突然觉得自己离开父亲太久,久到青丝已变白。
我来拜访时廖三已经搬回了廖府,没了戏,但还是忧郁。
“晚辈沈平之拜会廖老爷。”
“老爷书房有请。”
廖三站在廊前,微微抬眼看了看我,我目不斜视走进书房。
廖老爷心思凝重,想是一夜没睡好。
可他还是察觉到端倪,“你和那个戏子什么关系?”
“人生如戏,小生求功名之前学过几年戏。”如实回答罢了。“只不过,这么些年了,捡不起来,昨儿个那一出儿,唱的不怎么好。”
“你的确不如那个戏子,毕竟那个戏子懂得适可而止。”
“小生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这半路出家的和尚自然比不上自小在庵院长大的尼姑。”
“离廖三远点儿,沾上这东西,就是毁了他,那个戏子懂得这一点,你也该懂。”
“柳如絮懂,可廖三少爷未必懂,我来,就是让他懂。往事已矣,你恨的那个戏子已死,可她在廖三少爷心里没死。廖老爷可懂?”
廖老爷无言,我推门出去时看见廖三依旧在廊前站着,恍恍惚惚。我回头对廖老爷说:“廖老爷这么些年都没以雷霆手段把廖三少爷‘请’回廖府,是否也是因为对自己害死一条人命的愧疚呢?”
我无意来揭任何人的疮疤。
廖三少爷叫住我,“带我再去看一眼她。”
我说,好。
榕树似乎一夜之间变得瑟瑟,我总觉得这树是柳如絮的灵魂,所以我说“廖三,柳如絮想让你活下去。”
又是无话。但我知道,廖三命中无戏了。
送廖三回廖府时,戏班已经打好行装准备出城。廖三说:“我从来没有入过戏,我负了柳如絮,负了父亲,负了我自己,更是负了这戏。我不想游戏人间了,我终究斗不过这凡尘。”
戏班出城时,李椽问我,为何大费周张帮廖老爷,那个交易到底是什么?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看了一眼那棵又重新葱茏的榕树,“为了柳如絮。”
[柳如絮]
三年后,我又回到了丰城。那戏台子还在城中间儿摆着,残破的像菜市杀猪的砧板,三年前,在这里,我被官府带走,当夜审讯我的,却是廖老爷。
“滚出丰城,下九流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攀上我廖家!”全戏班的人跪下乞求,免了我一顿刑罚,连夜,就逃出了丰城,城门得到廖老爷的指令放我们出城,城门一关,在溪边,我抬起一块利石向膝盖砸去,和着血的土地被我抓起来吞进嗓子里,沙砾般的土石,我感受到了嗓子里的血腥气。老班主救下了我,他说恨不得一脚把我踢到水里顺流淹死我,为了一个男人,值得把你这副金嗓子糟蹋了吗?我只摇了摇头,拼命地摇,摇到眼泪飞出来,沾在我满是泥土的手上。
后来,这条腿废了,这副嗓子哑了,这世间再没有柳如絮。老班主把我当个废人养,好吃好喝的养着。
老班主弥留之际,叫我到跟前,他对我说,你这身功夫毁了,你是不能功成名就再回到从前了,可你还能让别人成为你。人这一辈子啊,不为了自己个儿打算,那就不叫人。我这样回答他,我们是戏子,演了太多人,不知道自己个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了,我觉得我如今这样我才像个人,不是扮别人的角儿。
老班主留下的只有一滴泪,还有一个叫“萍哥儿”的名字。
班主死了,可戏班子不能散,就像老萍哥儿死了,萍哥儿不能不在一样。这名字,传了几代,才在这皖南闯了点儿名气儿。我是极喜欢这名字的,前半生轻如柳絮,后半世漂泊如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