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予顾》顾肆人

16、第八章（下）

　　荣嘉二十二历年初夏。
　　一代名将苏刑侠战死沙场，他手下的士兵也没了主心骨，一时间军心涣散，竟是被白晋兵打的连连败退，战场刀剑无眼，没了主心骨的士兵们死的死伤的伤，损失近半，眼看就要落败之时，援军赶到了。
　　荣嘉帝对那一场战役没有过多言语，仅仅只是追封了苏刑侠为耀锦王，赐良田万顷珠宝无数，可对其他人却是不闻不问。
　　苏刑侠是死的光荣，可那些死去的士兵亦是为了国家，应该同样死的光荣才对。
　　但令人心寒的是，荣嘉帝对此事毫无上心，那些官员们见自己的皇上都是如此，就更不会对战死沙场的士兵亲属们施以问候。
　　顾长义一声叹道：“人情冷暖，我满心以为皇上会体恤那些战死的士兵，却没想到得到的结局竟是毫不关心……”
　　苏林生道：“那后来呢？”
　　后来，那些死去士兵的亲属们有的投奔亲戚，有的为了生活不得不日日乞讨。
　　清茗道：“那其中有一户人家，她的母亲同苏公子的母亲一样，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最后选择了悬梁自尽。可是不同的是，她没有苏公子这般好运，可以得到别人的垂爱。”
　　“那个姑娘，有一个刻薄又好赌的婶子，为了赌输的银子，不惜将她卖给了青楼……”
　　顾长义在火盆里添了一沓纸钱，继续道：“我想，刑侠在世恐怕也不会让战死的兄弟们就这样白白牺牲，所以我便托人各处打听有哪些遗孀，想尽我所能对他们好一些。”
　　“可打听到最后却得知，那些遗孀们知道不会再有任何希望之后，离开的离开，投奔亲戚的远走他乡。”
　　苏林生轻声道：“您无法照顾那些遗孀们，可还活着的那些士兵呢？顾爹您……又做了什么？”
　　闻言，顾长义身体一僵，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清茗笑了笑道：“那个姑娘被卖到青楼之后整日以泪洗面，她好恨，恨她的父亲为什么要战死沙场，恨她的母亲为什么抛下她，恨她为什么有一个那样的婶子。”
　　“可是有什么用呢？再恨，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就在那个姑娘准备放弃憎恨接受事实的时候，无意间得知，当年苏大将军的好兄弟，顾将军曾四处打听那些死去士兵的遗孀们，想要照顾他们。”
　　清茗看着顾世卿不断摇头道：“迟了，太迟了！那个姑娘已经熬过那么多苦，也已经要准备接受所有的事实，为什么偏偏要在此时听到这些？！是想否定她所受的一切苦难吗？！”
　　“可就在这时，那个姑娘遇见了一个人……”
　　“苏林生，苏公子。”
　　清茗自嘲般笑了笑道：“那个姑娘本应讨厌他才对，可是她却讨厌不起来。顾公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刑侠为一代名将，手下的兵自然不会少，手握重兵，就算那场战役折损近半，余下的也仍然不在少数。
　　荣嘉帝作为天子，自然不允许有人触犯他的天威。纵然他在对那场战役的事后处理不妥，作为臣子也只能低头服从。
　　可顾长义不干。
　　他心中有千万不服，这不服也让他蒙蔽了心智。苏刑侠余下的近万人兵马在未来得及做上报前，全部转编到他的麾下，并扬言只要他顾长义一天不死，他们就不会调派到其他军队中。
　　得知消息的荣嘉帝自然是震怒的，然顾长义身为一介莽夫，胆子也是不容小觑的，大殿之上据理力争，甚至当着众臣的面，驳了皇帝的面子。
　　自古向来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清茗看向他问道：“顾公子，从这个故事里，你……明白了什么？”
　　顾世卿的手起了一丝颤抖，他摇着头道：“不，不会的，不会是你说的那样，不会的……”
　　清茗道：“是与不是，顾公子你的心里，不是已经很清楚了么？”
　　顾世卿猛然起身道：“你胡说！”
　　清茗正色道：“清茗是不是胡说，顾公子回去一问便知，又何必在我这里多做纠结？”
　　顾世卿冷声道：“不是你非要留我一叙的么？！怕不是你为了拖延时间，故意编造的这些吧！”
　　清茗不怒反笑道：“是，苏公子是交代我要拖延你一些时间，可是他没有说我要如何拖延住你，这些话若是苏公子知晓必定不会让我说出来，但我就是没有办法看他为了你们顾家背上那么多骂名！”
　　顾世卿说不出话，他攥紧双拳，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身后，清茗的声音远远传来：“你现在回去，怕也来不及了……”
　　一直阴霾的天终于飘起了丝丝的小雨。
　　顾世卿一路疾行，他想问问苏林生，清茗的话是否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早些让他知晓，为什么要自己独自一个人扛着，又为什么要选择那样残忍又无情的方式。
　　可是当他推开顾府大门的刹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顾长义靠在沈夫人的棺椁旁，唇角流着滴落的血迹，他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剑，面带着笑容，模样看上去十分安详。
　　而苏林生，安安静静的跪坐在蒲团上，敛着眉眼，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身前摆着一方四四方方的印鉴，玉玺。
　　顾世卿一时说不出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厅堂里发生的一切……
　　苏林生转首，一颗泪滑落脸颊……
　　“为什么？！！！”
　　丝丝的小雨愈渐变大，慢慢打湿顾世卿的衣服。
　　“苏林生，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顾世卿有千言万语回荡在心房，却终究抵不过一句为什么。
　　苏林生伸手拿起那一方玉玺，缓缓站了起来。
　　顾府的大门轰然打开，沈焕同程正楠率人马闯了进来，高声道：“苏林生偷盗玉玺，证据确凿。来人啊！给我将他拿下！”
　　闻言，顾世卿来不及再追问顾长义的死，反身伸手拦住众人，将苏林生护在身后大声道：“程大人，这其中必有误会！”
　　程正楠下意识的看向沈焕，见他皱眉道：“世卿，快让开！事到如今已人赃并获，你若再护着他，圣上可是会将你定为包庇罪，一同押进牢狱的！”
　　顾世卿惨笑道：“沈焕，除了林生，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就当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带走林生，我求求你……”
　　他的模样让沈焕不忍，一旁程正楠道：“顾大人，还请你谅解。倘若苏大人真是被冤枉的，想必圣上也定然会还他一个公道。只是你在这样，怕是有碍公务，那就不得不对不起顾大人你了。”
　　言罢，他招了招手道：“还请苏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有士兵上前架住了苏林生，夺下他手中的玉玺。
　　顾世卿一把握住他手道：“林生，你放心，不管用任何方式，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一定会！你等着我！”
　　大雨滂沱，苏林生自押送他的队伍中回首，对他轻轻一笑……
　　阴沉的天空，乍现一道闪电。
　　雷，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