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猴戏 (一)
...
-
(一)
故事发生在小村子。
小村坐落在大山里,没人知道它叫什么,没人知道它打哪儿来的,也没人知道它的未来会怎样。
小村有一位猴戏师,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的,也没人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就像这小村一样。说不清哪年哪月哪一天,小村里出现了这号人物,开始安营扎寨。一周后,小屋子建起来了,和村里人家的一般无二。看这架势,是要在这里住下了。
猴戏师生得清秀,笑眯眯的,平日不劳作时穿的很雅,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虽然他自己说起过,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念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最了不得的,是他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一种魔力,会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就算是种地,光着膀子勒着裤腰子,也忍不住让人想扭头去看他。老男人们直愣愣地看,老嫂子老姑娘们扒着门缝窗户口儿看,大小伙子们羡慕地看,小姑娘们拿手绢儿遮着脸,斜着眼悄悄地看。大家伙儿都使眼睛看着他,当事人却毫不知情,依旧是该锄地锄地,该抹汗抹汗。
猴戏师只有一只猴子,据说是刚开始学猴戏时候师傅送的,使宝贝样儿的宠着护着。吃饭的时候,饭桌上一定有猴子的一席之地;睡觉的时候,他和猴子三七分床;出门的时候,只要猴戏师把手掌伸向猴子,那猴子便会伸出手去抓他的手,你牵我我牵你,慢慢悠悠地走出门去。
这段话传的神乎其神,但是大家伙儿都是半信半疑。也难怪,大家都只瞧着猴戏师牵着猴子走进走出,谁能看见他在家里到底是个嘛情况?对一只猴子真赛对人似的好?大家都不信。
不久后,有人证实了这传言。那人家里揭不开锅了,迫不得已去猴戏师家借米。不巧,敲半晌没人应,一推门看见猴戏师正在午睡,搂着他的猴子。“那猴子的一只爪子还搭在他的身上哪!”那人绘声绘色。
从此这件事儿便成了小村里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些个活泼大胆的大小姑娘,三天两头儿往猴戏师家里跑,同他说笑,也谈到了这件事。猴戏师只是淡淡一笑,“我不抱着它睡不安稳。”
猴子的谜题是解开了,但是大家伙儿又开始好奇了。这猴子究竟是有嘛能耐,能唬得这全村老小闺女都使青眼看着的猴戏师对它比对姑娘还好?打小的交情能赛栓了心似的这么牢靠?
这个疑虑,在猴戏师在小村住下后第一个新年的除夕晚上,由猴戏师亲自解开。对于除夕,小村的习俗是一家人聚在一起,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缝衣服的缝衣服,下厨房的下厨房,到了晚上全家一起乐乐呵呵地吃一顿年夜饭,然后燃一串红红的挂鞭。全家老小一同站在门口看着挂鞭放完,回屋各自钻被窝睡觉。
那天晚上却是不同。大家正仰着脖子看挂鞭撒泼乱窜呢,有哪家眼尖的人嚷嚷起来了。他看见有一个红点悬浮着正飘过来。再仔细一看,是猴戏师,提着一杆古色古香的红灯笼不慌不忙地走过来了。那红灯笼看起来不像是寻常货色,架子上蒙着的布火红火红的,比火还红,却又能透过布料看见里边儿的蜡烛火苗儿一跳一跳,远远地看倒真像是一杆木柄遛着一个火球,比挂鞭喜庆多了。
猴戏师是来招呼大家伙儿去他家的。他有好东西要和大家分享。
因为天冷,猴戏师此行难得地没有牵着猴子。据他说,他的猴子在家候着大家伙儿的光临呢。
全村的人都去了,都想看看猴戏师大晚上的要玩什么把戏。五六十号人,占满了小房子的每一把椅子。没座儿的,就凑活凑活,打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遮雨用的油麻布,凑活凑活坐在地上。
猴戏师最后一个进门。借着屋子里大蜡烛黄黄的光,大家伙儿这才发现今儿个的猴戏师一改平日淡雅的穿衣风格,身上竟是一件大红的袄子,红得鲜亮,红得透亮,红得正色,赛浸了血一般,又把手上那不输喜庆的红灯笼比下几分去。他不慌不忙地熄灭灯笼,走进里屋,打被窝里把猴子抱了出来——天冷,怕冻着,就天天捂在被窝子里。那猴子也是一身布衣布裤,外边儿一件大红的长褂儿裹着。那长褂儿的面料和颜色,与猴戏师身上那件袄子一般无二。
单单是这俩的这套衣服,就惹得众人一阵叫好儿。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俩穿着亲子装。远远看去,那猴子竟也像极了一个会闹会叫的小娃娃,依偎在大人的怀里。
“喔——呵!”猴戏师脱去猴子身上的大红长褂儿,改勒脖子系上一件猩红的大披风,轻轻吆喝了一声。猴子应声而动,最后定格一个经典的美猴王的动作。黄色的蜡烛光照在白色的布衣裤上,配合着威风的红斗篷,倒真像是袖珍版的孙悟空再世。
猴子又是一个筋斗,开始耍起别的把式来,多是《西游记》里孙悟空的动作,也有一些广为人知的少林寺的招式,喜得那些小孩子们一跃而起,又嚷又闹。大人们啧啧惊叹,拍手称快。
那猴子倒也不怕人,自顾自地耍着比划着。然而这一招一式间,猴戏师都只是静静地看着,默默地笑着,一点儿示意都没有。难不成他俩真的是心有灵犀了?还是说猴戏师那笑容别有深意?这真是奇了!怪了!奇了怪了!
这儿的个中缘由,说来说去还只有猴戏师自个儿心知肚明。他和他的猴子打小就熟识,这么多年炉火纯青的默契只有他俩知道。就算他是人它是猴子,但这并不妨碍他俩的交流。猴戏的把式是成套成套的,偶尔半途中加戏,一般也要人有所表示才行。但他的猴戏,奇就奇在过程中他从不指手画脚,吹胡子瞪眼睛。所有的讯息,都靠他和他的猴子那四只眼睛来传达。
今晚他的猴子特别兴奋,耍完了把戏就窜进了他的怀里,“吱吱”地叫着。猴戏师给猴子解下披风,换回红褂儿,搂着它目送其他人回去。那天晚上,他和他的猴子,那身红衫子,深深地烙在了村里人的心上。
此后,无论是谁家盖新房子嫁新娘子,还是谁家又添了个小娃娃,都少不了要请猴戏师,牵着他的猴子来耍一段儿。
(二)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小村里有人发现,猴戏师的家里居然多了一个小孩儿。
这小孩儿,据说是猴戏师打新年儿时候在外边捡的。小村里的人都好奇哪,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孩子打哪儿来的?村里大家伙儿都熟,也没听说哪家丢了孩子哇!
讨论来讨论去,这小孩儿的身份来历就被传的神乎其神。有人说,这是哪家不检点的女人诞下的野种子,看这儿偏僻又有人家,就咬咬牙扔这儿,连夜逃走了;有人说,这孩子是人贩子从大户人家拐来的,身上胎记明显不好出手,怕人认出来,就给撂在这儿了;有那么几个会看相的老婆子,一看见这小孩儿就摇头咂嘴,“这孩子面相不善,长大以后怕是要害人哪!”
说来也奇,这孩子虽是捡的,倒也长得剑眉星目,打脖子根儿后头一块儿青迹,逞着不凡之态,像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也难怪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猴戏师收养这小孩儿,既当儿子培养着又当徒弟教习着,同吃同穿同住,还把他的宝贝猴子贡献出来供他练。时间就这么一晃晃过去了,小孩儿长得和猴戏师一般高大,容貌也愈发俊朗。奇的是猴戏师居然不显老色,看着依旧是原来的清秀模样。俩人经常田间地里地走着,东西奔走地去各家演出,又是吸引了不少的目光。老男人们眼巴儿地傻看着,老嫂子老姑娘们扒着窗户直淌口水,大小伙子们更羡慕了,小姑娘们绢子下的脸羞得通红。
猴戏师家里依旧是大姑娘小姑娘们逃避干活儿的好去处,而且因了这孩子,人数相较起原先的又更多了些。原先那些羞羞答答、不肯同猴戏师讲一个字的女孩子,慢慢地开始开口说话了。至于那些本就活泼开朗无话不说的,更是日日奔着这小房子而来,每次都携来一股清新的空气。
但是不同于以往的是,这股子新鲜空气,现在都围绕在那俊朗的孩子身边,而在以前,他们都是团团围在猴戏师身旁的。
不过这也难怪。往日里那些同他嬉笑的女孩子们,现在早就嫁做人妇。不说如旧日的闲聊,妇女们低头劳作,竟是连抬抬头、寒暄寒暄的时间也没有了。而那些小女孩子,多是她们的女儿一辈,意识上总觉着与他有着不深不浅的代沟,自然也不寻他,而是找同辈分的的孩子说话。
也罢也罢,难得清静。
每每有女孩子来找那孩子,猴戏师也不过是抱着他的猴子,在不远处静静地坐着,默默地笑着。出去演出时,总有女孩子向那孩子送来俏丽的眼波,猴戏师也只一笑了之。小孩子家的事情罢了,无伤大雅。
(三)
猴戏师的猴子最近不太对劲儿。
村里的人都发现了。
最先是张家嫁闺女。张家俩两口老来得女,当蜜糖似的宠大了,现在张家姑娘该嫁人了,按规矩是该请来耍一耍猴戏的。偏又是张家姑娘和猴戏师的那孩子所交甚好,那孩子一进门就扬言,要好好地大耍一通。
那猴子却是如同受了惊一般,叫闹着跳上了张家的桌子不肯下来。猴戏师之子伸出手去安抚,猴子畏缩着,一寸寸往里挪,最后跳到了床上,又蹿到了地上。大家伙儿没见过这阵仗,都在原地呆看着。张家姑娘伸手去逮猴子,竟引得众人都动起手来。几十只手同时在地上抓着扯着,乱得如同一锅沸粥里的饭粒子,你也推我,我也搡你。那猴子倒是看准时机,趁乱溜了出去。
那几日,猴戏师出门远行。只因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孩子突然问了他一句话,“我娘呢?”
当日猴戏师支吾着搪塞了过去,无奈那孩子似乎知晓他并未说真话,仍是一叠声问了多次,一直问了足足三四日。瞧着搪塞不过,猴戏师纠结了半宿,第二日挂着乌青的眼窝子,一字一句地如实答了,“你原是被人遗弃在村外,我将你领了回来。我不曾娶亲,你也不曾有过娘。”
那孩子听了,也未有大的反应,只是接答道,“那么,我定是有一个生我的亲娘的,将我弃在了村外。——你可有那婆娘的下落?”
“你不必寻她。你亲娘弃你在此,定是有她的苦衷。不然她何苦行百十里山路,将你弃在这有人的地方?——依我看,倒是安心待着,等她得空了,自会来接你。”猴戏师如此宽慰,偏是那孩子执拗得紧,几日茶米不思,也不问猴戏之事,只嚷嚷着要寻他亲娘去。末了,猴戏师心一狠,打点了行装,留下几句话便上了路,替那孩子寻他亲娘去。
自猴戏师出门后,那猴子便犯了毛病。先是不听劝,大闹张家婚宴,后又在刘家新添的小娃娃床前刷了一次泼皮。问那孩子,具是不知,再问,只说似乎是猴戏师从哪家姑娘处听闻了城里马戏团的法子,开始教猴子一些新奇的把戏。猴子练不成,便使细而韧的树枝子抽,又饿饭,用吃食引诱猴子乖乖就范。又说自己知道的也不真切,只见着猴子一日不似一日神气,夜间偶然听得几声猴子惨叫,又见庭院里常有树枝子出现,看茬口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不敢妄言。
村里人心里头觉得,树枝子倒是说明不了什么,只是猴子是不会撒谎的。而那猴子的反应,似乎印证了事实。
“罪行”就此落实。
(四)
在村里人的眼里,猴戏师似乎是凭空消失的,是害怕事情败露,是畏罪潜逃。而当风尘仆仆的猴戏师回到村子里时,则是恬不知耻地招摇过市了。
猴戏师带着一个好消息回来了,他寻着那孩子的亲娘了。那孩子后脖颈那儿的青迹很是奇特,因此不多时便寻到了人家。
他拖着脚步走入他的屋子,见到了全村上下老老少少,所有人。为首的是那已经出嫁的张家姑娘,和抱着猴子隐在人群中的那孩子。
结果自是不必说了,张家姑娘代表全村人站出来痛斥猴戏师的卑劣行为,猴戏师被迫向猴子下跪,向那孩子下跪,陈述自己的罪行。早已有人抱了稻草,替他在牲口圈旁搭了铺盖,从此他将住在那里。这种人是不配有权利,与那猴子同住的。
此后,便再无人关注那猴戏师,只不过是有时候良心作祟,舍于他一星半点儿的东西,也多是难以下咽之物。那孩子和猴子,早些时候还有人常去看望安抚,时间一长,拜访的人也绝了迹。只有一点稀奇:猴戏师归来整一个月后的白天,那孩子放出话来,称那猴子忽然跑了。猴戏师听闻,只喊了一声“我的猴子”,便带着一身脏污与凌乱,跌跌撞撞地跑远了,再不见踪迹。当天晚上,那孩子卷着金银细软,连夜离开了小村,与他一道离开的还有张家的姑娘。他俩私奔了。村民们哄抢瓜分了屋子里剩下的所有东西,又扒了猴戏师的稻草铺盖。不多时,那房子、铺盖都消失殆尽,像是从未有人出现过一般。
从此,这个小村不再有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