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纸鸢 ...
-
明瑾从广安王府出来,觉得长安城上方的云彩都白得刺眼,像被阳光锤炼了千百次,密不透风地遮掩住了无数昏黄和惨灰。突然一个同样刺眼的身影出现在明瑾的视野边缘,她瞧了松昀一眼,唤过身旁的白鹭:“去看看。”
待白鹭随着松昀的影子飞上墙头,一匹枣红色骏马慢悠悠拉着灰顶蓝布的方形车舆过来,马蹄敲在青石砖地上的声音像某种乐器,一直停在明瑾面前。一只细长有力的手掀开了车窗的幔布,露出张俊朗轻狂的脸:
“上车。”
明瑾回头瞧了一眼,轻轻跳了上去。
徐怀谷将靠窗的位置让给她,手里摇着那把明瑾送的聚骨扇,指了指扇面上的字:“风来两字绝妙。”
明瑾笑笑:“扇子可不就是来风的?”
那面扇子已经被徐怀谷日夜随身带着,沾染了清淡的桃香,加之曾经在朝旭阁日夜杜衡熏染,两种香味交织,让人嗅之安宁、清醒。
徐怀谷正欲说什么,一低头无意看到明瑾腰间坠着的桃花圆牌,正是自己送去的那块白玉,他用扇子指了指道:“我的扇坠怎么跑到你的腰间去了?”
明瑾顺着低头,蓦然脸上飞霞,她想起刚刚从广安王手中取回玉佩时的样子,她对广安王说道:“这……是他人送的……不便转赠。”
因她怕被广安王瞧出心虚,便一直低着头,没看到广安王眼中浓郁的失落,她只听到广安王语气淡淡:“看这雕琢的是花草,怕是哪家的小姐送你的定情之物?”
徐怀谷瞧着明瑾突然发怔,又问了一遍,明瑾这才醒神,从怀里取出一方锦帕,递了过去:“我不擅雕刻。”
徐怀谷将帕子打开,是一株细长的雕刻了两朵桃花、三株花蕾的桃枝,枝桠微微有些弯曲,并未打磨光滑,摸起来还有些粗糙,这略显稚嫩的雕工与上好的温润暖玉结合在一起,有种质朴的拙趣。
徐怀谷直接挂在了扇子上:“我瞧着蛮好的。”
明瑾又瞧着自己腰上的那玉,似乎是想解释一下:“你送来的玉好大一块,还剩下许多,我就……”
“你腰间这牌子,也蛮好。”
正说着,车轮轧上一块石子,明瑾不防,被颠簸的马车晃歪了身子,鼻尖正撞在对面徐怀谷的肩膀。
徐怀谷想起落翠湖扁舟之上,明瑾也是站立不稳,便觉得好笑。明瑾来不及思考,只觉得鼻子发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忍不住气道:“我要下车。”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明瑾抬头看见徐怀谷的笑就更加气恼,忍不住气呼呼道:“我是广安王的人,自然怕你这长宁王的谋臣。”
徐怀谷挑了挑眉:“广安王的人?”
他的重音放在“人”上,明瑾腾的一下脸红了起来,她本来是想抱怨徐怀谷为长宁王做事,却没想到说错了话,急忙否认:“不是。”
徐怀谷瞧着明瑾扭开了头,笑着问:“你自己说的,又说不是?”
明瑾不知怎地,与怀谷几次相遇,似乎很容易被这个人挑起心中怒火,徐怀谷的言语有种力量,可以轻易调动起她最隐藏的情绪。她稳了稳心神,尽量不顺着徐怀谷的思路,而是另外问道:“你带我去哪里?”
“去城外。”
马车走走停停,明瑾始终没有挑起窗幔,她耳中听得一板之隔外的声音从开始的寂静,到后来的市井叫卖,到城门的守卫吆喝,一直到了最后人声稀少、鸟语花香,有泥土的味道浮了进来,徐怀谷瞧着一脸平静的明瑾,笑着道:
“到了。”
说着率先弯腰走了出去,突然倾泻进来的阳光带着暖意,像一支蘸满了颜料的毛笔,在明瑾的眼前画出了一副美景。她看见蓝天白云、碧草红花、小溪游鱼……正要跟着出去,却被徐怀谷把帘子放了下来。
他的声音自外面传来:“你的座位下面有个箱子,你打开。”
明瑾犹豫,最终还是低下头,伸出拿出来个不小的木箱。
“里面是什么?”
“打开就知道了。”
明瑾咬着下唇,心想该不会是暗器毒针吧?
“不是暗器。我要你命有何用?”
也是。明瑾暗想,徐怀谷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算他为长宁王做事,只要不伤害自己的家人、不伤害皇后、广安王,不伤害白鹭、顾安临,她便还了自己的命给他,也不算冤枉。
木箱没有锁,明瑾闭着眼睛打开了木箱。
“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来的。”温柔的声音传了进来。
明瑾睁开眼,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桃粉色的长裙和鹅黄色褙子,除却衣裙,还有全套的头面首饰,熠熠生辉,让明瑾不舍移目。
“换上吧,不会有人看见的。”怀谷懒洋洋地说道:“我去扎条鱼,一会烤着吃。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放纸鸢。”
纸鸢……明瑾眼眶湿润,她以明家大公子的身份活了十七年,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有多少夜晚她悄悄对着镜子梳妆,有多少次她的手缓缓抚摸过明珠的美丽衣料,又有多少个瞬间,她想像明珠、墨祺一样,被父兄呵护着去城郊踏青,把少女怀春的心思写在纸鸢上,放到春风里。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怀谷提着一尾大鱼回来了,他一边生火一边问:“好了吧,快出来吃烤鱼。”
马车内没有回音,徐怀谷又道:“有一顶帷帽,你要是实在担心,戴着吧,不会有人认出你的。”
回应他的仍是一阵寂静,徐怀谷有些不安,大步走到马车旁,正想进去,突然停住了动作,他听见里面细微的呼吸声,再次问道:“你换好衣裳了吗?”又轻轻笑着道:“有什么害羞的,我不会笑你丑。”
素手纤纤,帘子从里面打开了。
徐怀谷忍不住屏住呼吸向内看去,明瑾探身走了出来。
一袭石青色常服,一支月白的玉簪,明瑾与刚才一样,端正站在徐怀谷面前。
徐家三公子的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他问:“你不信我?”
明瑾轻轻摇头:“你是我的恩人,我自然信你。”
“刚才你说我是长宁王的谋臣,所以你不信我。”
“你不是长宁王的谋臣,否则你不会救我。”
“……”
明瑾看着徐怀谷的眼睛,诚恳地道:“你想得周到,今天的安排是我这十几年来的梦想,我曾经有无数次希望成为明珠,但是我不是明珠。明家几十口性命在我身上,我不能冒险。”
徐怀谷再次打量了面前的少女,稚嫩的面庞上满是坚毅的神情,一双灵动的眼眸埋藏了她所有的放肆和任性,她不是怀春少女,不是国公小姐,还是那个坚强、理智、平静的明大公子,让他刮目相看。
虽然两个男人放纸鸢有些怪异,但是明瑾还是觉得十分尽兴,他们在草上追逐、欢笑,看着那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于掐断了线绳,还了纸鸢自由。
明瑾躺倒在软软的绿茵之上,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纸鸢一日随风起,扶摇一上九万里。”
徐怀谷翻身飞到一旁的矮树上,躺在一根树枝上低头笑道:“明瑾是第一次放纸鸢?”
“嗯。”汗水像晶莹的宝石,从明瑾的额头滚落:“谢谢你。”她移了目光,瞧着西边的云彩:“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利用我做什么,但是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带我放纸鸢。”
“我没有利用你。”
“我只希望,”明瑾的声音像是从西边那块云彩处飘来的,袅袅曼曼,直钻进徐怀谷的耳朵:“你别伤害无辜之人。”
徐怀谷坐起身来,冷冷说:“我又何尝不是无辜之人?”
“长宁王接待云州降使,是你的筹谋吧?”明瑾不等怀谷回答,继续问:“送信告诉顾安临满庭芳剩下的毒玫瑰饼位置的人,是你吧?”
徐怀谷只扬着眉看着她,听她漫不经心继续发问:“宗□□的杨元策,也是你的人。你虽然自落翠上救了我,但是你帮长宁王谋划夺取礼部权力,帮着他除了碍眼的沈星彩,又一步步提携你桃谷的人上位,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长宁王夺嫡,是吗?”
“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会。”明瑾点了点头:“因为你明着在帮长宁王,私底下却操控举报了胶东贪腐,重创了长宁王的元气,又……又救了我,也没有泄露我的秘密,你想通过我,向广安王示好。”
徐怀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小看了面前的柔弱少女,他问道:“那照你这么说,我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明瑾轻轻捋了捋自己鬓角被风吹散的乱发:“不过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的。我欠你的一条命,我会还你,但是我绝不允许你伤害我的亲人、朋友。哪怕……哪怕我下万丈地狱,被天下唾骂。”
此时天近黄昏,风卷了凉气吹来,两人中间突然出现了一堵看不见的寒墙,徐三公子不由怀念起明瑾放纸鸢时的温暖笑容来,恐怕以后,自己都看不到那样的笑了。
他用力看着明瑾,生怕漏掉了一丝表情,可是少女脸上眸间毫无波澜,他只好道:
“我会告诉你的——在将来的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