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不识君》沁庭

2、地道有鬼

　　暖春儿却哭得一塌糊涂，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春儿，你要振作！谁不知道张姨娘是豺狼，你要摆脱掉她才能过上自己的生活啊！”江小小握紧春儿哭得颤抖的双手，“那张姨娘又不是你真正的亲人，你从出生就在欢杏院打长工，做了这么多年也只为换来一些粗茶淡饭，她凭什么卖你？”
　　“可是……”，暖春儿任凭泪珠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可是，姨娘不养我，我还能去哪里呢？”，她抬起头，睁大的黑眼睛中满溢着迷雾般的凄迷，“小小，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从小生长在烟花之地，而且心智尚未开化，是个弱智，尽管标致如西施，最多也只能找个情智相当的傻男做小妾。
　　但东瑜县并没有那个情智相当的傻男，却有相当多的正常男子流连花街柳巷。
　　是时候了。小小抱紧怀中的暖春儿，“去我家吧。”
　　暖春儿赶紧推开小小，“不行不行，上次你带我去你家玩，就害得你被江姨打得到处是红印子，她还要我离你家远点，离你远点呢！”
　　那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你这个小傻瓜居然还记得，小小苦涩的脸上又浮起一丝暖意。
　　“没关系，母亲这阵子一回家就把自己锁在书库里，不会分心去观察家中异样的。”
　　小小轻轻抚摸着春儿柔顺的秀发暗自喃喃着：“明天太阳下山后，我们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两人尽量走偏僻的小道，一路弯弯转转地避过村里的门户，终于到达了小小位于海边的家。这是一座终日面临着萧条的北风，稍显寒碜的小院子。推开单薄的茅草门，前面是一块长宽约三丈的白色石砖地，其上刻满了各种符号和古怪的文字，石砖地左侧的茅屋是小小的卧室，右侧的茅屋则是属于她母亲江氏的，石砖地正前方，是一座异常精致的四方石室，那是江氏的书库，除了江氏自己，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哇……还是和上次一样呢”，春儿四处打量着一尘不染的石砖地和前方的石室，不由自主地想走近石室去观看石壁上那些繁复细腻的雕花。小小赶紧拉住春儿往自己的茅屋走去。
　　“可不能随便触摸书库啊，会被母亲发现的！”
　　小小将春儿带进自己简陋而昏暗的茅屋里。春儿一眼望去，发现这个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一个大木桶和一个脸盆，就没有其他的陈设了。她依稀记得上次来小小家，小小的屋里有一盏漂亮的油灯，现在也没有了。关上了门，才发觉土块堆砌的墙壁上有两个拳头大的气孔，屋外的阳光和新鲜空气只能通过这两个气孔进入屋内。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如此不合时宜。春儿顺着味道走到大木桶旁，“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费力地揭开了木桶的桶盖，就在那一刹那，眼睛一阵晕眩。
　　“啊……”春儿惊吓得丢掉桶盖捂住脸，却从指缝中偷偷窥视着，之前狭小阴暗的茅屋中充满了时而莹绿时而亮黄的点点微弱光芒。
　　那是小小事先封藏在桶里的萤火虫。
　　趁着春儿与那些斑驳光点追逐嬉戏的空档，小小已经从床下搜出了准备已久的大包袱，里面有两三天的口粮和几件换洗的衣服，以及一本空白的纸薄。
　　“春儿，来，准备做事了！”小小把包袱背在肩上，牵着春儿来到木桶旁，“我们走！”
　　说完，她抱起春儿跳进木桶里，顺带盖上了木桶的盖子。
　　这木桶其实是没有底的，桶的底下是一个能容下两人身形的地洞，往前接着一段隧道。小小十岁那年被母亲要求修炼一种增强体质的功夫，这功夫能增强力道，增长肌肉。小小在这间茅屋中练习时不小心震破了脚下的石砖，意外发现了这条密道。就在那时，她带着春儿回家来，计划两个人下洞探索密道里不为人知的角落，却被江母发现。
　　根据东瑜县的户薄记载，江母，姓江，名如何，夫籍不详，闻顺十八年于洛海县迁入此地。因通晓数术，被孟府收为师傅，专门在孟府书房教授数术之理，不久，因气质优秀，被孟府提拔为书房总侍。
　　外人看来，江母是个可以堪比孟母的贤妻良母，但小小却从心底对江母存着恐惧之情。
　　母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笑过。
　　母亲从来没有和她一起庆祝过任何节日。
　　母亲从来没有用心指点过她的功夫，只会当着她的面训斥她能力低劣不足以修炼上乘心法。
　　更甚于，小小第一次天癸到来，母亲什么也没说，用手边的土木材料给小小另搭了这间茅屋。饮食起居，洗衣扫除，都和母亲分开来。
　　因为地处偏僻，镇上的人很少到小小家来串门，江氏也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她从来没有邀请别人到家中做客。此后，这间面朝大海的寒舍再也没有出现过人语。
　　若只是如此简单的淡漠，还不足以引起小小的警惕。每当小小将目光投注到母亲身上时，总能看到眼前漂浮着的一层黑色瘴雾，那是一种在正常人身边看不到的东西。她能感觉到从黑雾中散发出的肃杀之气，不仅对旁人虎视眈眈，还不断地侵蚀母亲本身的生气。这些年来，母亲身上的黑雾越发浓密了。
　　小小牵着春儿的小手一步一步地往幽暗的深处前进。周身被潮湿之气缠绕，借着点点萤火之光，她谨慎地判断着下一步的落脚地，但仍不时因为地面的凹凸不平而磕磕绊绊。终于，一个不小心，小小跌倒在地。
　　春儿大吃一惊，赶紧蹲下来死命抱住小小的腰身。
　　“小小，你怎么了？”她稚嫩的声线在漆黑的穴道中来回游荡。
　　小小暗自抚摸了一下膝盖，发现单薄的素衣已被磨破，膝盖上能抚摸到一块湿润的皮肉，大概是破皮了。小小又闻了闻指尖，可以嗅到血的腥味。
　　“没事，擦伤而已。”小小轻轻握住春儿绕到腰前的双手，帮扶着她站起来。
　　“疼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春儿紧紧抓住小小的指尖。萤火的光芒一下子变得炽热起来，柔光衬亮了春儿的小脸，甚至深陷的眉头都在小小眼中映得一清二楚。
　　“嗯。”小小摸摸春儿的头，两人继续前进。
　　周遭的荧光确实是亮了许多，可萤火虫的数量也随着二人的进度而锐减。好在越往前，不知从何处反射而来的光线就越强。当她们走出狭窄无光的穴道后，眼前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窟，中央还流淌着丰富的地下水道。
　　流水潺潺的声响充杂在宽阔的地下空间。在这满目的黑石暗涌中，却存在着一抹火光，但让春儿紧张的是，一个细长的身影挡在火光前，就好像遮挡着太阳的月亮一般，夺走了本该闪烁在春儿和小小眼中的光芒。
　　春儿躲在小小身后，“鬼……鬼在那里！”，她将小脸低埋进小小的后脖子里。
　　小小能感觉到春儿吐出的口气和呼吸，她被其中的香甜气息引诱，突然想要戏弄这个胆小又怕事的小乖乖。
　　“啊……莫不是，大人们说的水鬼？”小小故作惊吒地压低语气，“水鬼都会在岸边等着下一个替死鬼，好快点投胎……那个影子，莫非是……前些年淹死的王大伯伯？”
　　小小能感到背后的春儿在颤抖，她越发觉得有趣了，“啊啊，仔细一看，那个身影有些瘦弱，难道是去年秋天被浸猪笼的赵婶婶？”
　　春儿已经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呜咽。
　　“噫噫噫——那鬼朝我们这走过来了！”小小拍拍春儿的手，想提醒她看看前方那个向她俩走来的影子，没想到春儿恐慌得一边尖叫一边使出了全身力气勒紧了小小的身子。
　　痛痛痛……小小后悔自己对春儿的过度调戏，现在她连呼吸都有些难受了。
　　“春儿……你冷静、冷静点！”小小涨红了脸使劲想掰开春儿的双手，但又怕太用力弄伤了她。
　　小小只得招呼前面的那个黑影，“快……快过来，我要死了——”
　　那个黑影揣着手中的火炬连忙跑向前来，“你们终于来了！”
　　黑影话音刚落，小小感到春儿放松了下来，不禁送了口气。
　　“……板凳，是小板凳吗？”
　　那黑影举起火炬朝脸上晃了晃，显出一张俊俏的笑脸，“看，我是不是又帅了许多？”
　　“太好了！”春儿的声音里略带哭腔，让小小有些心疼。她看着春儿在板凳的怀里寻找安慰，心里有些无法按捺的醋意。
　　但回头想想，与其让春儿跟着自己一辈子浪迹天涯，不如让她有个男人可以依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