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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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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室内月华盈窗。一张眼,便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和唇畔那一抹玩味的笑意。
“救命之恩,姑娘不以身相许吗?”昆仑玉发问。
湛天雪气得干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家伙是会水的。她当时一心想着救人,直至被人拉到怀里强行渡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不会凫水的人……由此推断,他也不是被什么人推下湖,而是自己跳进去的!
“也对!姑娘对那位青方公子情深意重,居然爱屋及乌舍命救我……这份情我又不能不领。不如这样吧,换本公子以身相许,姑娘你意下如何?”说着,又往里坐了坐。
湛天雪吃了一惊,下意识便要拒绝,却见昆仑玉竖起食指贴过来,意味深长说道:“昨夜众目睽睽。你这样无名无分走出去,天下人一定又要骂我始乱终弃。”
“你在用女子名节威胁我?”湛天雪听明白了。
“不全是。万一那位青方公子误听流言,你就不怕——”昆仑玉皮笑肉不笑,“他来找我拼命?”掌心一粒龙眼大的珍珠,在她眼前“噗”的一声化为齑粉。
湛天雪冷笑连连:“我不在乎!况且青方他早已经死了。”
昆仑玉扬眉“哦”了一声,拿白玉扇敲打着有些酸痛的脖子:“那你可要受罪了。我与他长得是像了点,但决计不是他,你可要想清楚。”
她想的很清楚,既然始终放不下,就要对自己的心负责。
他们这是在昆府。湛天雪听说了,昆仑玉一双父母几个月前被他赶出家门,沦落街头。这在崇尚孝道的中原王朝,简直是不可思议。
一个清闲的下午,她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合上书简,问他为什么。
昆仑玉倚靠着水榭廊柱,漫不经心应付着:“如果我告诉你,他们只是我的养父母,而且还杀了我亲生父母呢?”说完停了骰子,回望过来,一副很期待她答案模样。
湛天雪哑口。寻思半晌,找了个还算公正的理由:“那你也不该。他们养尊处优一辈子,年纪又那么大了,说是让他们自生自灭,其实只有死路一条。”
昆仑玉不置可否地一笑,继续低头摇钵,“既然你认为我是一个无德之人,一心希望我变好,那我就尽我所能去改变……大!”
昆仑玉真正戒了赌,是在他输光百万家当那天。
“帮我照顾好二老,府邸送你们了。”他豪气干云饮了断交酒,便牵过湛天雪的手走出昆府大门。路过酒肆的时候,昆仑玉驻足半天,居然跟她撒起娇来:“乖乖,我就只有这一个爱好了,不要逼我改了好不好?”
不好。
她心里这样说,却纵容了他这一回。昆仑玉在她眉心留下一吻,当即贱卖了白玉扇,欢欢喜喜抱一坛子洞庭春色回来,欢欢喜喜喝醉了,又欢欢喜喜堕落成原来的样子。
“日日深杯酒满……美人!大美人,小美人,都来同我一醉!”
她看他疯疯癫癫拉了大街上的姑娘又亲又抱,终于醒悟过来:德缘之德,不是改了恶习就是德;原来所谓德,是来自于人内心的时刻警醒。
仑玉没有。
他做出这许多姿态,原来都是为了暂时取悦她。
乌云举袂即来,巨雷过后普天大雨,她与他失散在熙攘的人群中,也终于明白:这一次失陷在红尘中的,不是修缘之人的茫然无着,是人性的飘忽不定啊。
仑玉再次找过来,是在荒山一所大修殿里。阶下荒草丛生,他乌衣残破站在蔓草中央,一声不吭,凶狠地将她抱进怀里。她感觉到了他全身的颤抖。
“你丢了我才意识到,我对你一无所知……”
枯井边上虫鸣四起,她与他在破庙里相拥到天明。
“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嗯?”
“你真的,想知道?”
他将她散乱的发轻轻别到耳后,垂首抵住她额头,“那当然。”
她让他出去一下。
“仑玉!”昆仑玉没有什么不舍,是天雪叫住了他,“帮我关一下门好吗?谢谢。”
他笑着冲她点头,她也如是回应。
殿中供奉了一尊残破的菩萨像,眉目似少女般灵动美艳,却是庙宇中极为罕见的鱼篮观音。天雪在心中默念佛祖得罪了,就盘坐在蒲草上,再次催动法力,将这具肉身化为乌有。
“发生什么事了!”仑玉推开门惊叫。
少女翠绿的衣裳委顿在地,他拾起,抬头看到观音娘娘容色宛然。
如果,那人没有做一个有德之人的觉悟,就只能借助佛门,告诉他四大皆空的道理。这便是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