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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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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野兽不出,猎人收成很不好。
大雪拥堵了山林的每一个出路,猎人父子只好在洞穴里过夜。又累又饿,他们睡不踏实,半夜被外面的响声惊起。
“青方,你先走。”老猎人大概以为是饿冬的野兽将这儿围起来了。
雪已经停了,寒风呼厉,几行凌乱的脚步声穿林而来。“老子走之前明明做了标记……他妈的,一场雪什么都白瞎!”是一个粗嗓门的大汉。这声音听来很耳熟,应该是早晨意外闯进来的参客。
边上一个说话很斯文的年轻人笑呵呵接道:“林叔别急,统共就一巴掌大的地方,我们再找找。”“对!再找找,那山参再稀罕,它还能长腿自个儿跑了不成?”一众人大笑。
“他们在找一根山参……看来很值钱很难搞,大麻子一个人不行!”洞穴里的老猎人在喟叹,他激动地跟儿子青方说:“要给我挖到,你娘今年过年就不用愁了,嗐!”
大概是被父亲高昂的情绪所感染,年轻的猎人小声建议说:“爹,我听说参都是扎堆长的,要不等他们走我们再——”
人参精那时并不懂人世的疾苦,只觉得那个声音清澈柔和、出奇的好听,很想看看“青方”他长得什么模样。这样一想,便从雪地里探出了头。
“这话也能胡说?”老猎人严厉地反驳他,“谁不知道县太爷是他大麻子的靠山,我上山打猎都得避开他,采参?想都别想!”
青方毕竟年轻,又跟老猎人争辩了几句。寒风一阵紧哨,人参精听得老猎人的喘息渐渐低落,似乎被说服。没提防那队采参客已经分散,其中一人支着橘红的火把摸来,一铲铲开它头上薄薄的积雪,露出浓翠的叶头来。
横祸来临全无征兆。没想到被大嗓门栓了红线的参他们没有找到,刚刚生出意识的人参精倒被人发掘起来了。
“天!是长出了人形的人参!”年青的采参客跪在地上,激动地语无伦次。
“嘿,哥们几个今天发这一笔横财,够吃一年的了!这附近没有砍照头,看来稀奇的玩意儿不少,大伙儿使劲找啊!”其他人跟着喝彩:“着啊!”
采参客采参这事,天经地义。人参精被人挖出来裹了参包,就安分地躺在篓子里听天由命。
不多久,耳畔隐隐有劲风破空而来。小人参精只觉得身上一紧,然后被一个什么东西拖出了篓子,松软的雪粒迅速分向两边。
“太好了!成功了!”春笛一样柔亮的声音兴奋地说。
借着雪光,人参精好奇地打量眼前这年轻人。他长得不算太好看吧,眉形如月,双目大而深迥,英气勃勃的脸庞盛满了喜悦,让人想起早上红彤彤的太阳。
青方小心翼翼拆开参包,压低了声量惊叫:“爹,你看!真有人形!”
人乃万物灵长。长出人形的参,是集山川草木日月精华于一身的灵物,即便形容模糊,也气韵完足。青方看到绿苔轻裹下的“人”栩栩如生,仿佛窈窕少女垂首含笑,不由得看得呆了。还是老猎人催促的他:“快走!”
他们还没有溜出洞口,附近就传来青年采参客的惊叫:“哎呀!参跑了!参跑了!”
一阵骚乱过后,便听得踢打声,大麻子破口大骂,青年参客凄惨地辩解。宿鸟惊飞,洞口一株忍冬木没承受住积满枝桠的雪,淅沥沥浇了青方一头一身。
这动静不小,参客们全部循声望来。不多久,他们发现了参包在地上拖曳的痕迹,都跟着进了洞穴,忽而又出了洞穴。一众人站着观望了一会儿,似乎有人在洞口发现了什么,一大帮人又呼呼喝喝推搡着走远了。
直至惊飞的鸟雀安睡下来,卡在石洞里的年轻猎人才顺着石壁径直滑落下来。
“好险!”青方大松一口气,擦擦脸上的汗道。
他瘫坐在湿凉的地上,居然跟人参精说起话来:“小人参,你可千万保佑我爹平安无事啊,不然……”不然怎样他没有说,只摸摸它的叶头嘿嘿傻笑。
外面天又开始飘雪。
青方循着父亲的足迹走出那片山林,又偏离方向往约定的地方去,将沿途的脚印粗略扫掉。
这是他们定下来的计谋:等两手空空的老猎人引开那些参客,青方就带着参,踩着他的鞋脚印走出山林。等一无所获的参客醒悟过来,大雪已经将另一个人(青方)的痕迹掩饰掉了。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参带回家。
青方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一夜。
寒风揪揪,好不容易挨到天亮。
他心急如焚,回去去找无故失约的老父亲。老猎人很快就找到了,他躺在雪地里,褐色的血迹已然凝固。听到儿子的叫喊,只有微弱的声音传来:“参……人参……”
青方将参往他手里一塞,握住他冰冷的手臂,哽咽道:“参到手了。爹,我们回家!”
山霸的狠毒和嚣张超出了青方父子的预料。经过这次毒打,老猎人本来就不甚健朗的身体算是彻底地废了。
不同于青方的后悔和青方娘的悲愤,老猎人倒是看得很开,快慰说大麻子他早就看不惯了,挨一顿打让这混蛋多忙活一年,值了!“看这年关也近了……他娘,把参拿去换些银两,咱好好过个年!”
老伴“哎哎”答应了,第二天清早包了参出门,却被青方拉到一边。说爹要的那些东西都买,但林大麻子疑心重,人参不能现在卖了,他再去邻里借一些银两。
过后,青方找来合适的土壤,浇了温水化开,将参种在后院一片菜地里。其实,他只是担心父亲熬不过,所以找的这个借口。
春节过后,老猎人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青方依然没有把参卖了将债还上,反而看顾得越发殷勤。青方娘实在看不过眼,就戳着儿子的脑袋说他:“将来要是讨不上媳妇儿,你就搂着人参过一辈子吧。”
青方也不反驳,低头安静地笑开,“成啊。”
猎户一家坚持春日不杀生的习俗。青方春天不出猎,主要以搓绳、打农具为生,累了就来田垄上坐一坐。有时会拿出一柄锋利的小刀,比着一截雪白的白杨木削个不停,哗哗哗木花飘飞,芳香四溢。
青方在刻什么呢?小人参想。
也许是新接的活计吧。小人参这么答。
它那时不识情滋味,所以不知道,青方在思慕一个女子,刻着、念着,即便那只是造化落在人参身上的鬼斧神工,实际并不存在。它单纯喜欢青方沐浴在夕阳里,安静又认真的模样。喜欢他忽然走神,忽然呆呆笑出声。也喜欢他偶尔瞥过来一眼,摸着自己的叶头微不可查的叹息。
人世多艰,像这样清贫安宁的日子也不见得久的。
一个很寻常的春天夜晚,人参精入眠后,迷迷糊糊被一些冰凉的东西惊醒——深蓝的天幕下,悬了千朵万朵,齐飘飘在阴寒的风中狂舞不休。
它忽然意识到,那是雪。桃花雪!
星象异动,气候也频频异常。再次见到老猎人,是在乡野的一家医馆里。他烧得厉害,已经昏迷。郎中给他切过脉,摇着头说,年前寒邪侵体,病入膏肓了。
青方急忙掏出带泥的人参,捧给郎中,问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郎中没来得及作答,老猎人悠悠转醒,病晕晕把儿子招过去,说,人参哪是山野贱人能吃的。还说自己已经老了,就算病好了也不能进山打猎,兵荒马乱的家里养不起废人。要青方无论如何将参卖了,早日娶一房媳妇儿,将湛家香火延续下去,才算是尽孝。
青方见他态度激烈,口头应了,却暗中拉了郎中出来,想着无论如何得瞒着老父亲,为他吊一吊命。老猎人叹一口气,二十年的父子啊,哪能不晓得他心里的想法。当晚就爬下床,到医馆外的树林里寻了一棵苦柳树悬颈自尽。
老猎人死后,青方将人参重新种回到地里,但经常不来见它。
小人参精想,他可能一见到自己就想起那件伤心事吧。人总对不能达成的愿望抱以最深的遗憾,即使岁月逝去,也不会稍减半分。
再后来,老猎人的妻子也病倒了,青方再一次想到了它。
那日天阴沉沉的,风很大,他穿着薄薄一件单裳,就站在后门口望着它。
久久,从背后拿出一把柴刀。
无论如何,哺育之恩重于泰山。人参精那时并不觉得悲伤,危难时救人性命,原本就是参族的本分。
夜黑如漆,青方忽然停了脚步,仰看着天空,喃喃道:“天雪。”
是,下雪了。
“天雪,你有名字了,叫你‘湛天雪’好不好?去年我见到你,天也下着雪,那时父亲都还在……”他絮絮说着,用柴刀将人参仔细割成了两半。
一半要用来救他的母亲。
“听说,化出了人形的参都是有神识的……对不起,天雪,我不想伤你,但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天雪,疼吗?”
一半用来成全他内心的良善。
雪夜里的那个声音太温柔,以至于青方娘故去,他从军死后多年,湛天雪依然有一种他在,他还在……
的错觉。
太阳落时,她在想,青方为什么还不回家。
月亮升起时,她会想起青方那双弯而恬淡的眉毛。
可她知道,当青方将她的一半种回土里,当他放下刻不出面貌的女子木雕,系上帷帽扬长而去时,他就已经跟过去告了别,再也不会回来了。